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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辣椒与月光 ...

  •   便利店的关东煮在保温桶里咕嘟作响时,林小满数了第三遍辣椒包。陆沉的短信又追过来一条:“再加五包辣椒,要最辣的那种。”
      她捏着那包印着火焰图案的辣椒粉,忽然想起中午在天台,他啃干面包时呛得直咳嗽的样子。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输入:“吃太多辣椒,会胃疼。”
      发送键刚按下去,玻璃门就被推开。陆沉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T恤沾着草屑——像是刚打完架。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短信。
      “心理剧社的张老师说,”他走到收银台前,指尖敲了敲辣椒包,“被霸凌的少女扔给施暴者一包辣椒粉,说‘吃这个,比打架疼’。”他俯身凑近,便利店的暖光灯在他睫毛上投下阴影,“现在是加练时间。”
      小满把十份关东煮装进袋子,额外塞了瓶牛奶。陆沉的目光落在牛奶上,突然笑了:“林小满,你是不是偷偷给我做了心理评估?”
      “只是常识。”她避开他的视线,把袋子递过去,“三十五块。”
      他扫码付款时,手机壳背面的刻字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月光下的一切都是谎言。”小满想起父亲被带走那天,也是满月,警灯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句冰冷的谶语。
      “你相信谎言吗?”她突然问。
      陆沉拎关东煮的手顿了顿。“比如?”
      “比如……”小满攥紧衣角,“有人说,只要熬到破茧那天,所有的疼都会消失。”
      他看着她胸前的蝴蝶项链,忽然伸手碰了碰链条:“蝴蝶破茧时,会分泌一种液体软化茧壳。但如果有人帮它剪开茧,它就永远飞不起来。”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项链的凉意,“疼是必须的。”
      玻璃门外传来摩托车引擎声,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冲进来,看见陆沉时瞬间噤声。为首的那个喉结动了动:“沉哥,张哥他们在台球厅等你……”
      “不去。”陆沉拎起关东煮袋子,侧身撞开他们,“告诉张哥,下次再敢堵星华的学生,我拆了他的台球杆。”
      黄毛们屁滚尿流地跑了。小满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沉T恤上的草屑,忽然明白他刚才去了哪里——星华中学后门的巷子里,常有社会青年堵学生要钱。
      “你打架,是为了……”
      “为了让他们知道,星华的学生不好惹。”陆沉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却把那瓶牛奶塞进她手里,“刚才算错了,这瓶算我赔你的。”
      便利店的风铃在他身后叮当作响。小满握着温热的牛奶,突然发现关东煮袋子里多了样东西——枚银色的蝴蝶胸针,翅膀是镂空的,和他扔进垃圾桶的那枚很像,只是没有碎钻。
      下午两点的心理剧社活动室,弥漫着粉笔灰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张老师在黑板上写分镜脚本,周雨桐抱着服装设计稿坐在角落,剪刀剪布料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
      “第二幕的天台戏,”张老师用红笔圈出重点,“林小满要表现出被孤立的绝望,陆沉的台词要带点不耐烦,但动作得透着想保护她的意思——”
      “保护?”周雨桐突然抬头,剪刀“咔哒”合上,“让施暴者保护受害者?张老师,您这剧本写得比八点档还离谱。”
      小满翻剧本的手指顿住了。周雨桐的设计稿上,画着件缀满蝴蝶的连衣裙,裙摆处却用红笔划了道叉,像是被人否定过。
      陆沉靠在钢琴上,指尖转着支笔:“总比让淑女用剪刀划别人课桌强。”
      周雨桐的脸瞬间涨红。昨天放学后,小满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划了道长长的口子,粉笔灰里还埋着枚碎掉的蝴蝶胸针——和陆沉扔进垃圾桶的那枚一模一样。
      “不是我!”周雨桐把设计稿摔在桌上,“我妈说了,跟转学生走太近会掉价!”
      “你妈还说,”陆沉把笔扔在琴键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要是拿不到服装设计大赛金奖,就必须去学金融。”
      周雨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火星。她抓起设计稿跑出活动室,走廊里传来抽泣声。
      张老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雨桐妈妈是星华的校董,总觉得女孩子就该学金融、嫁豪门。上周雨桐偷偷报了服装设计班,被她妈妈发现,把缝纫机都砸了。”
      小满看着地上散落的布料碎片,忽然想起父亲没入狱时,总在她弹钢琴时说:“小满的手,是用来弹琴的,不是用来算账的。”
      “陆沉,”张老师转向靠在钢琴上的少年,“你怎么知道雨桐妈妈说的话?”
      他扯了扯嘴角:“上周去她家送心理剧社的通知,听见她妈妈把奖杯摔在地上,说‘学设计能当饭吃?不如早点嫁人换资源’。”
      活动室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响。小满翻到剧本第二幕的结尾,被霸凌的少女对施暴者说:“他们都觉得我不该存在,就像觉得蝴蝶不该有破茧的疼。”
      “开始排练吧。”她突然开口,走到活动室中央,背对着陆沉,“我准备好了。”
      陆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点刻意的沉重。按照剧本,他该把半块面包扔在她脚边,说句“别装死,起来”。但他却蹲下来,把面包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沾着点辣椒末——像是中午吃了加辣的关东煮。
      “林小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课桌划坏了,为什么不告诉张老师?”
      小满没接面包。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带着点探究,像便利店监控的红光。“因为不重要。”她轻声说,这是剧本外的台词。
      “什么重要?”
      “父亲的医药费,下周要交。”她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还有你的十份关东煮,三十五块,记得转账。”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突然笑了。他把面包塞进她手里,站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天台的风,”他说,这是剧本里的台词,“比教室里的唾沫星子干净。”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小满捏着那半块面包,忽然发现上面有排浅浅的牙印,和陆沉中午啃干面包时的痕迹一模一样。
      傍晚七点的香樟道,落满被踩碎的栀子花瓣。小满抱着作业本往打工的家教中心走,手机突然弹出条校园论坛的新帖:
      《扒一扒转学生林小满的底细——父亲挪用公款入狱,母亲卷款跑路》
      发帖人匿名,但配图是张法院判决书的照片,红章刺眼。下面的评论已经刷到了九十九条:
      “难怪她总打工,原来是家贼啊。”
      “陆沉居然跟这种人搭档演心理剧,不怕被传染穷酸气?”
      “上周周雨桐的设计稿被人撕了,肯定是她干的!”
      手机在掌心发烫。小满想起今早去监狱给父亲寄药,狱警说他因为长期熬夜做手工活(监狱里的劳动改造项目),手指关节都肿了。
      “同学,让让。”
      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小满侧身避让时,作业本散落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却被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是陆沉,他骑着辆黑色山地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装着包新的作业本。
      “论坛上的帖子,”他把作业本递给她,声音很淡,“我让陈默删了。”
      陈默是数学系的结巴天才,也是校园论坛的管理员。上周他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口抢钱,是陆沉把人打跑的。
      “删了还会有人发。”小满把旧作业本塞进垃圾桶,封面已经被踩出了脚印。
      陆沉跳下车,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正是那本画着断翅蝴蝶的本子。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树洞计划:匿名收集校园里的秘密,每周三在心理剧社公布。”
      “张老师说,”他指着那行字,“压抑的秘密会变成毒刺,扎进心里就拔不出来了。”
      小满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忽然注意到页脚有行小字:“母亲发病时,会把秘密写在日记本里,说这样就不会伤害到别人了。”
      “陆沉,”她轻声问,“你母亲……”
      “正在住院。”他合上笔记本,把山地车掉了个头,“家教中心在前面路口右转,我载你。”
      后座的坐垫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小满攥着新作业本,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烟味。
      “上周你课桌被划,”陆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揉碎了,“是周雨桐的跟班干的。她妈妈给了那几个女生好处,让她们孤立你。”
      小满的手指收紧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帮我?”她问。
      自行车突然刹车,小满撞在他后背上,闻到他T恤里透出的辣椒味——中午的关东煮,他果然加了五包辣椒。
      “因为,”陆沉转过头,夕阳在他眼底碎成金箔,“你给我的牛奶,是热的。”
      家教中心的楼道里,贴着泛黄的课程表。小满要辅导的学生是个上小学的男孩,母亲是父亲以前的同事,知道她家出事,特意把家教的活儿介绍给她。
      “林老师,”男孩举着张满分试卷,眼睛亮晶晶的,“我爸爸说,只要我考第一,他就从国外回来。”
      小满摸着他的头,喉咙有点发紧。父亲入狱前总说,等他把挪用的公款补上,就带她去维也纳听音乐会。
      辅导结束时,男孩的奶奶塞给她袋烤红薯:“小满啊,别太累了。你爸在里面好好改造,总会出来的。”
      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味,熨帖得人心里发暖。小满走出家教中心,发现陆沉还靠在自行车上,脚边堆着几个空的牛奶盒。
      “等很久了?”她把个红薯递过去。
      他接过去,烫得两手来回倒:“张老师说,第三幕要加场雨戏,让我等你一起去道具室拿雨衣。”
      红薯被他啃得只剩皮时,两人走到道具室门口。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响,陆沉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周雨桐正蹲在地上,把撕碎的设计稿往雨衣里塞。
      “你干什么?”陆沉的声音冷下来。
      周雨桐吓得手一抖,设计稿散了一地。她的手腕上有道红痕,像是被人拧过。
      “我妈……我妈发现我还在学设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要把我的设计稿交给竞争对手,让我彻底死心。”
      小满捡起张碎片,上面画着只蝴蝶,翅膀是用亮片拼的,和她项链上的图案几乎一样。
      “这是……”
      “我看见你戴的项链了。”周雨桐抹了把眼泪,“觉得蝴蝶很适合做礼服的刺绣图案。”她吸了吸鼻子,“其实我上周就想跟你说,你的蝴蝶项链很好看。”
      道具室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散落的设计稿上,像给蝴蝶镀了层银。陆沉突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碎片捡起来,我们帮你拼。”
      小满蹲下去,指尖触到周雨桐的设计稿,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美,不是完美无缺,是破了洞也能透出光来。”
      三个人趴在外套上拼设计稿,手电筒的光在碎片间游移。周雨桐说她妈妈总把自己的名字挂在嘴边:“周雨桐,你是周家的女儿,不能输。”陆沉说他父亲打越洋电话时,永远只有三句话:“钱够不够?成绩怎么样?别给你妈添麻烦。”
      小满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块碎片拼上去。完整的设计稿上,蝴蝶的翅膀张开着,翅尖却故意留了道缺口。
      “这是故意的吗?”陆沉指着那道缺口。
      周雨桐点点头:“我妈说完美才值钱,但我觉得,有缺口的蝴蝶才真实。”她忽然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就像我们三个,一个有个坐牢的爸爸,一个有个疯妈妈,一个有个控制狂妈妈——谁也别嫌弃谁。”
      月光穿过道具室的窗户,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只依偎在一起的蝴蝶。
      晚上十点的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已经熬得发白。小满把最后一串海带结装进袋子,陆沉的短信又来了:“明天早排练,记得带伞。”
      她看着短信,忽然发现收银台底下藏着个东西——是本心理学教材,书里夹着张纸条,是陆沉的字迹:“第37页,关于原生家庭创伤的自我疗愈,我觉得你可能需要。”
      玻璃门外,月光把香樟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片晃动的蝶翼。小满摸了摸胸前的蝴蝶项链,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破茧时的疼,是为了展翅时的风。”
      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陆沉的短信:“牛奶记得热了再喝。”
      她笑了笑,回复:“关东煮别再加辣椒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亮了便利店的招牌,也照亮了远处少年骑车离去的背影。小满低头看着那本心理学教材,第37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只蝴蝶,翅膀上写着两个字:“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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