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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互相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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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站在米罗大街的十字路口,感到茫然,世界这么大,自己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如果不是胸腔里,那颗还在律动的心脏,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直到一队士兵,踏步而来,在不远处公告栏上,贴了一则告示,那庄严肃穆的脚步声渐去,他才回过神来。
卡伦走近一看,立马撕下告示,揣进兜里,心中顿时有了方向,不再像浮萍,只能在大海里盲目游荡了。
他徒步回到了爷爷的坟前,买了爷爷生前最爱的黑加,一个人颓坐在坟头自言自语了起来,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形单影只拉得老长。
“爷爷,我要去从军了。以前,您说人这一生都只能靠自己,一旦对人产生了依赖,心就变得软弱,不堪一击,我现在才深有体会……”卡伦哭诉到星辰布幕,不知不觉在坟头睡着了。
这天夜里,他梦见爷爷,像从前一样笑容慈祥地摸着他的头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相信自己,不要害怕,所有的人都只是人,都只是血肉之躯。”
卡伦醒来时,天光微亮,不远处的城镇熙熙攘攘的嘈杂声,显得尤为刺耳,震得人头痛欲裂。他摇摇晃晃起身,往那嘈杂处行去,越是靠近,那嘈杂声越是在他心里摧枯拉朽。他回头往身后望去,那不过隔了几步的墓地,似乎已是天涯海角。
来到军营的卡伦,就像是进了斗兽场的家禽,编号,记录,训练,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这暗无天日的生活,漫无边际似地延伸了四年,才得以窥见天光。
帝国之间开战了,有战乱就有契机。
然而,第一次上战场的卡伦,被遮天蔽日的炮火吓得腿软,那些个雄心壮志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手里明明握着兵器却呆若木鸡,毫无还手之力,眼真真看着战友一个一个倒下。直到一颗子弹穿过他的胸膛,他才痛醒,心中暗自后悔。
这一生,还未努力活过就要这么死去了吗?
他望着染红了半边天的战火,耳畔满是厮杀声与炮火声夹杂在一起轰鸣,寒冷充斥着他那破了洞的胸膛,似乎有水漫过了他的鼻息,又似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拼命地大口呼吸,不断垂死挣扎,指尖深深插入土里,双手的青筋暴起,红色的血丝爬上了他的眼球,气息一滞,昏死了过去。
卡伦醒来时,感觉浑身像是被人胖揍过一顿,哪动哪疼,连伸个腿都觉得要肝肠寸断了。那白光刺进他的眼帘,那熙攘嘈杂的哀嚎声,第一次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活着的感觉,真好!
“卡伦,你可真是命大,医生说,就差那么一点,你就得去见上帝了。”说话的是睡在卡伦下铺的队友,西奥多。此时此刻,卡伦觉得他不再话痨得面目可憎,反倒显得格外亲切可爱。
“喂,我说卡伦,你中枪的是胸膛,又不是大脑,怎么看着我发呆?你该不会是喜欢男人吧?我可告诉你,虽然我们是兄弟,但你不能这么......这么......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你受了重伤差点儿没命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抱你一下好了。”说着,西奥多便扑上来,抱住了卡伦,他将脸埋在阴影里,抽泣了起来:“老子,差点以为你死了,你说你是不是傻,手里有枪,怎么不开枪?你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战场上,人命比那些贵族圈养的宠物还要不值钱,你自己不珍惜,谁会手下留情!”
卡伦无奈,他无法告诉西奥多,或许不是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让他心慈手软,而是那些随着战火纷飞的残肢断臂,令他心生恐惧,而颓然无力。他感觉肩上有一点一滴的温热滚落,西奥多浑身都在颤抖,卡伦红了眼眶,将头深深埋入了西奥多的颈,不再言语。
阳光透过窗,给相拥的两人渡了一层岁月静好。两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互相依偎着入睡,卡伦看着身侧的人,偷偷在西奥多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这四年的时光里,他们一起起早贪黑地训练,每逢入冬,西奥多总想方设法往他的大衣里多加点棉。军队里时常吃不饱饭,更别提肉了,一个月最多两块,而他总将自己碗的肉夹给他……
他对他的好,数不胜数,除了爷爷,卡伦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呵护是怎样的温暖。踮脚爱人太苦,无论自己怎么付出,始终都被轻贱,并肩生长才甜,他看着抱着他的人,整颗心都是踏实的!
不久之后,卡伦再次上了战场,尽管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恐惧,不要软弱,不要退缩!可是,当敌人的尖刀刺向他时,他依旧心惊胆战,呆立在原地!
每逢危难,西奥多都挡在他的身前,而他看着西奥多为自己受的伤,心绪翻涌,头一次他那么强烈地想要保护一个人,想要变强!
爷爷说,心中无依赖才会是强者,可是西奥多告诉他,互相依赖的人会更强大,更有力量去面对生活中的苦难。
他们彼此支持,相互依偎,半年的时间,战功赫赫的西奥多晋升为军官,卡伦也成了百夫长。
“卡伦,等我当上少将,我把你娶回家。”西奥多调笑地伸出手,抬了抬卡伦的下巴。卡伦轻轻地一拳招呼过去,西奥多也不闪躲,一把握住他的手,任由他欢笑怒骂。
“今天心情这么好呀......”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打断了两人的腻腻歪歪。
“彼得培!”卡伦认出了这个不速之客,还不等他反应,彼得培就凑近他,笑得亲昵。
“你们认识?”西奥多看着彼得培勾住卡伦的肩,心里有些吃味,伸手便将卡伦拽了回来。
卡伦一脸懵懂:“以前的邻居。”
彼得培却会心一笑,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他心术不正,靠着贵妇人们往上爬,你离他远点!”西奥多紧紧抱住卡伦,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好!”卡伦轻抚着西奥多的背,有些贪恋闻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天,彼得培趁西奥多不在,拉着卡伦喝酒,故意灌醉他,偷走了他的文件,栽赃他通敌叛国,西奥多为他扛下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卡伦赶到审讯室时,西奥多的身体已经发僵,冰冷的触感顺着手心流窜到四肢百骸,他的心脏像被撕裂般疼到抽搐。他将买来的戒指给西奥多戴上,另一枚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两枚戒指,一生的承诺!
而后,卡伦大病了一场,恍恍惚惚,被新官上任的彼得培送去了前线。临走前的那一夜,他收到了一封密信,里面描述了彼得培陷害他,想当上百夫长,西奥多为护他被害,让他务必小心!卡伦拿着信,双手不住地颤抖,眼泪扑簌地往下淌,不知是太过难受还是太过愤恨,他的牙竟将唇瓣咬出了触目惊心的鲜血。
卡伦带着满心的愤恨,上了战场,再也没人护着他,他无法再逃,无法再躲,他连最后一点患得患失的温暖和一寸见方的藏身之所也被无情地摧毁了。威廉一路厮杀,直面自己的软弱,他带着一定要活下去,为西奥多报仇的信念,十年如一日的苦修,终于走到了大将的位置,回到了国都。
此时,同样身为大将的彼得培出城迎接卡伦,卡伦一如往日同他热情寒暄,但在无人时,眼底一片冰寒。
卡伦立下军功,同国王要了一个愿望,只有国王同他知道的愿望。
国都传言四起,有传国王将帝国的传世宝藏告诉了卡伦。于是,彼得培故技重施,假意请卡伦喝酒,灌醉他后,探知国王将传世宝藏的钥匙与藏宝图,放在了王后的枕头底下。彼得培趁夜黑风高,假意巡逻王宫,偷偷潜入王后的寝殿。
当他的手刚触及床边时,被人伸手一拉,跌进了被窝,便听王后惊呼非礼,护卫一拥而入,殿内一时灯火通明,赶来的国王见自己心爱的王后,衣裳凌乱,泪眼婆娑,瑟瑟发抖地抽泣着,底下倒着个已被护卫胖揍得不成人形的彼得培。国王震怒,当场杀了彼得培!
不久后,国王兑现了卡伦的愿望,放他告老还乡,他带着西奥多的骨灰,回到了阿卡萨小镇,开了间小酒馆。
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小酒馆前停住,下来一个穿着朴素的美妇人,她是卡伦曾经仰望的奥利斯,她是那受西奥多所托,护他性命,助他报仇的一国王后,如今她只是她。
“国王,竟然舍得放你走。”卡伦给奥利斯调了一杯蓝色的鸡尾酒笑道。
“那事一出,我便不再是他的荣耀,而是耻辱。”奥利斯冷笑着晃了晃酒杯:“什么爱不爱的,都不如爱他的面子。”
“值得吗?”卡伦叹了口气,擦起了台前的水渍。
“你呢?值得吗?”奥利斯放下一封信:“这是西奥多生前托我给你的!”
等卡伦反应过来,美妇人的马车早已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卡伦提早打了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取出信,在昏黄的油灯下,摩挲着信封,静静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