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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柏悬鹑那句话问出来,殿内空气凝了一瞬。

      晏清弦看着他,眼尾那抹红在幽冥灯的冷光下显得愈发妖异。腕间的银铃静止了,没响,像是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推荐?”红衣使者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点玩味,“柏使者想听哪种推荐?是月老殿的‘姻缘一线牵’套餐,还是文昌宫的‘功名路路通’宝典——或者,你想尝尝‘审计特供版清心茶’?”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却像细针扎进皮肉里。

      文砚咳嗽一声,紫袍袖口微动:“晏使者,莫要玩笑。我等此行是审计公务,不是茶话会。”

      “文星君说得对,”青蘅小声附和,手里的簿子抱得紧紧的,“咱们还得看卷宗呢……”

      “卷宗要查,人也得聊嘛。”晏清弦转身,红衣旋开一道霞色弧线,腕间银铃终于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这肃穆的十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梁阎王,您说呢?”

      他把问题抛给了梁望泞。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主座。

      梁望泞端坐着,银发束得一丝不苟,金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他看向柏悬鹑,又看向晏清弦,最后目光落在文砚脸上。

      “审计流程,按天庭规章办。”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忘川水面上不起波澜,“文星君是主审,晏使者、青蘅姑娘协理。十殿会全力配合。”

      他说“全力配合”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文砚的神色松了些许。

      “既然如此,”文砚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卷玉简,“按照《天庭跨部门审计规程》第七十二条,审计组有权随机调阅近期案例卷宗,并约谈相关执事人员。请梁阎王安排。”

      玉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浮起来,在半空中排列成文。那是天庭的正式公文格式,每个字都闪着不容置疑的光。

      梁望泞看了一眼那些字,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三下。

      三枚银色符文浮现,分别飞向文砚、晏清弦和青蘅。

      “这是十殿临时通行符,”他说,“持符可调阅百年内所有非密级卷宗。约谈人员名单,稍后由文判谢云渺提供。”

      谢云渺立刻上前,手里已经捧着本名册——显然是早有准备。少年判官翻开册子,声音清亮:“第七区本月在册勾魂使者三十七人,其中甲等评级九人,乙等二十三人,丙等五人。按审计规程,建议抽取甲等三人,乙等五人,丙等两人进行约谈。”

      文砚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他的指尖在“柏悬鹑”三个字上顿了顿——那个名字后面跟着的评级,是“乙下”。

      全地府唯一一个甲等满意度、乙下综合评级的人。

      “柏悬鹑,”文砚抬眼,“你的评级……”

      “我知道,”柏悬鹑抢过话头,语气还是懒懒的,“乙下嘛。陆主管每个月都要跟我强调一遍,说我‘严重拖累第七区平均绩效’。”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晏清弦笑了。

      “乙下的评级,”红衣使者踱步到他身侧,绕着圈打量他,“甲上的满意度。有意思。文星君,你说这是该扣分,还是该加分?”

      文砚皱了皱眉:“审计只核验流程合规性,不评价业务方法。”

      “可流程不就是为了业务服务的吗?”晏清弦停在柏悬鹑面前,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柏使者,你自己说,你那套‘陪亡魂算三个月公式’的方法,合规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直接到谢云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直接到文砚轻咳一声想要打断,直接到青蘅睁大了眼睛,像在看什么危险的戏码。

      柏悬鹑没立刻回答。

      他先把手里的空食盒放到旁边一张矮几上——动作很轻,像怕磕坏了那漆木盒子。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黑袍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晏使者,”他说,“您知道忘川东岸那棵老桂树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晏清弦挑了挑眉。

      “知道。月老殿也用它酿桂花酒。”

      “那树三千七百岁了,”柏悬鹑说,“每年秋天开花,香飘十里。孟婆司的苏娘子说,用那花做的糕,往生者吃了,能想起生前最甜的记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晏清弦:“但《地府公物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规定,‘忘川沿岸所有植被产物,均属地府公有资源,未经批准不得擅采擅用’。我每年摘花,都算违规。”

      晏清弦笑了:“所以你也知道自己违规?”

      “知道啊,”柏悬鹑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但苏娘子说,她那儿收到的投诉里,十起有八起是‘孟婆汤太苦,喝不下’。加了桂花之后,投诉少了六成。您说,这是该扣分,还是该加分?”

      他原封不动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文砚的脸色沉了沉:“擅用公物是事实,减少投诉是结果。功过不能相抵。”

      “那如果,”柏悬鹑转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条规定,说‘为防止孟婆汤太苦导致亡魂滞留,可酌情添加调味品’呢?那我的擅用,是不是就变成‘酌情’了?”

      文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地府根本没有那条规定。

      从来没有人觉得孟婆汤苦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往生嘛,本来就不是什么甜蜜的事。苦,才是常态。

      “你在诡辩。”文砚最后说。

      “也许吧,”柏悬鹑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一点稍纵即逝的涟漪,“我只是觉得,规矩是死的,魂是活的。有些事,做了才知道该不该立规矩。”

      殿内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的水声,和青蘅笔尖划过簿子的沙沙声——小姑娘在记录,记得很认真,眉头都皱起来了。

      晏清弦看着柏悬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油纸包,包得方正正,系着红绳。他解开绳子,纸包摊开,里面是几块粉色的糕点,透着桃花香。

      “尝尝?”他把油纸包递到柏悬鹑面前,“月老殿特供,桃花糕。吃了能梦见心上人——当然,对亡魂没用,就是好吃。”

      柏悬鹑没接。

      他先看了眼梁望泞。

      十殿阎王依然端坐着,但不知何时,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案沿,轻轻搭在膝上。那是个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除了一直盯着他看的谢云渺,没人察觉。

      “谢了,”柏悬鹑说,“但我刚睡醒,吃甜的腻。”

      “那这个呢?”

      这次说话的是文砚。紫袍星君也从袖中取出个锦囊,倒出几块淡金色的酥饼,饼面刻着细密的文字,像是某种经文。

      “文昌宫的文心酥,”文砚说,“提神醒脑,助益思辨。”

      柏悬鹑看着那酥饼,又看看桃花糕,最后看向自己放在矮几上的空食盒。

      “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他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但我是地府的勾魂使者,当差不吃东西——这是规矩。要破例,得我们殿下批准。”

      他把球踢给了梁望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主座。

      梁望泞抬起眼,金色瞳孔扫过那桃花糕,扫过文心酥,最后落在柏悬鹑脸上。

      “准。”他说。

      只有一个字。

      柏悬鹑怔了怔。

      晏清弦却笑开了,把桃花糕又往前递了递:“听见没?你们殿下准了。来,选一个——或者都尝尝?”

      柏悬鹑看着那两样点心,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从文砚手里拿了块文心酥。

      “谢文星君。”他说,把酥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像在品鉴什么珍馐。咽下去后,他点点头,“确实提神。”

      文砚的脸色缓和了些。

      晏清弦却眯起了眼:“怎么,看不上我们月老殿的点心?”

      “不是看不上,”柏悬鹑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桃花糕太甜,我怕吃了做梦——梦里要是梦见不该梦见的人,多不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平时那种懒散的调子,但晏清弦的笑容淡了一瞬。

      红衣使者的目光在柏悬鹑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梁望泞,最后收回来。他把桃花糕重新包好,塞回袖中。

      “行,”晏清弦说,腕间银铃轻响,“那说正事。柏悬鹑,我们要调阅你过去一年的所有任务记录,特别是那些满意度评级高的案例。文星君要看流程,我要看……‘情志波动曲线’。”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柏悬鹑的眼神变了变。

      “情志波动曲线?”

      “月老殿的新玩意儿,”晏清弦从怀中取出块巴掌大的玉牌,玉牌表面光滑如镜,隐约有流光浮动,“能记录魂魄在特定时刻的情感强度、执念类型、还有……牵挂指向。”

      他顿了顿,补充:“沈渐的魂过孽镜台时,我测了一下。他的‘执念峰值’出现在提及‘黑衣大人陪他算公式’的时候——数值高得有点离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柏悬鹑没说话。

      “意味着,”晏清弦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只够他们两人听见,“你对那个亡魂来说,可能比他研究了半辈子的公式还重要。这种程度的‘情感锚定’,按规定,是要写进《特殊关系报备表》的。”

      空气骤然绷紧。

      谢云渺猛地看向梁望泞——少年判官的脸色有点发白。

      文砚皱眉:“晏使者,这不在本次审计范围内……”

      “怎么不在?”晏清弦转头看他,笑意不减,“《天庭跨部门协作优化指导细则》附则三,明确要求‘关注基层执事人员与工作对象之间的情感交互风险,预防过度依恋导致的轮回障碍’。我这可是在帮地府排查风险呢。”

      他说得滴水不漏。

      文砚噎住了,看向梁望泞。

      十殿阎王依然坐着,但不知何时,他的手已经重新放回了案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节奏很平稳,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柏悬鹑,”梁望泞开口,声音平稳无波,“晏使者要查,就让他查。”

      柏悬鹑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青蘅眨了下眼,短到谢云渺只来得及吸半口气。

      但柏悬鹑看见了——梁望泞的金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冰层下突然掠过的鱼影,快得抓不住形状,但确实存在。

      “好,”柏悬鹑说,转回头看向晏清弦,“查吧。不过我建议晏使者顺便测测自己的‘情志波动曲线’——您对我这么感兴趣,数值估计也低不到哪儿去。”

      晏清弦的笑僵在脸上。

      文砚咳嗽起来。

      青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簿子上,墨点溅开一小团污迹。

      殿内死寂。

      然后,晏清弦笑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玩味的轻笑,是真的大笑,笑得红衣都跟着颤动,银铃响成一片。

      “好,”他边笑边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好得很。柏悬鹑,你这个人……果然有意思。”

      他擦掉眼角的泪,看向梁望泞:“梁阎王,你们地府真是人才济济。一个乙等评级的小小勾魂使者,嘴皮子比我们月老殿训了三百年的红娘还利索。”

      梁望泞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柏悬鹑,看了两息,然后说:“谢云渺,带审计组去卷宗室。柏悬鹑,你留下。”

      谢云渺立刻应声:“是。”

      文砚收起玉简,青蘅捡起笔,两人跟着少年判官往外走。晏清弦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柏悬鹑,也看了一眼梁望泞。

      然后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红衣消失在门外。

      殿门合上。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幽冥灯的青白冷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柏悬鹑站在原地,没动。

      梁望泞也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但感觉上很久——梁望泞才开口:

      “为什么选文心酥。”

      柏悬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因为,”他斟酌着词句,“桃花糕太像陷阱了。月老殿的东西……吃了不知道会梦见谁。”

      “那你觉得,”梁望泞说,声音很轻,“会梦见谁。”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

      柏悬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梁望泞,看着那双金色瞳孔——那里依然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但他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像忘川水,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湍急。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有点哑,“也不想知道。”

      梁望泞没再追问。

      他垂下眼,看向案上那份被划了红线的报告。那道横线依然刺目,像道伤口。

      “晏清弦测的曲线,”他说,“数值多少。”

      柏悬鹑沉默片刻。

      “很高,”他最终承认,“高到……不应该。”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柏悬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个勾魂的。亡魂该牵挂的,是生前的亲人、爱人、未竟的事——不该是我。”

      梁望泞抬眼。

      “但你就是让他们牵挂上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指责,“十七个甲上满意度,每一个,都把你写进了往生反馈里。沈渐不是第一个。”

      柏悬鹑的手指蜷了蜷。

      “我没想这样,”他说,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梁望泞重复,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哪怕违规?”

      “如果规矩错了呢?”

      这句话问出来,殿内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柏悬鹑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能跟十殿阎王说“规矩错了”?那可是用三千年时间,把地府每一道流程都刻进轮回碑的人。

      但梁望泞没生气。

      他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柏悬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幽冥灯的灯焰都跳了一下,久到远处忘川的水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他说:

      “那就改。”

      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山倾。

      柏悬鹑怔在原地,像被什么定住了。

      梁望泞却已经站起身,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在冷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柏悬鹑,望向窗外永恒的幽冥雾霭。

      “审计组会在十殿待七天,”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这七天,你跟着谢云渺,他们要查什么,就给什么。不要顶嘴,不要耍花样。”

      柏悬鹑喉结动了动:“……是。”

      “但有一件事,”梁望泞转过身,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们问你方法,你就说方法。不要提规矩,不要提该不该。”

      “为什么?”

      “因为,”梁望泞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某种近似无奈的东西——很淡,淡得像错觉,“他们不会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也不一定懂。但我想试试。”

      柏悬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袭一丝不苟的玄色官服,看着那束得严严实实的银发,看着那挺直如松的脊背。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黑袍袖口,看着袖口处磨损的线头,看着自己这双握了三千年勾魂索、也递过三千年桂花糕的手。

      “殿下,”他忽然说,声音很轻,“您吃过桂花糕吗?”

      梁望泞没回头。

      “没有。”

      “那下次,”柏悬鹑说,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给您带一块。不违规的那种——我让苏娘子批条子。”

      梁望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柏悬鹑觉得,那是他三千年来,听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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