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46章 拨云 你是来拜师 ...
-
沈云华给吴王那小女儿想了无数种光明磊落的前路，没想到她兜兜转转，居然到了婵娟书院念书。
女孩现在随母亲姓，叫陈怀真。
陈怀真显然已经不记得“林映棠”就是当年自己还很喜欢的那位姐姐。
她刚被赶出来的时候年岁尚小，娇生惯养大的，身体虚弱，生了几场大病，就把曾经在王府的经历忘了个七七八八。张盼月听她自报家门，慢慢抬起头来，笑着问道：“我们从前还见过面呢，你记得么？”
陈怀真摇摇头：“真是抱歉，那时候我还太小，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张盼月回忆起灯红酒绿的曾经，每分每秒都清晰，甚至就连沈云华看着自己的眼神仿佛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又用力眨了眨模糊不清的眼眸，百种颜色仿佛都恍如隔世。
当年陈怀真还给过她一个小金豆子，要她千万不要忘了自己，张盼月记忆犹新，离开沈家的时候，还特意带在身上。
傍晚放学后，张盼月把陈怀真叫住，取出一个包着金豆子的荷包，轻轻塞回了她手里。
陈怀真以为这是张盼月担心她家境不好，急忙严词拒绝，对张盼月说的过去也将信将疑。
张盼月无奈道：“我们真的见过，那时候，我是跟着沈云华一起去的。”
陈怀真好像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接过了她手里的荷包。
张盼月摸了摸陈怀真的脸，笑道：“好了，你当时说，给我这个，要我一直记得你，别忘了你。现在物归原主，，我还记得你，现在你也来做我的学生，我们就算再续前缘，兑现当年的承诺了，嗯？”
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掠过陈怀真的脸侧，女孩的脸刷得红了，急忙道了谢。转头跑远。
张盼月拉上书院的门，舌尖好像还因为说了沈云华的名字微微发麻，像是滚过了一块烫人的蜜薯。
知微喊她一起去做饭，她应了一声，轻轻合上了门。
一阵风带起了满地的山茶花，满书院都飘着清香，很快就被饭香盖过。
知微说道：“再过一阵子，海棠花也要开了，正配你的名字，林映棠。”
“刚栽上没多久，怎么会这么快就开花结果？”
“说来也奇怪，我今天看这院里新移栽的海棠树，都结了花苞，像是要开花呢。”知微温声说道，“就连这花都在迎接你到来。”
好熟悉的一句话。
张盼月说，从前也有一个人，想方设法让海棠开放，只为了让她看到。
“听你这么说，我也才想起来，你已经来这儿三年了。”知微努起嘴来，衔着筷子，自顾自地耍宝，“你要是回沈家了，这婵娟书院怎么办？”
“没了我……”张盼月的话头微微顿住。
没了我的沈云华都能正常地活下去，婵娟书院少了她一个教书的夫子也没什么。关于她的记忆很微妙，像是从前那些熏香一样，沈云华总时时刻刻缠绕着她，阴魂不散，挥之不去。
她说：“书院不还有你么？知微大娘。”
知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义正词严地放下筷子：“那我肯定不负你所托。”
没过多久，海棠花果然开遍桂城，也开满了她们这小小的沈家塘。
风一吹，满地都是落花。
马蹄踏过，就能溅起花瓣。
沈云华骑着马，一路疾驰，过了桥，才用一只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把斗笠摘下挂在手上，开始慢吞吞地往此地香火最旺盛的尼姑庵走。
人流涌动，在耳边熙熙攘攘，有小孩子羡慕地看着她骑马，跟在后面走了一路。
尼姑庵内，香火鼎盛，门内众尼姑正做法事，低头双手合十念经。
像她这样的香客，每日都来来去去，并不稀奇。
沈云华仗着身高腿长，站在后面，望眼欲穿了很久，没有找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墨色长发，反倒找到了当年被自己撒泼打滚送走的那一尊送子观音的佛像。
她低下头拜了拜，心说观音观音，别再给我们家送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傻子了。
沈云华这些年打听不到什么关于张盼月的消息，也不知她是剃度为尼了，只得去问门口洒扫的尼姑。
尼姑仔细思索一番，摇了摇头，说没听说过这儿有个叫“张盼月”的尼姑：“我们出家人都是叫法号的，要斩断人世间的羁绊，施主说这名字，恐怕是她本家取得姓名。我也才来半年，哪里记得。”
沈云华的的五官皱成一团。
尼姑好心道：“施主在这稍作休息，我去问问主持。”
沈云华心里又打起退堂鼓：“罢了……莫要打扰她的修行。”
尼姑蹙起眉她打量她几眼，双手合十道：“施主大义。出家人不论尘世间的羁绊，若是施主能够找到她，便是你们缘分未了了。”
莫名其妙被戴上一顶“大义”的帽子，沈云华浑浑噩噩走出来，脚下漫无目的地走。
从落荒而逃的那个隆冬开始，封住的疯病又在蠢蠢欲动——她会不会根本就不想再见到我？
思绪越来越疯狂，眼眶也跟着发热，可好像不是想哭，而是被疯狂的想念烧红的。
沈云华深呼吸几次，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想把那些不堪的念头都吐出去，渐渐走到一处海棠盛开的地方。满树海棠摇曳，写着祈愿的红色丝带正随风晃动。
海棠簇拥的地方是一处书院，挂着“婵娟”两个字的牌匾。
门口坐着几个正聚在一起绣花的大娘，好像是正准备接孩子放学，看她呆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道：“你是来拜师的么？一会儿孩子们出来了，你直接进去问问就是了。”
“敢问这书院的夫子叫什么？”
“我们姑娘的夫子叫‘知微’，姑娘说这是见微知著的意思……”大娘说道姑娘就没完，绕了好大一圈，才想起来正事，“不过你要说我们书院最出名的，还得是林映棠林大娘……”
大娘正说着，书院的门开了，一群孩子们和夫子道了别，蹦蹦跳跳地回家，像是兔子窝打开了栅栏，一群兔子朝着她飞奔过来。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的花瓣随之卷起，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个女子的侧影，她抱着一卷书，发丝和衣袖一同扬起，跟着孩子们一起笑着从书院里出来，鬓边还有落下的一点棠红。
原来她改上了沈云华给她取的名字。
沈云华一步一步往前挪，踉跄着，痛苦着，直直地穿过人潮，站定在张盼月——林映棠的门前。
方才还烧灼着的眼眸顷刻间就湿润了起来，她本以为的愤怒和惶恐在此刻都变成了委屈，哭泣声再也忍不住，她哽咽了一声，拉紧的弦在此刻崩裂，腿也软了，居然就这么直挺挺跪在了张盼月的面前。
“你就是张盼月吗……我想做你的学生。”
“沈云华，”张盼月慢条斯理，一字一顿，柔声说道，“是你吧？”
这一切都和四年前的初见如出一辙，有朵花落到沈云华的鬓间，张盼月弯下腰来，抬手缓缓地给她摘下来，而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落到她的耳边，轻柔地剥落之后，挑起了沈云华的下颌。
沈云华顺着那力道抬起头来，看着张盼月那双仍然涣散的眸子。
一切都像是第一次相遇那样，只是这次轮到了沈云华身处低位，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惶恐。
紧接着，沈云华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姐姐！你不能上来在大街上就给夫子跪下！你要交学费才能上学！不然这是道德绑架！”
沈云华涨红了脸，张盼月和周围人哈哈大笑，趁机把沈云华扶起来。
张盼月没有把她带到书院里，而是带去沈家的祠堂歇脚。
这里住着几个远道而来拜师学习的孩子，这时候正和知微在书院做饭，院里满是人间烟火的气息，闻得人有点饿。
可沈云华的饿好像和旁人不太一样。
她看张盼月的眼神是饿的。
“你走之后，我把这祠堂修缮过一遍。沈老爷的排位现在就供在里头，你不去瞧瞧么？”
沈云华转头瞥了一眼，又别开目光，说道：“我已经帮他报了仇。死人而已，即便是又在天之灵，也都该转世成人了。”
她的声音没有从前那么清亮，可能是奔波劳累，可能是沈云华又长大了一点……也可能是张盼月真的太久没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已经把她的声音遗忘了。
张盼月涣散的眸子看着沈云华许久，在脑海中疯狂勾勒着她而今的容貌，却怎么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沈云华，最后抿唇浅浅笑道：“阿弥陀佛，那你放心，我们早就给他做过法事了，已经超度了。”
她们又坐下来喝茶。
这次的茶几比在禅房的时候要局促，她们坐下来之后，膝盖几乎贴着膝盖，紧紧顶在一起，像是在代替身体紧密地接触着。
沈云华好像没觉得哪里不对，手还搭在膝盖上，热度缓缓从膝盖处涌过来，张盼月皱了一下眉，笑道：“凑这么近，你也不嫌挤么？”
“太久没见了，想和月娘亲近亲近。”
“你上回来看我，落荒而逃，可看不出来一点亲近。”张盼月把茶盘推过来，趁机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点。
沈云华拿过滚烫的茶水就往喉咙里灌，居然觉得解渴，火烧火燎的嗓子总算找回了一点声音来：“……我愧对师傅，不敢来见。”
她的声音喑哑又温吞，像是一团柔软的布，摩擦过耳朵又带着些许的麻。
张盼月有点拿不准她现在是什么情绪，不知从前对沈云华的了解是否还适用，不知道她到底是委屈、还是再赌气地阴阳怪气。
她又升起了治好眼睛，看看她的表情的冲动。
可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占着居高临下的视角，故意要压着她一头：“不敢见我，还大冬天的跑过来，站在门口像只落水狗一样眼巴巴等着我把你接进去，喝了我的茶，还要听我说半天的话吗？”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46章 拨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