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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回头冬雪化春芜 求你让我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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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热的火气已经开始扑在身上,卫瓴喝道,“谋杀皇嗣,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今日我若有三长两短,我父皇、皇兄定叫你们九族之内,无一全须全尾。把门打开!”
风助火势,卫瓴用袖子掩住口鼻,“开门者可免一死。”
“谁若及时收手,我非但保其性命无忧,还另为你谋条出路,以后光明正大地活,再也不做螂鼠潮虫!”
火海要吞噬一切,空气似乎都烧起来了,一呼一吸肺络都在灼烧。
老账房不出所料地说,“你们果然是皇子的人。大人料事如神,就知你们早晚要过河拆桥!用时以为利,不用则绝其命。今日就叫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知道,我们也不会坐等你们来索命!”
起风了,火一下扑过来,砍门锁、撞门、木头燃烧的噼里啪啦,四面八方不分先后,卫瓴突然感觉体内有东西在乱窜,她猛地弯下腰,脸色大变,差点呕出来,像被袭击狠捣了一拳,眼前一阵发白。
一大口烟呛进去,“咳咳咳。”
放大的声浪一股脑灌注进双耳,卫瓴顿感不妙。
果不其然,眼前白茫茫的光开始越变越暗,越变越淡,逐渐成了漆黑一片。
卫瓴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似乎是感受到性命有忧,卫瓴体内的蛊虫突然躁动不安,以前她们相安无事,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儿,卫瓴一刻间竟感知到了它的慌张和恐惧!
卫瓴下意识抬起手去摸漆黑的四周,比黑暗边缘先来的是炽热。
以为只是短暂的眼花,却迟迟不恢复——
“开了!门开了!”
段长风高呼,“快走殿下!”持续的猛撞和烧过来的火,让门彻底倒坍。
“哐啷——!”着火的木门砸在地上,灰尘腾起。
段长风刚破开门,立马就被人缠住了。
冗长的黑暗搅动卫瓴心底的沉稳,内心的沉着一点点淡化、消散。
卫瓴朝着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被一股热风逼退了。
冲天火光映亮她木然的脸,和涣散的瞳孔。
呼啸的大风,刮起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向几丈高的天空,要用火点燃整片天。
直叫白昼换黑夜!
在火焰与刀光剑影的交错中,房梁在卫瓴背后轰然倒塌,她站在废墟中,风扬起她的长发,凌乱、不要命得飞向夜空和炽热的火光,身上的披风被刮得呼啦啦大躁,不安地想脱离逃离,要离开这浩劫。
卫瓴立在火海里,死亡的阴翳也像一场无烟的大火,笼罩在她头顶的上空。
视觉钝退,因为这场大火,瞬间变为了失明。那是不是也说明蛊虫并不如她所想的循序渐进、有迹可循?随时都能取了她的性命,随时都能夺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她还没准备好,不能是现在。
卫瓴的耳朵嗡嗡作响,分不清该朝哪走。
她在火里仰起头,月色无光地映在她瞳仁上,风扑来,她失焦的双眼睁大。
卫瓴突然正回脸,脸上沉淀出金石的沉着坚定,义无反顾地朝大火冲进去,着火的披风从肩头掉在地上,彻底落进火里。
卫瓴如一支射入熊熊大火的箭矢,再无回头箭。
风刮在她脸上,竟意外让她找到了方向,今日刮北风,而偏屋门在西,她朝左手边冲进去。
巨大、强烈的求生意志驱使她生出勇气和决绝。
既然蛊虫没让她当场毙命,没让她再无挣扎的力气和余地,那她就不能束手待毙,不能听天由命。
哪怕是烧得体无完肤,哪怕是九死一生,九路向死,一线生天,她也得豁出命去,赌一扇生门。
她根本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有没有大火,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刀光,还是一双扶住她的手。
她只听见一个声音:她不能停。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别停。
“跟我走!”
火中她的手突然一把被抓起来!
卫瓴的手臂抬起,双腿被动茫然地跟上。
蛊虫已经让她的感知迟钝而麻木,可她听见了刮过耳畔的热风,那是他们奔跑带起来的风,是这个雪夜另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像夸父一样死在奔跑的路上,逃逸去天涯海角的边缘,火烧不到的天另一边。
血溅在卫瓴的侧脸和脖子上。
她的眼皮一跳,那道本该生咽回去的泪,终于把血迹刷出一道儿。
不知道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卫瓴被一件衣裳狠狠包住,包衣裳的动作蛮横、粗鲁,同样无可抗拒,带着一种收不住的汹涌情绪。
然后扶住她坐下,艰难地压下了很多胸中波涛,卫瓴一把反抓回去。
她失色的嘴唇紧抿,不说话也不撒手,场面僵持住,咳嗽打破了僵局。
卫瓴向外呛咽喉内的痒意,手依然死死抓着,手指没有半点松动,死扣一样抓住他袖口。
喉咙中的异物感得不到缓解,卫瓴弓身痛苦地咳嗽,那个人在此时硬生生一根根掰开了她的手指。
“你别走!”卫瓴抬头,无意识放大了声音。
卫瓴下意识去摸,触到了雪,心中凉了一截。
雪地会留下脚印。
“你别走。”卫瓴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多了不明显的请求。
“你还在吗?”
她的手摁在雪地里,看不见,只能漫无目的地问。
没人回应,只有郊外强劲的风声。
卫瓴揉搓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还没好,难道就要一直这样下去了吗?
等了许久,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殆尽。
她在一处背风的洼地,身后有块大石头,挪着身子慢慢靠上去。
眼前的黑暗,似乎寂寥无边际,也似乎只有她眼前的这小小一片,像副关着她的棺椁,刚好能放进她。
步子很轻,有人来了。
朝卫瓴过来的,不是先前那个人。
卫瓴抓住了手边的石头。
来人停下了。
他不动,卫瓴也不动。
她手里只有一块粗钝石头,除非有足够的力量直接砸晕来人,或者对准最脆弱的双眼。可她现在看不见,很容易就会失手。
那人一点点蹲下了。
“嗖——”
陨铁爪勾住锁骨,硬生生拖拽走了一个人。
颜令仪收回链条,甩臂掷出,陨铁爪直接抓烂了那人的头,她冷瞥了眼差点被人偷袭的连枝,冷嗤,“后边儿不长眼,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连枝蹲在卫瓴身前,仅看了卫瓴一眼,连枝就落荒而逃地躲开了眼,连枝手起刀落,直接从额头攮穿了方才要偷袭她的那个人的头骨。
颜烁说:“姐,那边还没处理干净。”
横了连枝一眼,颜令仪一甩臂,把陨铁爪收回,头也不回,“走。”
连枝没把刀拔出来,而是动作缓慢,迟钝、犹豫地一点一点伸出手,小心翼翼在卫瓴脸前晃了晃。
卫瓴呆滞的眼神一点变化也没有,如若无物,双耳警惕地听着动静,像守在洞口的兔子。
连枝的鼻梁一酸,她张开了嘴,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卫瓴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中药味儿,她暗自朝空气仔细又嗅了嗅,好像听到了颜氏姐弟说话的声音。
空气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果然认识他们。”来人久久未说话,卫瓴已知是谁,打破了沉默。
她的头靠上石头,轻轻偏向一旁,沙哑地说,“你真的去搬救兵了。”
知道再也藏不住,连枝干脆也挑明,不再遮遮掩掩,“你瞒着我来这儿,又让姚顺去找我,为得不就是这一刻吗?”
卫瓴没否认。
“这下我与他们相识,你终于知道了,殿下,你满意了吗?”连枝涩问,“如愿了吗?”
“生气了?”卫瓴轻飘飘问了一句。
却也不等连枝回答,卫瓴脱力依靠着大石头,说,“待会儿叫姚顺过来接我,我歇会儿,让颜四小姐留几个活口,别全杀了,明日我还要带去江府,把人还回去。”
连枝直直望着她,卫瓴脸上全是灰烟和血,为了不让连枝察觉她眼睛的异常,佯装不愿见她,一直侧头冲向地面。
连枝的心一阵阵抽痛,她抓住了胸口的衣裳,攥成一团。
“段长风,老邢他们呢?”卫瓴不知道连枝的反应,还在自顾自问。
“他们没事儿。”
卫瓴总算松了一口气,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半躺在石头上歇息。
连枝终于再也忍不住,用膝盖蹭过去,背一点点弓下,俯在卫瓴腿上,无限戚哀地喊了一声儿,“殿下……”
“你明知道,明知道今夜有险,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
“你明知他们等着你自投罗网,你为什么还要来,若是我没带人来,你想没想过……”说不下去,如鲠在喉。
连枝如杜鹃鸟般说,“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罚我,我求求你了,殿下,我求求你,我害怕……我真得害怕,殿下——”
卫瓴偏开的头渐渐转回来,双目震惊。
朝自己膝头低下去。
……连枝在哭?
连枝跟了她这么多年,木头桩子一样,喜怒不形于色,约束卫瓴的举动,更是用条条框框把自己束成了一个规矩方寸的婢女。
现在她俯在她膝头哭了……
那个永远在宫里最端庄持重的大宫女……失态了。
不再是一副温温的、不冷不热、什么都克制的样子。
“我为什么不早说,你问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说,若我说了,你又怎么会跑来这儿,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连枝悔不当初地责怪、谴责自己。
卫瓴不再靠着石头,她坐直,双手凭感觉触上连枝布泪的侧脸。
这是卫瓴计划的一环,于连枝而言,却已是天塌下来的磋磨。连枝如卫瓴所愿地低头认错了,不知道为什么,卫瓴反而心情复杂,似乎让一个古沉木一般的人流泪,是她犯下的大错。
卫瓴轻柔地擦掉了连枝的眼泪。
连枝一怔,闻到了不对劲儿的气味,立马警觉敏锐地直身看向卫瓴的手,卫瓴的袖子烧毁了,本来白玉一样的手背到小臂一截触目惊心的烧伤。
巨大的震惊像一个浪头打过去之后,“怎么烧成这样儿了?!怎么烧成这样儿了???”
连枝急忙翻找自己身上的药,药呢?药呢?!她身上分明带了药的,不知道何时掉了,她慌乱的将自己衣服内缝的口袋翻出来。
卫瓴这才反应过来手背火辣辣的疼痛,哦,她想起来了,将她从火海里带出来的人,一直在扑灭她身上的火,她怎么忘了呢。
这怎么能忘呢……
她还没道谢呢。
……
“药呢,药呢,药呢。”连枝焦急自言自语,几近崩溃。
卫瓴从腰封里抠出一个小罐。
定睛一看,连枝惊喜,“这个也行!殿下,快,我给你抹上,迟了就遭了。”
“这个也行?”卫瓴复述了一遍,淡淡问她。
“嗯,此膏可生肌止痛,我快给你处理伤口殿下。”连枝说。
“哦。”卫瓴的手松开,将小圆罐轻推送出去,药膏滚走了。
连枝以为她无意手松了,刚要去捡。
卫瓴说,“我的胳膊不疼,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儿。”
她平淡又执着地问:“我得杀了那个叛徒吗?我非得杀了那个叛徒吗?”
“连枝,我问你——”
“你还是要我杀了你吗?”
连枝一心只想替卫瓴处理伤口,她狼狈地要爬去拿那罐滚走的药膏。
“不准拿!”卫瓴在她身后厉声大喝。
连枝果然被她喝住,腿停下了,手停在雪半盖的枯草上。
卫瓴失焦的双目如同青灯下无欲无求的佛子,可是内里的执着,就像一点点上涨的水位,要淹没了山寺。
“你一开始没打算陪我走到底,为什么拿真心待我?”
“从我六岁进宫那天起,就不是个少不更事的了,我不知道叛徒要杀了吗?我不知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要处理了吗?”
“是我不愿意,是我不愿意,你不也知道吗?!”卫瓴目眦发红,身体里的蛊虫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开始翻涌,卫瓴的手划过身旁的地面,“你为什么也要逼我?!”
“殿下,你别动,别碰手。”连枝见状急得目眦欲裂,连忙拦她,却发现根本不敢碰她的胳膊。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卫瓴怒喊。
连枝弓着背低下头。
她的肩背因啜泣而上下起伏。
“……殿下,奴婢说错了,奴婢错了,奴婢不该那么说,我再也不那么说了。”
“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卫瓴深深吸了一口气,力气一下从她身体里抽空了,她缓缓倚回岩石,躺在冰凉的石头上,把那口气呼出去,胸中没了这口冷空气,彻底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天上大概有很多星辰,她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却仿佛看见了盛夏的银汉。
连枝立马去捡回药膏,一刻也耽误不得的赶紧处理卫瓴的皮肤,所幸只有一侧手和小臂被燎得起了泡。
在连枝眼里,却已是天大、无法挽回,让她心尖在滴血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