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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念既成终不悔 但为君故尽 ...

  •   冬风刮过广阔枯地,血味里的那抹草腥,淡淡的、涩涩的。

      从小火堆里烧过针,连枝给卫瓴胳膊上的水泡放了液,一侧平行入针,留下泡皮。

      瓷质的小药罐差点脱手,针刺时明明平稳又冷静的手,上个药,小瓷罐差点掉了两回,小磁盖滑过瓶口,声响清脆。

      “你慌什么?”

      卫瓴问她。

      连枝心虚地抬头,“……”低头,抹出来药膏,“奴婢没慌。”

      “我只是看不仔细,又不是听不见。”卫瓴闭上眼,开口徐徐道。

      连枝屏息凝神涂在卫瓴皮肤上,明知卫瓴此时看不清,还闭上了眼,连枝额角跳了跳,卫瓴的目光却仿佛在炙烤她,“……殿下的双目,大致一两日能好转,不用太忧心,我回去就配药,扎扎几处要穴,会好的,你别害怕。”

      卫瓴疼得下意识一躲,没忍住嘶了一声儿,又乖乖把手臂放回去,“这你也知道。”抿了抿唇,免自己又发出动静,她明白连枝已经尽力放轻动作了。

      眼前一片漆黑,没忍住掀开眼皮,扭头看向胳膊,留疤的话……

      她不是没见过,当年冷宫起火,逃出来的人烧得面目全非,捡回一条命,照过镜子,余生的夜里都会噩梦萦身。

      “你为什么开蜃华宫密室的门?”面向胳膊,卫瓴冷不丁问。

      稍作停顿,连枝说:“殿下果然知道了,玉安这丫头有神仙庇佑,当初幸得殿下庇护,如今又幸免于难,以后定还会有好造化。”那日卫瓴说得了玉安的信儿,连枝就预料到是何事。

      “这不像你会干出来的事儿。”笃定、坚定地说,卫瓴未被连枝的避重就轻牵走。

      “……”

      “当时的吃食你们撑不了几日,粮食尚未耗尽,水就不够了,迟早自相鱼肉。”卫瓴问,“你因为这开了密室门?”

      “命悬一线,人心叵测,所以你乱了分寸,深觉躲得三朝,躲不过五日,所以开了门,是吗?”

      卫瓴:“我在问你。”

      “连枝。”卫瓴叫她,“说话。”

      卫瓴一直在为她铺台阶,“……殿下,你分明最清楚,外面兵荒马乱,一旦出去一剑封喉尚且确幸,受辱磋磨在劫难逃,别再自欺欺人了殿下,我若不是故意让她们死,怎么会如此失方寸,如此‘不慎’?”

      连枝近乎残酷地撕破卫瓴的侥幸、自蒙双目,“难道这不才更像——我不会干出来的事儿吗?”

      “那你是为什么?”

      卫瓴已经有些不淡定,“你为何让她们死?”话赶话,脱口而出,“因为你是尉迟玄的人,你是他安插的耳目?”

      “……”连枝深吸了一口气,低头上药,未矢口否认,“是。”

      空气冷了一会儿。

      “若我也在里面,你也会这么干?”卫瓴没问其他,而是嗓音涣散地问了一句。

      “好,我们姑且不谈你最终如何。”卫瓴退步,“在做出决定之前,你犹豫吗?你为难吗?”

      “就是因为你不在……”

      “什么?”卫瓴没听清,想凑近些。

      “要怪就怪她们,大难临头的节骨眼儿上,还在挖空心思怎么迫害你。我为什么要顾虑她们的死活,逼你出去,她们想过你的生死吗?”连枝冷静而无情地说,“既然你出去了,那就谁也别妄想苟且偷生,谁也别想在那场大难里侥幸逃脱。”

      卫瓴诧异。

      “殿下。”趁卫瓴双目不视物,连枝直直望着她的双眼,连枝眼眶里的泪珠打转儿不肯掉,“你要我以命偿命也好,一世赎罪也罢,我不知悔改,绝无半点悔意。”

      “一万次,我也还是会开门,亲眼看着刀架在她们脖颈上。”

      “住嘴!”卫瓴喝住她,卫瓴下意识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不悦愠怒地扭回来头瞪连枝,“你说什么?!你给我住嘴!”

      连枝闭上嘴,低首仔细护住卫瓴的手臂,防住卫瓴激动伤了胳膊。

      卫瓴生气,“我说那么多,是让你说这些的吗?!”

      “奴婢失言。”

      “你是失言!你口不择言了!”

      “奴婢所作所为,殿下不知情。奴婢失言就失言在,不该让殿下为难。”

      “连枝!”卫瓴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殿下别动。”连枝着急,“奴婢不说了,奴婢不说了,奴婢该死,明知你苦心,不识好歹,惹你动怒。”

      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收拾情绪,一个躺靠在石头上,一个跪坐着低首上药。

      “殿下什么也看不见吗?”连枝边上药边问。

      “知道瞒不过你。”卫瓴认栽地说,“无事,双目近日越来越不中用,我不是没想过,没什么好怕的,早晚的事儿罢了。”

      过了一会儿,连枝开口,“是,万般事,你均心中有数……”

      卫瓴摸了摸鼻子,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明朗的怨怼。

      烫伤,连枝一眼都多看不下,咬紧了牙,嘴角向下抵着,迅速用指背逝去泪,佝着身子,逼自己凑近了,一点一点地上药膏,幸亏卫瓴看不见她现在的模样,涂着涂着药,偏开头偷擦把眼泪。

      “也并非。”卫瓴回味方才被蛊虫反噬,失去光明的瞬间,另一手撑在身侧,身子向后倾,烧伤的手臂乖乖没动,“蛊,我就心里没着落。”

      “不是你给我种的吧?”无心问,想尽快掀过去刚才那茬儿。

      “……”

      连枝久久不说话,卫瓴不由拧起眉,放松的神色严肃起来,似乎有些不悦。

      连枝的手指从药罐里伸出来,拇指碾过手指上的药膏,沉默地注视着指尖。

      “你又偷偷抹眼泪儿了?”

      一直听不见连枝吭声儿,卫瓴觉得不对劲儿,抬上来撑地的手,去探连枝的脸,她现在看不见,连枝要是再不说话,她容易多想。

      连枝回过神来,猛地侧头躲开,吸了下鼻子,“不是我。”

      她多么希望卫瓴伸来手,是扇她一巴掌,而不是看看她掉没掉眼泪。

      “嗷。”知道大抵是被躲了,卫瓴没纠缠不放,收回手,不忘开口让连枝别多想,“我知道不是你,你那会儿才多大。”她也是一时嘴误。

      连枝轻轻上药,视线从卫瓴悻悻放下的手上不着痕迹收回来,嗓子烟烟的,略微沙哑,“但我确实知道殿下身上有蛊,入宫之前我就知道了。”

      连枝主动提及自己入宫前的事儿,卫瓴倍感意外,不由得聚精会神。

      连枝是民间选上来的良家子,家里有个开私塾的老秀才祖父,科举止步,却精医理,父母俱是本分百姓,长女连枝温恭贞静,一层层篩挑下,被送进宫做了宫女。

      如今再看已不尽真,否则如此简单清白的家世,怎会与那么多人有瓜葛。

      “入宫前,有个陪了我三年的药人,被我手刃了。你说我做不出那种事儿,但我其实本就不是良善之人。”从照明的火堆里抽出一根木柴,在空气里绕了绕火焰。

      将木柴搁回小柴堆,木屑掉下火星子,“药人,一锅锅熬不完的药,我时常分不清屋外是昼,还是夜。”

      “时间,只有在审药所中时,才有意义。”连枝平静地回忆过去,眼底宁静淡泊,语气没有起伏,仿佛一切如过眼云烟都过去了。

      “见到你之前,我就在究蛊之理……”她抬起眼,“我早就知道,在远远的皇宫,有一个,靠一只奇蛊,活着的姑娘。”

      “等我去,守着她身体里那只蛊。”

      细碎火光在卫瓴睫毛上跳跃,卫瓴神色认真专注,无端叫连枝心生怜悯,“守着她。”连枝同样细致地看着她,“所以殿下,其实见到你之前,我就已经在为你而活了。”

      连枝:“我不会……”

      漆黑一片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活动的东西,一个小点,变成一小团,那是火堆的光芒,卫瓴心下大喜,她的眼睛开始恢复,能看到一点儿影了!

      连枝有些笨拙又无比虔诚地说:“我是不会负你。”

      “很快你就会知道一切,蛊已经等不起,我们一定会助你渡过这一关。”连枝信誓旦旦承诺。

      “你们?”卫瓴意外地问。

      “喂!逮住俩活口,顶上风不大吗,我姐说天这么冷,赶紧走吧!”

      颜铄没靠近,握弩的手放在嘴边,远远放声大喊。

      “放屁,我什么时候那么说了!”

      颜令仪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膝窝上,“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那么说!谁教你这么传话的。”

      “还能起来吗?”连枝站起,伸出手。

      卫瓴把手递出去,被连枝先一步弓身抓住,将她从地上半拽半扶起来,“是,我们。你亲自诈出来的,你不知道了?”将卫瓴的手放在自己前臂,引着她慢走,仔细卫瓴的脚下,在卫瓴身边轻声说。

      “殿下,我一直想问你,若我没带他们来,你怎么办?”

      “如果姚顺寻我后,我没来呢?如果我没带他们来,如果我来得不及时,如若来的是敌非友,资敌害己,你又怎么办……”

      连枝说出自己心头沉重的后怕,先闭嘴,双眼朝天看去压住情绪,然后接着说,“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不知道自己今夜干了什么?”

      屋舍的火没灭,卫瓴望着模糊不清的轮廓、残影,方才什么都看不见时,真像走在一根独绳上,不知何时会失足掉下去,“我知道。”

      她说,“我知道。从你当初把我从冷宫的火里背出来,我就知道我该干什么。”卫瓴挣脱连枝的手,指向烫伤的手臂,“这?”语气不屑又苦笑,“这算什么?你半边身子都烧毁了,你现在晚上睡前敢摸摸自己被烧伤的皮肤吗?你敢碰吗?你自己敢碰吗?”

      眼泪猝得整粒滚下去,卫瓴别开头,迅速用指尖勾掉,冷脸说,“再说,今夜不过来个能主事儿的,他们怎么会轻举妄动,夜长梦多,我等不及了。”

      她们站在上风口的小坡,被从下方厮杀的战场分割出来,火也不会趁风烧上来。

      小坡下,错落地站着人。

      “莫说这点儿小伤,就是叫我也烧去半边身子,要是能让你开口,我照旧不悔。”卫瓴说。

      撇了眼山坡上边儿的卫瓴,颜令仪厉声骂颜烁:“多什么嘴?当初客栈做东,蹭了一鼻子灰,记吃不记打,又倒贴上去嘘寒问暖的赔钱货。”

      风吹得不爽利,卫瓴掩口轻咳几下,趁机抹干了眼泪。

      听出颜令仪言有所指,“若我问四小姐因何出现在此,怕我‘误会’,四小姐不会冲我挥两拳,抑或卸了令弟一条腿,谴其拉你蹚这趟儿浑水吧?”卫瓴不紧不慢放下手,抬起头。

      第一面的不欢而散,果然叫颜令仪记恨上了。

      颜令仪瞪大眼,上前一步,看着卫瓴被扶着一步步下来,颜令仪半仰起头颅,开口发难,“亏我还以为你是个机敏的,这种坑儿都跳,莫怪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这副做派,今日侥幸不死,来日也凶多吉少,忠言逆耳利于行,我也是开窗说亮话,想必你能理解。”

      “四姐,咱回吧,不早了。”颜烁见状,觉得情况不对,开口。

      “我已是大凶,又何来凶多吉少。”不料卫瓴却说,“不论昨日种种,今日,多谢你肯来。”

      说完,缓缓行了一礼,大方坦荡。

      颜令仪反而怔在原地,眼皮跳了跳,然后一时无措,张张嘴。

      “迟了!别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我最厌恶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能用上花言巧语,用不上什么都不认。”说完嫌弃、僵硬地别开脸。

      横过来瞥了一眼。

      “无妨。”卫瓴却冰释前嫌地一笑,“我也最厌恶无礼之人。”

      表情冷下去,颜令仪咻得扭回来头。

      颜烁:“……姐,我能不能回去睡……”

      颜令仪:“你就非得现在说!”

      颜烁刚才连打仨哈欠,眼里全是泪,吓得一激灵把下个哈欠憋回去了。

      “逮住的刺客能让我见见吗?”卫瓴问。

      “哦哦。”颜烁为难,他扭头找,“但是曜哥提去审了。”

      夜风从背后一下大力推过来,“谁?”卫瓴不解,没听说过此人,厚实衣裳压在肩头,刮得哗哗响。

      连枝:“尉迟玄。”

      卫瓴鬼使神差抓住了袖口,锈纹紧密。

      金乌负日纹——

      她永远不会记错,尉迟玄在军帐内给她的云锦,绣得就是金乌负日,与一般金乌负日不同,阴影里藏着一个浅淡月蚀纹。

      拽她的人,真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一念既成终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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