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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茧房里的回声 ...

  •   凌晨五点的星华中学,教学楼的轮廓在晨雾里像块模糊的墨团。林小满攥着那把黑色雨伞站在后门,校服裙沾着露水,指尖把伞柄的防滑纹按出了白印。
      心理剧社的早排练定在六点,陆沉昨晚的短信末尾加了句“带伞,有暴雨”。可此刻天只是灰蒙蒙的,便利店冷藏柜里的牛奶还带着霜气——她特意提前半小时去开门,把牛奶放在暖风机下烘了十分钟。
      “咔嗒”一声,铁门的锁链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陆沉背着黑色双肩包从巷口转出来,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校服外套的肘部磨出了毛边,像是又在哪个角落打了架。
      “早。”他把背包甩到肩上,目光扫过她手里的伞,“天气预报说七点才下。”
      小满把温热的牛奶递过去:“张老师说,心理剧的精髓是提前预判情绪。”她刻意忽略他嘴角的淤青,那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人用指关节碾过。
      陆沉拧开牛奶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她看见他脖颈左侧有片淡青色的印记——不是吻痕,是长期侧睡压出的褶皱,像有人在他皮肤上叠了道不平整的纸。
      “周雨桐会来吗?”小满踢开脚边的碎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发出空洞的回响。
      昨晚道具室的月光下,周雨桐把拼好的设计稿塞进画筒时,指尖还在发抖:“我妈雇了私家侦探跟踪我,要是发现我还跟你们混在一起……”她没说下去,只是把陆沉的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明天早排练,我争取溜出来。”
      “她会来的。”陆沉把空牛奶盒捏扁,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昨天离开时,她把设计稿的备份存在我手机里了。”
      教学楼的楼梯间弥漫着消毒水味。小满数着台阶往上走,忽然想起父亲刚入狱那年,她也是这样数着看守所会见室的地砖——一共三十七块,每块都有道浅沟,像是被无数双鞋磨出来的年轮。
      “在想什么?”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她停在三楼的转角处,窗外的香樟树梢掠过晨雾:“我爸以前总说,台阶要一步一步走,走快了会崴脚。”
      陆沉的脚步顿了顿。“我妈发病时,会把药片排成台阶的样子,说这样就能走到健康的地方。”他走到她身边,指着窗外那棵最粗的香樟,“上周陈默在树洞里藏了封给暗恋对象的信,结果被松鼠拖去做了窝。”
      小满忽然笑了。晨光从他耳后漫过来,把那道淤青染成了淡金色,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心理剧社的活动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推开门时,周雨桐正跪在地板上,把碎钻往蝴蝶胸针的底座上粘——那枚被她跟班摔碎的胸针,此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小满的话卡在喉咙里。
      周雨桐的校服袖口沾着胶水,指尖被针扎出了血珠:“张老师说,第三幕的道具需要完整的蝴蝶胸针。”她举起胸针对着光看,碎钻拼出的翅膀边缘歪歪扭扭,“我妈昨晚把我的设计稿锁进了保险柜,我趁她睡熟,用发夹撬开……”
      “你不怕她发现?”陆沉把背包扔在钢琴上,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灰色的针织帽——和上周在巷口给陈默戴的那顶一模一样。
      周雨桐的肩膀抖了抖:“她今早在给我收拾出国的行李,说等服装设计大赛结束,就送我去瑞士学金融。”她把胸针别在剧本上,“但我改了参赛作品的设计图,加了道破茧的裂缝。”
      小满翻开剧本第三幕,张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刺眼:“受害者将蝴蝶胸针别在施暴者衣领上,说‘这是我给你的茧’。”
      “其实……”周雨桐咬着下唇,“上周划你课桌的人,是初二的李娜。她收了我妈的钱,说只要让你在学校待不下去,我就能安安心心去留学。”她突然抓起小满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打我吧,就像陆沉揍那些混混一样。”
      小满的指尖触到她发烫的脸颊,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母亲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都是你爸害的!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我不打你。”她抽回手,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但你得答应,别再让别人替你犯错。”
      周雨桐盯着创可贴的蝴蝶图案,突然哭了。不是昨天在走廊里的抽泣,是带着呜咽的恸哭,像被暴雨打湿的幼兽。陆沉默默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全部拉开,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参差的光斑。
      “我五岁那年,”周雨桐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我妈把我的画笔扔进垃圾桶,说‘周家的女孩要学插花,学什么鬼画画’。”她抓起一把碎钻撒在地上,“现在她又想把我扔进瑞士的垃圾桶!”
      陆沉突然从钢琴凳底下拖出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揉皱的设计稿——全是周雨桐的笔迹,每张右下角都画着个小小的蝴蝶。
      “陈默昨晚黑进了你家的监控,”他把纸箱推到她面前,“你妈趁你睡着,把你藏在床板下的设计稿全搜出来了,准备今天拿去给竞争对手。”
      周雨桐的脸瞬间惨白。“她怎么能……”
      “因为她怕。”小满捡起张画着婚纱的设计稿,裙摆处用银线绣着蝴蝶,“怕你飞出去,她就抓不住了。”
      活动室的挂钟指向六点半,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陆沉突然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在张老师的分镜脚本旁写:“第四幕:破茧。”
      “张老师没说要加戏。”周雨桐擦掉眼泪。
      “但生活加了。”他转身时,粉笔灰在晨光里飞,“李娜今早带了三个女生堵在教学楼门口,说要让你亲眼看看,林小满被泼红墨水是什么样子。”
      小满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父亲公司的会计就是这样,在她去送饭那天,把一整瓶红墨水泼在她校服上,说“这是你爸欠我们的血债”。
      “我去处理。”她抓起雨伞往外走,却被陆沉拽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很热,烫得她想起便利店暖光灯下的关东煮。
      “剧本里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霸凌的少女不该自己扛。”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喷雾瓶,标签上写着“无害辣椒水”,“陈默用浓缩辣椒汁做的,比你便利店的辣椒包辣十倍。”
      周雨桐突然站起来,把那枚修好的蝴蝶胸针别在小满胸前:“这是道具,现在归你了。”她抓起陆沉的书包,从里面翻出件黑色连帽衫,“我妈说,对付疯子就要比他们更疯。”
      雨势在七点达到最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三个女生举着红墨水瓶站在教学楼门口,李娜的染成紫色的指甲在雨里泛着冷光。
      “哟,转学生还敢来上学?”她晃了晃手里的瓶子,红墨水在瓶壁上挂出丑陋的痕迹,“知道你爸在牢里干什么吗?缝足球!听说每针都像扎在他自己心上……”
      “闭嘴!”小满的声音在雨里发颤,却把辣椒水喷雾对准了李娜的脸。
      李娜反而笑了:“陆沉没跟你说?他为了让你安心打工,每天放学都去给张哥他们当打手……”
      “你说什么?”小满的喷雾差点脱手。
      “上周在台球厅,”李娜凑近一步,雨水打湿了她的假睫毛,“他替你挡了一酒瓶,现在后颈还有疤呢。你以为他真那么好心?不过是看你可怜……”
      “砰”的一声,陆沉的雨伞砸在李娜背上。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雨里,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后颈处果然有块深色的疤痕,被雨水泡得发涨。
      “我的事,轮不到你嚼舌根。”他把小满拉到身后,声音冷得像冰,“但你刚才说的话,足够让你妈去教务处领人了。”
      李娜的脸瞬间变了色。她爸是星华的保安队长,上个月刚因为体罚学生被停职。
      “沉哥,我错了……”
      “错在哪里?”陆沉往前走一步,伞沿的水流在他睫毛上汇成小水珠。
      “不该……不该找林小满麻烦……”
      “更错在,”周雨桐突然从他身后钻出来,举着手机录像,“收了周慧女士的钱,霸凌同学。”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李娜,视频里是周雨桐母亲给李娜塞钱的画面,“陈默黑进了你家楼道的监控,要不要我现在发给校长?”
      红墨水瓶“啪”地掉在地上,在水洼里晕开刺目的红。三个女生抱头鼠窜时,周雨桐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我终于赢了她一次!”她抱住小满,校服上的雨水打湿了小满胸前的蝴蝶胸针,“原来反抗这么爽!”
      陆沉的雨伞往她们这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膀全湿透了。小满看着他后颈的疤痕,突然想起他手机壳上的字:“月光下的一切都是谎言。”
      雨停时,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积水里照出彩虹。陈默背着书包跑过来,结巴得厉害:“沉、沉哥,论、论坛上有人发、发你打、打架的视频……”
      视频里的陆沉在巷口挥拳,背景是星华中学的后门。发帖人匿名,但IP地址显示在市台球厅——是张哥的人干的。
      “让他发。”陆沉把湿校服脱下来,露出里面印着蝴蝶图案的T恤——是周雨桐偷偷给他印的,“张老师说,真实比谎言值钱。”
      心理剧社的早排练最终改成了紧急会议。张老师看着论坛上的视频,眉头拧成了疙瘩:“教育局下周来检查,现在爆出学生打架……”
      “是见义勇为。”陈默突然不结巴了,调出监控录像,“张哥的人连续三个月堵星华的学生,陆沉是在保护同学。”
      小满突然注意到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像在跳舞。他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和那些被抢钱的学生描述的伤痕一模一样。
      “你也被堵过?”她轻声问。
      陈默的耳朵红了:“上、上周,陆沉救、救了我。”他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被霸凌学生的匿名求助信,“这、这些是我收、收集的证、证据,准、准备交给教育局。”
      陆沉突然站起来,把那张“树洞计划”的海报贴在黑板上:“从今天起,公开收集证据。”他的目光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个人,“蝴蝶破茧时,需要同伴扇动翅膀产生的风。”
      周雨桐突然抓起剪刀,把自己的设计稿剪成了碎片:“这些留着也没用了。”她把碎片撒向空中,彩纸在阳光里像群纷飞的蝴蝶,“我要重新画,画真正的破茧。”
      小满摸着胸前的蝴蝶胸针,碎钻在光线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想起父亲在会见室里说的话:“小满,爸对不起你,但有些债,必须自己还。”
      中午的天台飘着洗过的校服,风里带着洗衣粉的清香。陆沉啃着干面包,这次没再呛到——小满在里面夹了片芝士,软化了粗糙的面包渣。
      “你后颈的疤……”她终于问出口。
      他把面包袋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去年在精神病院,我妈发病时用碎瓷片划的。”他摸了摸那道疤,语气很轻,“她说看见蝴蝶从里面飞出来了。”
      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入狱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在他把蝴蝶项链戴在她脖子上那天:“等爸出来,带你去看真正的蓝闪蝶,它们破茧时,会发出银蓝色的光。”
      “下午去看我妈吗?”陆沉突然问,“她总念叨,想看看给我送牛奶的女孩长什么样。”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学校的浓。陆沉的母亲坐在窗前,手里织着只蝴蝶形状的毛线挂饰,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落了层雪。
      “小沉,这就是你说的小满吧?”她的声音很温柔,完全不像陆沉描述的发病模样,“快来,阿姨给你织了只蝴蝶。”
      挂饰的翅膀上缝着颗珍珠,是用陆沉父亲寄来的钱买的。“他总说寄钱就够了,”陆母的手指划过珍珠,“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小满看着她手腕上的束缚带痕迹,突然明白陆沉为什么总穿长袖——他在模仿母亲藏起伤痕的方式。
      离开医院时,陆沉在楼下的花坛里摘了朵白色的小雏菊,别在小满的头发上:“我妈说,干净的东西会带来好运。”
      便利店的风铃在下午三点准时响起。老板娘看着小满头发上的雏菊,笑着说:“是那个总买十份关东煮的男孩送的吧?他今早来给你留了东西。”
      收银台底下藏着个保温桶,里面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便签上的字迹是陆沉的:“陈默说,胃不好要喝这个,比牛奶管用。”
      小满把粥倒进碗里时,发现底下沉着颗小小的蝴蝶形状的银饰——是用陆沉手机壳背面的刻字融化重铸的,翅膀上刻着个“满”字。
      傍晚的家教中心,小男孩举着画满蝴蝶的试卷跑来:“林老师,你看!我画的破茧成蝶!”
      画纸上的蝴蝶翅膀歪歪扭扭,却奋力地从茧里往外钻。小满想起陆沉说的话:“疼是必须的。”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陆沉发来的照片:周雨桐在心理剧社的活动室里,正把她们三个人的设计稿拼成一幅巨大的蝴蝶展翅图。配文是:“树洞计划收到第一百条秘密,有人说,原来被人保护是这种感觉。”
      家教结束时,外面又下起了小雨。小满撑着那把黑色雨伞走在香樟道上,忽然发现每盏路灯下都站着个人——是陈默组织的学生护卫队,手里举着写着“拒绝霸凌”的牌子。
      陆沉靠在那棵最粗的香樟树下,手里转着支钢笔,伞柄上挂着个保温袋,里面是十份关东煮。
      “张老师说,”他把保温袋递给她,“第四幕的结局要改,施暴者和受害者变成了战友。”他的目光落在她头发上的雏菊上,那朵花不知什么时候蔫了,“明天我再给你摘新的。”
      小满却突然踮起脚,把那枚银蝴蝶别在他的衣领上:“这是道具,现在归你了。”
      雨丝在路灯下织成网,把两个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她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法警把他带走时:“小满,别怕疼,疼过了,就长大了。”
      便利店的暖光灯在雨里晕成个橘黄色的圈。小满数着辣椒包,这次只数到第五包就停了手。陆沉的短信进来时,她正在加热牛奶:“明天早排练,带伞,可能有太阳雨。”
      她笑着回复:“知道了,给你留着不加辣椒的关东煮。”
      玻璃门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亮了香樟树叶上的水珠,像撒了一地的碎钻。小满摸了摸胸前的蝴蝶项链,忽然觉得,那些破茧时的疼,正在慢慢变成翅膀上的花纹,一点点,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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