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漆木盒子放回抽屉,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梁望泞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顿了顿,随即收回。他转身,望向窗外——那里依然只有翻涌的幽冥雾霭,雾中游魂的青光时隐时现,像深海里的鱼。

      他看了三息。

      然后走回案后,坐下,从案头那摞文书中抽出一份。不是卷宗,也不是报告,是封淡金色的信笺,封口盖着月老殿特有的并蒂莲纹火漆印。

      信是三个时辰前送到的,送信的是只巴掌大的红鸾鸟——晏清弦的传讯灵鸟。鸟把信丢在窗台上,叫了三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行:

      “寅时三刻,人间,明川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七楼。”

      “亡魂名:林晚灯。享年三十七岁,心衰竭。心愿:见丈夫最后一面——丈夫在千里之外,航班延误,赶不及。”

      下面用朱笔补了一行小字:

      “文砚坚持要‘实地观察标准流程’,青蘅已准备好记录簿。望阎王大人酌情安排,勿使场面过于难堪。”

      落款处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梁望泞盯着那朵桃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空气泛起涟漪,一面水镜浮现,镜中映出的是人间景象——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站着三个人。

      文砚、晏清弦、青蘅。

      文砚穿着便装,是人间中年男子的模样,紫袍换成了深灰色夹克,面容依然端肃,手里捧着本看起来像病历夹的簿子——那是伪装过的记录册。

      青蘅扮成了实习护士,绿衣换成了粉白条纹的护士服,头上戴着同色护士帽,手里真的抱着本病历夹,眼睛四处张望,显得有些紧张。

      晏清弦——

      红衣使者靠在墙边,也换了便装,简单的白衬衫黑长裤,腕间银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表。但他站姿依然慵懒,凤眼半眯,指尖绕着鬓边一缕发丝,整个人透着股与医院格格不入的闲适。

      他们在等。

      等柏悬鹑。

      梁望泞的目光在镜中扫过,最后落在病房门上。门上的玻璃窗被帘子遮着,只留一道缝隙,能看见里面仪器屏幕幽幽的绿光,还有病床上那个瘦削的、呼吸微弱的轮廓。

      林晚灯。

      三十七岁。心衰竭。丈夫在千里之外,航班延误,赶不及见最后一面。

      一个标准的需要“情感抚慰”的案例。

      一个完美的……观察样本。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水镜画面随之切换,从医院走廊切换到第七区公廨。柏悬鹑已经换上了出任务的装束——依然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但头发束得整齐了些,腰间挂着的不是常见的粗重勾魂锁链,而是那卷极细的银丝,末端玉坠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正在检查食盒。

      食盒里这次装的不是桂花糕,是几块浅绿色的、半透明的糕点,透着薄荷香。柏悬鹑拿起一块,闻了闻,又放回去,盖上盖子。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封特批青笺,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梁望泞看见他闭上了眼。

      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句什么——像是咒文,又像是……一句安抚的话。然后他睁开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沉静,专注,甚至……温柔。

      那是梁望泞从未见过的神情。

      至少在柏悬鹑脸上,从未见过。

      水镜画面再次切换,回到医院走廊。

      病房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某种无形的力量让门轴无声转动,门缝一点点扩大。走廊里的灯光渗进去,在病房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苍白的光带。

      然后柏悬鹑走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黑袍下摆几乎不摆动,脚步无声。经过文砚身边时,他没转头,但文砚的脸色变了变——紫袍星君手里的记录册“啪”一声合上,又“啪”一声打开,动作僵硬得像在掩饰什么。

      青蘅睁大了眼睛,绿衣少女——不,实习护士——下意识地往晏清弦身后缩了缩。晏清弦却笑了,红衣使者——不,白衬衫男子——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指尖在手表表盘上轻轻一点。

      表盘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光晕,一闪即逝。

      那是月老殿的玉牌,伪装成了手表。

      梁望泞的指尖在案沿收紧了。

      他看着水镜,看着柏悬鹑走到病床前,看着他在床边停下,看着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林晚灯的魂魄已经半脱离□□,呈半透明状,泛着淡淡的青光,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柏悬鹑没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看床头的监测仪器——心电图已经拉成一条直线,只有呼吸机还在规律地发出单调的声响。然后他看向林晚灯的魂魄,看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林晚灯。”

      魂魄颤了颤,缓缓转过头。那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子,即使成了魂魄,眉眼间依然带着病弱的秀气。她看着柏悬鹑,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然后是……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你是……”她的声音很虚,像风中的蛛丝。

      “我是来接你的人。”柏悬鹑说,语气平和,没有地府使者常见的冰冷,也没有刻意的温柔,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该走了。”

      林晚灯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魂魄的泪是青色的,像萤火,一颗一颗滑落,在半空中消散。

      “我丈夫……”她哽咽着说,“他说他会赶回来……他说让我等他……”

      “我知道。”柏悬鹑说,从怀中取出那块怀表——不是沈渐那块,是另一块,表盖刻着兰花,表盘已经停了,“他给你买的,结婚十周年礼物。你说你喜欢,因为它走得很准,准到……能让你在深夜数着他回家的秒数。”

      林晚灯怔住了。

      她看着那块怀表,看着表盖上熟悉的兰花刻纹,看着停在了三点十七分的指针——那是她心跳停止的时间。

      “你怎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告诉我的。”柏悬鹑说,把怀表递给她——不是真的递,是虚虚一托,怀表悬浮在半空,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登机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如果她等不到我,请告诉她,我爱她,从第一眼见到她,到现在,到以后,永远都爱’。”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每一个字都……沉重。

      林晚灯的魂魄颤抖起来。

      她伸手——半透明的手——想去碰那块怀表,却穿了过去。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苦,却也很释然。

      “他总是这样,”她说,眼泪又流出来,但这次是笑着流泪,“总是说这种肉麻的话……明明是个连情人节都记不住的人。”

      柏悬鹑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伸手一遍遍去碰那块永远碰不到的怀表。

      病房外,走廊里。

      文砚的脸色铁青。他手里的记录册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写着《勾魂标准流程》第七条:“使者接引亡魂时,应保持客观中立,不得涉及亡魂私人情感,不得传递任何来自生者的信息。”

      他抬头看向晏清弦,眼神里写着“这违规了”。

      晏清弦却只是看着病房里,看着柏悬鹑,看着林晚灯。红衣使者——不,白衬衫男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震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腕上的手表——玉牌——此刻正泛着浓郁的金红色光晕,那光几乎要透过表壳溢出来。

      青蘅低头,在病历夹——记录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病房内,柏悬鹑终于再次开口:

      “该走了,林晚灯。”

      林晚灯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笑容却真了些。

      “我能……再等一会儿吗?”她问,声音很轻,“就一会儿……我想等他落地。想听他亲口对我说那句话,哪怕……哪怕是通过你。”

      柏悬鹑沉默。

      他看向窗外——病房窗外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机场的方向有飞机起降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然后他低头,从食盒里取出一块薄荷糕。

      “吃点东西吧,”他说,把薄荷糕递给她——这次不是虚托,是真的递,薄荷糕在他掌心泛起淡淡的绿光,“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林晚灯怔怔地看着那块糕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魂魄的手触到实物的瞬间,薄荷糕化作一缕青烟,渗进她的魂体。

      她的身形凝实了些,脸上的病气淡了些。

      “这是什么……”她喃喃。

      “薄荷糕,”柏悬鹑说,“清心,安神,还能……让你暂时听见想听见的声音。”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晚灯的眼睛亮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病房门口——那里空无一人,但她的表情却像看见了什么。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他……他在叫我,”她哽咽着说,“他在说……‘晚灯,我回来了’。”

      柏悬鹑看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

      “那就走吧。他在那边等你——真正的‘那边’。”

      林晚灯转过头,看着他,重重地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看了一眼窗外,看了一眼那块悬浮的怀表,然后闭上眼睛。

      魂魄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流向柏悬鹑手中银丝末端的玉坠。玉坠泛起柔和的月白色光晕,将那些光点一一吸纳。

      最后一点光消失时,病房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然后重归寂静。

      只有呼吸机还在规律地响着,心电图还是一条直线。

      柏悬鹑收回银丝,玉坠的光暗下去。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病床,又看了一眼那块还悬浮着的怀表,伸手,将表收回怀中。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

      门外,文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柏悬鹑,”紫袍星君——不,深灰夹克男子——开口,声音冷硬,“你刚才的行为,严重违反——”

      “文星君。”晏清弦打断他,红衣使者——不,白衬衫男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柏悬鹑和文砚之间,“我们是在‘实地观察’,不是在‘现场执法’。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他说这话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味的笑容,但眼底没有笑意。

      文砚盯着他,又盯着柏悬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合上记录册,转身就走。

      青蘅看看文砚的背影,又看看晏清弦,最后看向柏悬鹑,绿衣少女——不,实习护士——的眼睛里满是复杂。她张了张嘴,最终也转身跟上文砚。

      走廊里只剩下晏清弦和柏悬鹑。

      晏清弦转身,看向柏悬鹑,凤眼里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

      “那块薄荷糕,”他说,声音很轻,“里面加了什么?”

      “忘川西岸的薄荷花,”柏悬鹑说,语气平静,“孟婆司特批的。批条在我这儿,要看吗?”

      “不用。”晏清弦笑了,摇摇头,“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让她‘听见’的?那个丈夫的声音?”

      柏悬鹑沉默片刻。

      “我没让她听见,”他最终说,“是她自己听见的。她太想听见了,所以……就听见了。”

      晏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知道吗,刚才你的‘情志波动曲线’……又爆了。金红色,浓郁得像要烧起来。”

      柏悬鹑抬眼看他。

      “所以呢。”

      “所以,”晏清弦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很近,“你这样做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真的在同情她,还是……在完成某种‘实验’?”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柏悬鹑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想说“我没想那么多”,想说“我只是……”。

      但看着晏清弦的眼睛,看着那双凤眼里罕见的认真,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来接我的人,会不会也让我听见……想听见的声音。”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晏清弦的笑容消失了。

      红衣使者——不,白衬衫男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走廊尽头传来文砚不耐烦的咳嗽声。

      然后他说:

      “走吧。文星君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尽头。

      水镜前,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发白。

      他盯着镜中柏悬鹑的背影,盯着那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来接我的人,会不会也让我听见……想听见的声音”,盯着那双总是半眯着、此刻却沉静如深潭的眼睛。

      然后他抬手,抹去了水镜。

      镜面化作青烟散去。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幽冥灯的冷光,和他自己微促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向案上那份特批青笺副本,看向“可酌情突破现行规章限制”那行字,看向那枚鲜红的阎王印。

      然后他提笔,在青笺边缘,补了一行小字:

      “观察记录:寅时三刻,明川医院。使者柏悬鹑以违规方式完成接引,亡魂林晚灯往生满意度预估:甲上。玉牌情志曲线峰值:金红,浓烈。”

      笔尖落下时,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笔,和之前任何一笔,都不一样。

      窗外,幽冥雾霭翻涌。

      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像有什么正在醒来,正在改变,正在……破晓。

      而天,快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