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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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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镜中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梁望泞指尖轻点,镜面化作一缕青烟散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幽冥灯的青白冷光在案头流淌,将那份被划了红线的季度报告照得半明半暗。
他垂眸看着报告上那行新添的小字——“特例批准,见附件七”,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传来三声叩门声,节奏急促,与平时不同。
梁望泞抬眼:“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云栖。传令少年额间那点朱砂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红,此刻他脸色微白,呼吸有些急促。
“殿下,”云栖行礼,声音压得低,“陆主管来了,在偏殿候着。说是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顿了顿。
“让他等。”
“可是陆主管说——”
“让他等。”梁望泞重复,语气平静,却让云栖闭了嘴。传令少年低下头,应了声“是”,退出殿外。
门合上。
梁望泞没有动。
他依然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面前那份青笺副本上——那是他刚才写给柏悬鹑的特批许可的留底。纸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墨迹未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从笔架上取下那支黑玉笔,笔杆触手生温。这支笔跟了他三千年,批过的公文堆起来能填平半个忘川,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从无差错。
直到今天。
直到他在那张青笺上写下“可酌情突破现行规章限制”。
梁望泞的指尖摩挲着笔杆上的镇魂符文,符文微凸,触感熟悉。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柏悬鹑站在卷宗室里,黑袍旧得发白,面对着文砚的质问,说:“我只是……把他们当人。”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那一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亮,像忘川雾霭里偶尔闪过的游魂青光,短暂,却耀眼。
梁望泞睁开眼。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风景,只有永恒的幽冥雾霭。雾中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像有什么正在苏醒,正在改变——或者,像有什么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未仔细看过。
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又传来三声叩门声,这次更急。
“殿下,”云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不安,“陆主管说……说再不见他,他就直接去稽查司签发《违规行为紧急处置令》了。”
梁望泞转过身。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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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停云走进来时,脸色比平时更冷。
稽查司主管今日穿了身深紫官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得像尊石雕。他手里捧着本厚重的册子,册子封面烫着金色的“稽查”二字,在灯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殿下。”陆停云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坐。”梁望泞走回案后,抬手示意。
陆停云没坐。他站着,将手中册子“啪”一声放在案上,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响亮。
“殿下,”他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卑职刚刚收到消息——晏清弦,那位月老殿的红鸾使者,半个时辰前去了第七区公廨,找了柏悬鹑。”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
“他们在公廨里聊了一炷香时间。”陆停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聊了什么,卑职不知。但晏清弦离开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柏悬鹑那个从不离身的漆木食盒。”
殿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梁望泞抬眼,看向陆停云。稽查司主管的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极紧,显然在压抑着怒气。
“食盒里有什么。”梁望泞问,声音平静。
“据第七区线报,”陆停云一字一顿,“有桂花糕。忘川东岸老桂树的花,配孟婆司的糯米粉,柏悬鹑亲手做的——违规采集公物,违规私制食品,违规投喂天庭使者。三条。”
他说“三条”时,指尖在案上重重叩了三下,每一下都像在敲丧钟。
梁望泞没说话。
他看着陆停云,看着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看着那张永远冰冷、永远正确、永远……不知变通的脸。
然后他问:
“晏清弦什么反应。”
陆停云怔了怔。
他显然没想到梁望泞会问这个。他准备了长篇大论,准备了十七条规章原文,准备了一整套《关于柏悬鹑严重违纪行为的处理建议》——但没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晏使者,”陆停云最终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厌恶,“他吃了。当着线报的面,吃了一块,说‘甜,比月老殿的桃花糕好吃’。”
梁望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很细微的弧度,细微到陆停云没察觉。
“然后呢。”他继续问。
“然后他说,”陆停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某种情绪,“他说要带回去给月老殿的同僚尝尝,说这是‘地府特色伴手礼’。殿下,这是公然——”
“陆停云。”梁望泞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稽查司主管的话卡在喉咙里。
殿内安静下来。
幽冥灯的冷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梁望泞伸手,翻开陆停云带来的那本册子。册子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柏悬鹑近百年来的违规记录——擅用公物,延长工时,私带物品,等等等等。
每一条都证据确凿,每一条都该受罚。
每一条,都指向那个穿着旧黑袍、拎着食盒、总是懒懒散散笑着的勾魂使者。
梁望泞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指尖划过那些端正的馆阁体字迹,划过那些冰冷的规章条文,划过那些无可辩驳的事实。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一页是空白的,只写了一行字:“累计违规三百七十九次,建议停职查办,永久取消勾魂使者资格。”
建议人签字处,是陆停云三个凌厉的大字。
梁望泞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册子,推回陆停云面前。
“我知道了。”他说。
陆停云愣住。
“殿下,”他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柏悬鹑这次是当着天庭审计组的面违规!是公然挑衅地府规章制度!如果不严惩,以后还怎么管其他人?还怎么——”
“我说,我知道了。”梁望泞抬眼,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陆停云的话再次卡在喉咙里。
稽查司主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盯着梁望泞,盯着那双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永远……深不可测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冷。
他认识梁望泞三千年了。
三千年来,这位十殿阎王永远一丝不苟,永远遵守规矩,永远把地府秩序放在第一位。他批的每一份公文,下的每一道指令,都严丝合缝地嵌在规章体系里,从无例外。
直到最近。
直到柏悬鹑这个刺头,一次又一次地违规,一次又一次地……被纵容。
“殿下,”陆停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某种近乎恳求的东西,“您不能因为他是……他是您亲自从忘川里捞出来的,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庇他。”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温度骤降。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陆停云。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却让稽查司主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梁望泞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刃划过空气。
陆停云脸色发白。
“卑职不敢,”他低下头,声音却依然坚持,“卑职只是……只是担心。担心地府三千年的规矩,会因为一个人,开始松动。担心其他使者会效仿,担心秩序会乱,担心——”
“够了。”
梁望泞站起身。
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灯光下泛起冷冽的光泽。他走到陆停云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陆停云能看清那双金色瞳孔深处的东西——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陆停云,”梁望泞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你觉得规矩是什么。”
稽查司主管愣住。
“规矩是……”他张了张嘴,“是保证地府运转有序的准则,是约束使者行为的铁律,是——”
“是工具。”梁望泞打断他,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规矩是工具。是为了让地府更好地运转,让亡魂更好地往生,让轮回……更顺畅的工具。”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翻涌的雾霭:
“但如果有一天,这个工具开始妨碍它本该服务的目的呢?如果有一天,我们守着规矩,却让亡魂更痛苦,让往生更艰难,让轮回……更不顺畅呢?”
陆停云怔在原地。
他从未听过梁望泞说这样的话。三千年来,这位十殿阎王永远是规矩最坚定的捍卫者,永远是秩序最虔诚的信徒。
可现在,他在说什么?
“柏悬鹑违规,”梁望泞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忘川水面,不起波澜,“但他经手的亡魂,满意度评级全地府最高。他陪他们聊天,帮他们了结心愿,让他们安心地走——这些‘违规’的事,可能……可能正在做我们三千年没做到的事。”
他转过身,看向陆停云:
“晏清弦为什么找他?因为月老殿的数据显示,临终情感状态会影响轮回质量。文砚为什么严格审查他?因为保守派害怕这种‘情感变量’会颠覆现有的评估体系。”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地府,夹在中间。我们该站在哪一边?该继续守着三千年不变的规矩,还是……该看看,那些规矩之外的东西?”
陆停云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里,紫袍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反驳,想说规矩就是规矩,想说秩序不能乱,想说地府运转三千年靠的就是这一套严密的体系——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卷宗。那些柏悬鹑经手的亡魂的反馈。那些“安心”、“满足”、“可以放心走了”的字眼。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东西。
“所以,”陆停云最终开口,声音嘶哑,“您给他特批了。那个‘合法违规’的许可。”
“是。”梁望泞说,没有隐瞒,“我要看看,他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我要数据,要实证,要……答案。”
“如果他是错的呢?”陆停云抬头,盯着他,“如果最后证明,他这样做弊大于利呢?”
“那就按规矩办。”梁望泞说,语气平静,“该停职停职,该取消资格取消资格,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如果他是对的呢?”
这次梁望泞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青笺副本,指尖在“可酌情突破现行规章限制”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如果他是对的,”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誓言,“那就改规矩。”
陆停云倒吸一口凉气。
改规矩。
这三个字从梁望泞嘴里说出来,重得像山倾。
“殿下……”稽查司主管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梁望泞抬眼看他,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意味着地府运转三千年的方式,可能要变了。意味着我们熟悉的秩序,可能要重新调整。意味着……很多麻烦,很多争议,很多……不确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也许,也意味着……很多亡魂,能走得更安心一点。”
殿内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忘川的水声隐约传来,潺潺的,亘古不变。
陆停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紫袍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终,他深深吸了口气,弯腰,行礼。
“卑职……明白了。”他说,声音依然嘶哑,但多了点什么——像是某种沉重的接受,“稽查司会继续按规章办事,但……在特批范围内,不会干涉柏悬鹑的操作。”
他说完,转身往殿门走。
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
“殿下。”
“嗯。”
“那个桂花糕,”陆停云说,声音低得像耳语,“真的……好吃吗?”
梁望泞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
“我没吃过。”
陆停云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摇摇头,推门出去。
门合上。
殿内又只剩下梁望泞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漆木盒子——盒子很旧,边角磨损,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纹,和柏悬鹑那个食盒一模一样。
这是他很多年前,从忘川边上捡到的。
当时盒子漂在岸边,里面装着几块已经泡烂的桂花糕。他捡起来,本想扔了,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残留的甜香,三千年了,还没散尽。
梁望泞看着空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它,放回抽屉,转身,望向窗外。
雾霭还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搅动,像有什么……正在醒来。
而他,想看看。
想看看那个总是违规的勾魂使者,那个总是笑着的、散漫的、把亡魂“当人”的柏悬鹑,究竟会带他看见一个怎样的地府。
一个怎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