《最优解与次优解》雾柠湾

10、创可贴

　　付千千那句“许哥在外面打架，一开始经常受伤”像一句魔咒，在陈星然耳边循环了整整两天。
　　经常受伤。
　　他用后槽牙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甜得发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找了一个垃圾桶，把绿色的小棒扔进去，眉头皱着。
　　“但他根本就不注意身体……”
　　夏天已经进入倒计时。
　　蝉鸣在几周前就渐渐弱了下去，到现在几乎听不见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傍晚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冷意。
　　陈星然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捧着英语书，眼睛盯着页面，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走的那条路是老城区的主干道，水泥路两边摆满了移动小吃摊，油炸的香味、烤串的烟气混在一起，颇有几分人间烟火气。路的右手边是一排排居民楼，有两栋楼之间的缝隙格外大，常年照不到阳光，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那里阴暗潮湿，平时没人愿意走，久而久之就成了社会青年的聚集地。
　　陈星然每次路过都会加快脚步。
　　但今天，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
　　——
　　“怎么？欺负女生，很威风是不是？”
　　那个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嘲弄，咬字清晰，尾音上扬。
　　陈星然脚步顿住。
　　他认识这个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条阴暗的巷子。
　　夕阳的余晖从对面照过来，把巷口切割成明暗两半。
　　在那片昏暗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校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的棍子，正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
　　是许千月。
　　他面前围着一群社会青年，领头那个被他一脚踹得直接坐在地上。
　　“我操你妈许千月！”那人破口大骂。
　　但根本不用许千月动手。他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冲上去了，拳脚相加，那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
　　许千月站在旁边看着，心情不错。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刚拿出来，一个打火机从盒边掉了下来，滚进人群里。
　　“操，他妈的别踢老子打火机！”
　　他一声令下，那群人立刻停了。
　　许千月弯腰钻进人群，去捡他的打火机。那群人自觉地让开一条缝，跟训练有素似的。他刚碰到打火机的边边——
　　“你们别动他。”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所有人同时回头。
　　陈星然站在那儿，逆着光，校服拉链拉到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人群中央。
　　在陈星然的视角里，画面是这样的：许千月弯着腰蹲在地上，周围围着一群身材高大的社会青年，不知道在对他做什么。这画面太熟悉了——不就是霸凌吗？
　　他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更大了些：
　　“你们别动我同桌。”
　　空气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管道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许千月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是来拦自己的。
　　他是来拦他们别动自己的。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片宁静：“多管闲事，你谁啊……”
　　许千月回过神，一个眼刀扫过去，做了个手势：滚。
　　那几个人立刻明白了。他们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那个人：“滚远点！”那人爬起来就跑。人群很快散了，空荡荡的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星然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许千月现在的表情。
　　“好痛啊——”许千月突然捂着小腿蹲了下去。
　　他把那个两百多的打火机塞回口袋，开始了他精湛的演技。他缩成一团，声音里带着隐忍的痛意，眼睛却偷偷往上瞟。
　　他在赌。
　　赌陈星然会过来。
　　脚步声响起。三步化作两步，那个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怎么了？是哪受伤了？”陈星然的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许千月捕捉到了那一丝慌乱。
　　他慌了。
　　为了自己。
　　许千月顺势坐到墙边的台阶上，依旧捂着小腿，声音更委屈了：“好像是，好痛。”
　　如果周恋秋和付千千在场，一定会抽死许千月的。
　　他哪能受伤？
　　之前打架，那人肋骨断了两根，他回来衣角都没脏。回去后还被梁梦骂了一顿：“知不知道你这身衣服有多贵？干洗费你自己付是吗？”
　　但现在，他捂着那块——上上周打篮球磕到、已经快好了的小淤青，演技堪比影帝。
　　陈星然蹲下身，撩起他的裤腿。
　　那里确实有一块青色，边缘有点发紫，是刚才踹人时不小心磕到的。其实没什么大碍，那块疤看起来也快好了。
　　但陈星然看着那块淤青，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单肩背着的书包放到地上，从一个小夹层里拿出一样东西。
　　许千月低头一看，愣住了。
　　一堆创可贴。
　　粉色的。
　　各种尺寸，各种形状，满满一把。
　　“我妹妹的，你别多想。”陈星然低头撕开包装纸，垂着眼给他贴。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皮肤。
　　有点痒。
　　距离太近了。近到许千月能看清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像小女生一样。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近到能数清他垂下眼时眼皮上的纹路。
　　明明今天早上这人还凶巴巴地跟自己争论到底要不要画那条辅助线。
　　但现在近看——
　　好漂亮。
　　安静得像一个精美的娃娃。
　　许千月忽然听见了什么声音。
　　咚、咚、咚。
　　是他自己的心跳。
　　很快。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陈星然已经贴完了。全身上下，任何露在外面的皮肤，只要有伤的地方，都被贴上了粉色创可贴。包但不限于括那块上上周打篮球磕破、已经快好了的膝盖。
　　陈星然把剩下的创可贴收回包里，站起身，垂着眼看他。
　　“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
　　话音刚落，他转身离开了巷子。
　　许千月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很久没动。
　　为什么？
　　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创可贴？
　　——
　　回家的路上，许千月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到家的时候，客厅里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梁梦女士正在厨房里忙活，许原优坐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
　　“儿子回来了？”许原优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来来来，坐下，今天你妈亲自下厨。”
　　许千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一眼他爸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妈怎么突然想不开？”
　　“因为你爸终于开窍了，给我买了那个七克拉的钻戒！”梁梦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我要犒劳他一下！”
　　许原优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要是真想犒劳我，就别亲自下厨……”
　　“老许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说你辛苦了！”
　　许千月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
　　许家一直有李阿姨做饭，梁梦这位大小姐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厨房对她来说就是个摆设。上次她亲自下厨，还是为了庆祝许千月考了年级第二——对，庆祝他落榜。那顿饭最后变成了三人一起点外卖，创下了梁梦女士的最低消费纪录。虽然是许千月付的钱。
　　现在历史又要重演了。
　　“妈，要不咱们还是点外卖吧？”许千月试探性地开口。
　　“不行！今天我一定要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梁梦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千月和许原优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
　　——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许千月沉默了。
　　紫色的鸡翅。
　　没有土豆的土豆炒生姜（里面全是姜）。
　　半生不熟的米饭。
　　还有一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梁梦说是“糖醋里脊”。
　　“你们谁先吃？”梁梦期待地看着他们。
　　许千月和许原优开始互相推脱。
　　“儿子上一天学辛苦了，儿子先吃。”许原优夹了一个紫色的鸡翅放到许千月碗里。
　　许千月立刻反击：“什么话？爸才辛苦！爸上了一天班给家挣钱，爸功劳功不可没！”他夹了一大筷子“土豆炒姜丝”放到许原优碗里。
　　“没关系，都有都有！”梁梦笑眯眯地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姜丝。
　　许千月：“……”
　　许原优：“……”
　　就在这时，梁梦忽然一把抓住许千月的右手。
　　“许千月，你手上这是什么？”
　　许千月低头一看，是那个粉色创可贴。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梁梦死死攥着。
　　“你又打架了？”
　　“我哪敢啊，没有的事。”许千月眼神闪躲。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我保证！”许千月举手发誓，“我就踹了一脚，根本没打架！”
　　他确实没打架。就踹了一脚，不算打架吧？
　　梁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
　　吃完饭，许千月主动去收拾碗筷。走到水池边，他才发现自己右手上还贴着创可贴——不能沾水。
　　“妈，放洗碗机里了。”他把碗放进洗碗机，转身回了房间。
　　——
　　那天晚上，许千月变得很奇怪。
　　打游戏的时候，他会盯着手上的创可贴发呆。
　　做题的时候，手会不由自主地摩挲那个粉色的小东西。
　　刷视频的时候，刷着刷着就盯着创可贴出神。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陈星然蹲在他面前，垂着眼，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皮肤。他的睫毛那么长，他的呼吸那么近，他的心跳——
　　等等。
　　心跳。
　　当时陈星然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离得那么近。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那陈星然呢？
　　陈星然的心跳……
　　许千月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想起来了。
　　当时离得那么近，他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陈星然的。
　　咚、咚、咚。
　　很快。
　　比他自己的还快。
　　许千月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暗恋我？
　　他暗恋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了花。
　　他暗恋我，所以他随身带着创可贴。他暗恋我，所以他看到我被“欺负”就冲上来。他暗恋我，所以他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心跳那么快。
　　一切都有了解释。
　　许千月从床上坐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但是等等。
　　他不是gay啊。
　　不对，他不是gay吗？
　　他之前问过陈星然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就是不喜欢。不喜欢女的？不喜欢女的那不就是喜欢男的？喜欢男的那不就是——
　　喜欢自己？
　　许千月停下脚步，看着手上的粉色创可贴，嘴角慢慢翘起来。
　　虽然我知道自己帅气多金，很讨人喜欢，但我不是gay啊。
　　可是……
　　他那个样子，一看就不会主动。
　　那自己要不要试试他？
　　对！明天有球赛，就看他给不给自己送水！送水就代表喜欢自己！
　　许千月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创可贴，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
　　——
　　客厅里，梁梦敷着面膜躺在沙发上。
　　许原优在旁边看理财数据。
　　“老公，你不觉得千月有点怪吗？”梁梦问。
　　“嗯，是有点。”
　　梁梦拿起平板，准备看会儿宫斗剧：“我看啊，千月这是坠入爱河了——”
　　“还坠入爱河？”许原优头都没抬，“不可能。以他那审美，根本就没有小女生能入得了他的眼。以前有女生说喜欢他，后来你猜怎么着？他给人家处成姐妹了。”
　　“我看未必。”梁梦翻了个身，“现在高中的女娃娃，一个个都长得老好看了。可能是这个刚好是他喜欢的类型？”
　　“那我问你，他会喜欢什么类型？”
　　梁梦想了想，沉默了。
　　——
　　同一时间，老城区最里栋的最高层。
　　陈星然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桌前，旁边的小风扇左右摆着头。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网页，全是各种饮料的成分分析。
　　“白开水，没味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待定。”
　　他往下滑。
　　“可乐，不行，碳酸和糖分太高。”
　　再滑。
　　“电解质水，甜的，但成分复杂……待定。”
　　他已经这样纠结了一个小时。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许千月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他的样子。他的眼睛那么亮，他的睫毛那么长，他离自己那么近——
　　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
　　近到自己的心跳完全失控。
　　他在想什么？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创可贴？为什么看到他受伤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他……
　　很帅。
　　陈星然把脸埋进胳膊里。
　　小夜灯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尖染上了一层薄红，从耳廓一直蔓延到耳根，漂亮得像晚霞。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电解质水的页面。
　　就这个吧。
　　他关掉电脑，关掉灯，躺进被窝里。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许千月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陈星然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
　　晚安。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