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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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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上的指尖停顿了三息。
三息之后,梁望泞收回手,转过身。银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滑过一道冷冽的弧光,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柏悬鹑的身影——那人还站在原地,黑袍旧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线头在幽冥灯下清晰可见。
“桂花糕的事,以后再说。”梁望泞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现在,去卷宗室。”
柏悬鹑眨了下眼:“现在?”
“现在。”梁望泞走回案后,手指在案面虚虚一划。空气泛起涟漪,一面水镜凭空浮现,镜中映出的不是人间景象,而是地府另一处——那是十殿的卷宗室,高耸的书架林立,典籍如山。
镜中,谢云渺正领着审计组三人穿过第一排书架。少年判官步履匆匆,绿衣的青蘅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的簿子几乎要抱不住。文砚走在中间,紫袍庄重,目光扫过书架上密密麻麻的卷宗标签。晏清弦落在最后,红衣在青灰色的书架间显得格外扎眼,腕间银铃随着步伐轻轻作响。
“他们已经开始调阅了。”梁望泞说,指尖在镜面边缘一点,画面放大,聚焦在晏清弦手中——那面玉牌正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晕,表面流光浮动,像有生命般呼吸。
柏悬鹑看着那玉牌,眉头微微皱起:“那玩意儿……真能测出什么?”
“月老殿的法器,自有其道理。”梁望泞的目光落在镜中,看着晏清弦停在一排书架前,伸手抽出一卷青灰色的册子——那是柏悬鹑去年第三季度的任务记录归档,“你过去一年的所有卷宗,都在那里。”
“我知道。”柏悬鹑说,语气里没什么紧张,反倒带了点认命般的坦然,“乙下评级,卷宗却比甲等的还厚——陆主管每次归档都要多写三页纸的备注,说我‘严重浪费文书资源’。”
梁望泞抬眼看他:“你不怕他们查出什么?”
“怕什么?”柏悬鹑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我做的每件事,卷宗里都写得清清楚楚。陪亡魂聊天是事实,帮他们带私人物品是事实,擅用公物也是事实。他们要查,就查呗。”
他说得轻松,但梁望泞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一个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除了刻意观察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晏清弦说的‘情志波动曲线’,”梁望泞的声音低了些,“如果真的高到异常……”
“那就异常吧。”柏悬鹑打断他,抬眼直视过来,“殿下,亡魂也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有感情,有执念,有放不下的人和事。我陪他们一会儿,听他们说说话,帮他们了结点小心愿,这有什么不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梁望泞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不是质问,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系死死抓住岩缝,任凭风吹雨打也不肯低头。
“没有不对。”梁望泞说,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水镜,“但不合规。”
“又是规矩。”柏悬鹑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寂静的深潭,“殿下,您有没有想过,规矩是为什么存在的?”
梁望泞的手指在案沿顿住了。
“为了秩序。”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条文,“为了确保地府运转有序,轮回不乱。”
“那如果,”柏悬鹑往前走了一步,黑袍下摆扫过地面,“如果有一条规定,反而让亡魂更痛苦、更放不下、更不愿意往生呢?这条规矩,还要守吗?”
水镜里,晏清弦已经翻开了那卷册子。红衣使者倚在书架旁,一页一页地翻看,指尖偶尔在玉牌上轻点。玉牌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变幻,时而粉,时而浅金,时而泛起一抹极淡的蓝。
梁望泞看着那变幻的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镜中的青蘅已经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埋头誊抄,久到文砚和谢云渺走到另一排书架深处,身影几乎被典籍淹没——他才开口:
“沈渐的‘牵挂指向’,”梁望泞说,声音很轻,“测出来是什么?”
柏悬鹑怔了怔。
他没想到梁望泞会问这个。他以为这位十殿阎王会继续跟他讨论规矩,讨论秩序,讨论那些永远正确却永远冰冷的东西。
“晏清弦没说具体,”柏悬鹑斟酌着词句,“但他说……数值高得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
“他说……”柏悬鹑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沈渐对我的‘情感锚定’,可能比对公式的执念还深。”
这句话说出来,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梁望泞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错觉,但柏悬鹑听见了——那是种极其规律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某种精密的计时器在走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梁望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意味着我工作做得太‘好’了?”柏悬鹑试图用玩笑的语气带过,“好到亡魂舍不得走?”
“意味着,”梁望泞抬眼看他,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可能成了他的‘执念’之一。而执念太深,会影响轮回质量——这是《轮回管理条例》第七章第九条明确规定的。”
又是规矩。
柏悬鹑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什么,想反驳,想问他那十七个甲上满意度的亡魂现在都怎么样了——他们轮回得好不好,开不开心,还记不记得有个穿黑袍的勾魂使者陪他们走过最后一程。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水镜里,晏清弦忽然直起了身。
红衣使者合上册子,走到青蘅身边,弯腰看了看她正在誊抄的内容。然后他说了句什么——镜面传不出声音,只能看见青蘅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晏清弦指了指簿子上的某一行,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玉牌。
玉牌的光,此刻变成了一种极其浓郁的、近乎炽烈的金红色。
“那是……”柏悬鹑眯起眼。
“高浓度‘感念’反应。”梁望泞的声音沉了下来,“月老殿的玉牌,对强烈、纯粹的情感波动最敏感。金红色,通常意味着……感激,或者……”
他没说完。
但柏悬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或者眷恋。
或者依赖。
或者某种更深、更复杂、更不该存在于勾魂使者和亡魂之间的东西。
镜中,晏清弦直起身,转头朝书架深处说了句什么。很快,文砚和谢云渺从典籍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紫袍星君接过晏清弦递过去的玉牌,低头看了看那团金红色的光,眉头紧紧皱起。
谢云渺站在一旁,少年判官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解释什么。但文砚摇了摇头,抬手打断了他。
然后文砚转向晏清弦,说了几句话。
晏清弦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在十殿时不一样——不再是玩味的、试探的、带着某种高高在上审视意味的笑,而是……某种更真切、更复杂,甚至带点无奈的笑。
红衣使者摇了摇头,腕间银铃随着动作轻响。他又说了句什么,伸手拍了拍文砚的肩膀。
文砚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在吵什么?”柏悬鹑忍不住问。
梁望泞没回答。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镜中,锁在晏清弦脸上,锁在那抹复杂难辨的笑容上。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文砚认为,这种程度的‘情感交互’已经超出正常范围,应该写进审计报告,建议地府加强规范。晏清弦……不同意。”
“不同意?”柏悬鹑愣了,“他之前不是还说这是‘风险’吗?”
“他说的是‘风险’,”梁望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什么——像是困惑,又像是别的,“但现在他说……‘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这句话说出来,连柏悬鹑都怔住了。
值得承担?
一个来自月老殿的红鸾使者,一个本该最懂规矩、最懂分寸、最懂“情感需要管控”的天庭仙官,居然说这种话?
镜中,争论似乎还在继续。
文砚的嘴唇快速开合,手指在空中比划,显然是在引用某条规章。晏清弦却只是笑着摇头,偶尔回一两句,姿态从容得像是午后品茶。
青蘅坐在角落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记什么。
谢云渺站在两人之间,少年判官的脸上满是焦急,几次想插话,却又被文砚严厉的眼神压了回去。
这场面有点滑稽,又有点……沉重。
柏悬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殿下,”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您说,要是陆主管在这儿,会是什么反应?”
梁望泞转头看他。
“他会立刻写一份三千字的《关于柏悬鹑严重违规行为及整改建议》,附上十七条规章原文,要求你停职反省,参加为期三个月的《地府职业道德与规范操作》培训班。”
柏悬鹑笑得更开了:“然后呢?”
“然后,”梁望泞顿了顿,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像是某种极浅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你会把培训班搅得鸡飞狗跳,最后培训师哭着来找我,说要么你走,要么他走。”
“我会选我走。”柏悬鹑说,语气理所当然,“反正停职期间也没绩效,不如去忘川边上钓钓鱼——我听说东岸那棵老桂树底下,鱼特别肥。”
“钓鱼也违规。”梁望泞说,“《忘川水域管理条例》第五条:‘严禁任何形式的垂钓活动,以免惊扰游魂’。”
柏悬鹑叹了口气:“那我去帮苏娘子熬汤总行了吧?反正我也算半个厨子。”
“孟婆司不招临时工。”
“……殿下,”柏悬鹑看着他,眼神里带了点控诉,“您这是在堵我所有的路啊。”
梁望泞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水镜。
镜中,争论似乎告一段落了。
文砚的脸色依然难看,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合上手中的簿子,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晏清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笑了笑,把玉牌收回怀中。
然后红衣使者抬起头,对着镜面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对着镜面这边,梁望泞和柏悬鹑所在的方向——眨了眨眼。
柏悬鹑呼吸一滞。
“他……”他张了张嘴,“他知道我们在看?”
“知道。”梁望泞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月老殿的法器,对窥探术法有感应。他拿出玉牌的时候,就应该察觉了。”
“那他还……”
“还演给我们看。”梁望泞说,指尖在镜面上一抹,画面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在帮我们——或者说,在帮你。”
柏悬鹑愣在原地。
帮他?
一个素不相识的天庭使者,一个本该来挑刺的审计组成员,为什么要帮他?
“我不明白。”他老实说。
“我也不完全明白。”梁望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晏清弦有句话说得对——‘有些风险,值得承担’。”
窗外,幽冥雾霭翻涌,雾中偶尔闪过游魂的青光,像夏夜流萤。
柏悬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袭玄色官服挺直的线条,看着银发在冷光下泛起的微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看着袖口处那个他缝了三次又脱线三次的补丁。
“殿下,”他忽然说,“您刚才问,规矩是为什么存在的。”
梁望泞没回头。
“您说为了秩序。”柏悬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我觉得,规矩应该是为了保护——保护弱者不被欺负,保护善良不被利用,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如果一条规矩,反而让该被保护的东西受到伤害,那这条规矩,就该改。”
梁望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柏悬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很重,重得像誓言:
“我知道。”
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没有长篇大论。
但柏悬鹑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三个字底下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挣扎,所有那些被规矩、被职责、被三千年的习惯层层包裹起来的,属于“梁望泞”这个人的东西。
不是十殿阎王。
是梁望泞。
“那,”柏悬鹑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现在可以去卷宗室了吗?再不去,文星君可能要把我的卷宗全搬回天庭当反面教材了。”
梁望泞转过身。
金色瞳孔看着他,看了两息。
“去吧。”他说,顿了顿,补了一句,“带上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符咒,递过来。符咒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触手生温。
“这是什么?”
“传讯符。”梁望泞说,“如果晏清弦问的问题……你不想回答,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捏碎它。”
柏悬鹑接过符咒,指尖触到温热的金属质感。他握紧它,掌心传来细微的暖意。
“谢了,”他说,转身往殿门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殿下。”
“嗯。”
“桂花糕,”柏悬鹑说,眼睛弯了弯,“我会记得的。带批条的那种。”
梁望泞看着他,没说话。
但柏悬鹑看见,那双金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冰层下的第一道春水。
然后他走出殿门,黑袍下摆消失在门外的阴影里。
梁望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殿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
又一枚符咒浮现,比刚才那枚更小,更精致,通体透明如冰晶。他握住它,冰晶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水,渗进皮肤,消失不见。
那是单向的监听符。
连接着柏悬鹑手里那枚银符。
他走到案后,坐下,闭上眼睛。
耳边立刻传来声音——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开门声,卷宗室沉重的木门被推开;还有晏清弦带笑的、清越的嗓音:
“哟,来了?正说到你呢。来,坐,我们好好聊聊——关于你是怎么让十七个亡魂,死心塌地给你打甲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