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隆，然后活下去》滚滚的煤球

137、【战役篇】实习结束 富贵险中求

　　这位前辈天天拉着周行硕念叨，非得详细描述自己前八任搭档都是怎么在这座驿站丧命的，死法那是一个比一个惨烈。

　　前辈还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还能找到遗体的搭档，是如何在爆炸、熔毁、失压事故中惨死的场景，内容具体到尸体残缺到什么程度，怎么回收，甚至连怎么把黏在融化金属板上的残躯一点点剥离下来的过程，都要念叨详细。

　　周行硕每次听到这种话题，他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

　　等八任搭档的惨死故事全部讲完，前辈又开始聊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各种断手断脚、重伤致残的经历。哪怕周行硕再怎么心大，这种话题听多了，也着实扛不住。

　　周行硕还未满二十岁，就已经被日复一日的高压维修、死亡阴影和恐怖故事磨得没了脾气，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就是一副被生活蹉跎过的牛马样。他的心理年龄也在快速衰老，无限接近一位看淡生死，磨了二十年苦活的老工程师。

　　三号驿站装了一台大功率的阈族屏蔽器，再加上这里只有他们两人驻守，哪怕是饿极了的阈族触手，也根本懒得来这里找麻烦。

　　不过他们偶尔也会收到一些被阈族袭击的星舰发出的求救信号，两人都不是正规飞行员，只能先联系周边巡逻的战斗舰赶来支援，等现场清理完后，再接手星舰的维修任务，整体还算安全。

　　除此之外，他也有和两个朋友保持联系。

　　几乎一整个学年，周行硕都只能和斯特莱、路维定保持着断断续续的文字通讯，宇宙通讯额度费用简直贵得离谱，再加上地火航线的信号延迟高达十几个小时，综合下来只有用文字沟通最划算。

　　但这同时意味着三个人的沟通效率低非常低，这种自带滞后的联系，让身处孤岛的周行硕更加想念起两个朋友。他和那位前辈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年龄代沟，除了工作上的必要交流，几乎没有什么生活上的共同话题。

　　空下来的时候，周行硕常常坐在观测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宇宙发呆，他真的很怀念学院里虽然累但热热闹闹的日子，怀念和斯特莱抢每天拌嘴的时光，怀念路维定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闲暇时分。

　　不过在这个被联邦遗忘的角落，也有方便之处。这么偏远的地方，根本完成不了什么教派的任务，这下周行硕是彻底连教派的边缘人都算不上了，直接被遗忘在这个宇宙的角落里，不闻不问。周行硕顶多偶尔发一则通报过去，连收到的回讯都是时有时无。

　　就算教派真的要联系自己，在这里，加密通讯也变得格外方便。周行硕搞了个加密通讯转接器，信号通过三个不同的中转台跳转，再用特殊加密文字发送到秘密频道中，一波操作下来，联邦的监控系统根本追踪不到。

　　要是真有什么麻烦的任务派下来，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拿驿站信号不好当借口，故意漏接或者晚接通讯，不过教派也根本没给周行硕这个机会就是了。

　　*

　　斯特莱这一学年被调去了地月防线的巡逻舰队，当了一名巡逻舰的飞行助理。他上手非常快，没花多少时间就摸透了整套操作系统，跟着老飞行员直接开始飞任务，很快就攒够了基础飞行时长。

　　一开始几个星期，斯特莱简直开心疯了，给周行硕发的通讯里，翻来覆去地讲战斗舰的操纵杆摸起来有多顺手，火控系统有多厉害。

　　然而新鲜劲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吐槽起来，说每天的巡逻任务无聊到要命，无非就是沿着固定航线飞几个小时，盯着雷达屏幕打哈欠，简直枯燥至极。

　　斯特莱无聊久了，就开始找新的乐子。巡逻组一共十二个人，斯特莱在通讯里给每个人都取了奇奇怪怪的外号，方便和周行硕吐槽八卦。

　　为了套八卦，斯特莱收敛了以前挑事的性子，没几天就和全组的前辈打成一片，混得那是风生水起。谁和谁偷偷谈恋爱，谁和谁打过架这些旧事，他都能整理出一张人物关系表。每次发通讯，都能给周行硕列出一堆炸裂的瓜来吃。

　　当然，斯特莱也遇到过不少危险。这一年里，他遇上过不少于十次的阈族零星袭击，每次一遇到，他必定连夜写一篇长文，夸张地描述当时的场景有多惊险，阈族的精神攻击有多痛苦，自己的操作有多关键多帅气，顺便在通讯末尾，还不忘求周行硕可怜一下自己。

　　周行硕每次看他能一口气写这么多字，还能有心情描述自己操作多厉害，就知道这人肯定没出什么大事情。

　　另一边，路维定则被调去了联邦的重型运输舰，当了舰长助理。说是助理，其实什么杂活都得干，小到清点物资，大到整理航行日志，甚至帮舰长写各种应付上级检查的报告，全都是他的活。

　　每天晚上，路维定都会准时给周行硕发一篇今日见闻，内容详细得如同流水账，每次都非常精确地凑满通讯允许的最大字数，看得周行硕总觉得，自己不是在读朋友发过来的通讯，而是变成了对方的电子日记存档点。

　　路维定这边也很忙，运输航线一直处在边境的敏感地带，运送的货物也多为物资和重要矿产资源，因此，这艘运输舰也特别容易被盯上。

　　这一年里，路维定他们遇上过几次物资抢劫，虽然每次都有护航舰接应，没出什么大事，却也让路维定学到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应急调度经验。

　　他的通讯里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日程安排，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化的表达，在文章末尾主动询问周行硕的，也都是周行硕的健康和安全问题，简直就像在催对方交工作日报和健康日报一样。

　　不过周行硕也知道，路维定只是单纯不习惯使用这种通讯方式而已。所以每次，他都老老实实地把自己一天修了什么东西，吃了什么速食，听前辈又讲了什么骇人的故事，全部写下来发过去。

　　宇宙通讯的信号总是断断续续，四年级的日子就这么在一来一往的文字里，悄然过去。

　　几人再见面时，便是联邦军事学院的毕业典礼。

　　*

　　毕业典礼前两天，周行硕终于可以搭着回学院的物资补给舰，离开这个待了十个月的三号驿站。

　　离别前，那位爱讲恐怖故事的前辈，没再念叨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内容，主动帮周行硕整行李，还帮他把行李扛上舰。

　　前辈拍着周行硕的肩膀，话里满是舍不得，道：“周，你是个很有前途很认真的小伙子，回头我给上级写报告，肯定把你往死里夸，要是愿意，我直接让上级给你毕业分配回来，三号驿站永远欢迎你。”

　　周行硕听得心里一暖，却还是连忙笑着婉拒。联邦给航天器工程专业的分配很随机，虽说大概率还是逃不过被分到偏远站点的命运，但好歹还有那么一丝概率能分到近地轨道的大型基地。

　　有得赌，周行硕当然还是想冒险一下，毕竟富贵险中求。

　　补给舰缓缓停靠在学院要塞的到达港口，周行硕背着行李箱，通过了重力缓冲通道，重新回到了学院。

　　学院明亮整洁的走廊、丝滑的自动感应门、随处可见的全息显示屏，和三号驿站里充满污渍的墙壁、动不动就宕机的老旧设备、需要自己手动调试的故障照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像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拖着行李箱在要塞里漫无目的地乱逛，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感慨万千。

　　他一边逛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以前在学院的时候总嫌这不好那不好，现在才知道后悔，这里的日子和驿站那边比，简直就是天堂。以后要是再想用上这么好的设施，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周行硕在学院里乱晃时，发现自己根本不用展示铭牌，几乎所有人一眼就能认出他是航天器工程的毕业生。

　　其他专业的学生，哪怕刚从前线实习回来，他们的脸上依然带着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只有周行硕不一样，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眼下挂着常年熬夜留下的浓重青黑，身上自带一股麻木的疲惫感，这是其他专业的人毕业十年，都未必能具备的气质。

　　周行硕进入公共洗漱间，抬头看向镜子，开始认真打量起现在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和一年前那个虽然有点蔫，但眼睛亮晶晶的少年判若两人。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现在黯淡无光，眼窝微微凹陷，连眉毛都耷拉着，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苦相。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布满薄茧和细小划痕的手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以前他还不理解，为什么苏利文总是一副睡不醒、没精打采的样子。现在他明白了，谁要是干这行干二十年，天天打白工，修不好东西遭挨骂，还随时可能丢性命，最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

　　周行硕从洗漱间出来，站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眼巴巴地盯着柜里的牛奶犯纠结。三号驿站的所有饮品都是难喝的营养剂和速溶咖啡粉，喝久了实在口苦，他正纠结要不要奢侈一把买两瓶，后背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

　　“行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