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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改头换面 好好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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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宋倾城被嬷嬷折腾得骨头都快散了架,晚上睡得并不踏实。整夜辗转反侧,身子一动便四处疼痛,就算不动也说不出的难受。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可刚睡着没多久,她隐约觉得床头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流光端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正静静地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倾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刚来。”流光说道,“眼下已是卯时,既然醒了,就起来吧。”
宋倾城揉着眼睛,嘟囔道:“我才睡着没多久……”
流光递去茶盏。
宋倾城接过抿了一口,又递还回去。
流光接过杯盏,转身替她拿来外衣,披在她肩上说道“卯时起身,这是规矩。”
好好好,都是规矩。
宋倾城惺忪着睡眼,任流光摆布。
“今天要做什么?”她问。
“先练手,然后我教你吃饭的规矩。”
流光说着,便开始替宋倾城梳洗。宋倾城浑身骨头没有一处舒坦的,懒得动弹,任由流光摆弄,时不时闭上眼,想偷偷再眯一会儿。
流光似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不轻不重地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
昨日压完腿,她的大腿最是疼痛,这一下直接把她的睡意拍散了。
梳洗完毕,流光招呼了个侍女进来。那侍女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流光掀开红绸。
托盘上摆着几样东西,一个小巧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一叠薄如蝉翼的宣纸,还有几个滚圆的,各种材质的珠子,有木的,有玉的,还有两颗小小的铜球。
“伸手。”
流光说道。
宋倾城伸出双手。
流光拿起那几颗珠子,一颗一颗轮着塞进她手里。
木珠轻,玉珠沉,铜球冰凉。
流光挑了玉珠搁在她手心里,又说道,“照我说的做,先把球握住了。然后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宋倾城照做。
那两颗玉珠在掌心滚动,硌得手心生疼。她握了几下,便开始觉得手指酸酸胀胀的。
“继续,不许停。”
宋倾城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握紧、松开。
起初还没觉得什么,可时间一久,她觉得手指开始不听使唤地发抖。
她忍不住问道,“这是练什么?”
“我方才说了,练手。”流光答得简短。
“手有什么好练的?”
流光看了她一眼,说道“后宫不比其他地方。在那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争宠的资本,手也是。深闺小姐自小不必干粗活,每日拈花执扇,双手自然娇嫩白皙。你的手,许是粗活做惯了,指节粗大,皮肤粗糙。手也是人的脸面,端看手就能知道一个人是富贵还是贫贱。你说,这手是不是更该练?”
宋倾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确实,那双手干过农活,洗过衣裳,劈过柴火,在倚红楼时还要擦桌洗地、端茶递水。指节比寻常女子粗些,虎口处还有老茧,怎么养都消不下去。
流光指了指那托盘上的东西,“这些珠子,木珠练的是握力,玉珠练的是指法,铜球是用来练手腕的,转熟了,手腕就会软下来。日后无论是写字抚琴,手腕不僵,动作才好看。”
说罢,她拿起那两颗铜球,在掌心里轻轻一转,只见那两颗铜球竟在她掌中滚动起来。
宋倾城盯着那两颗铜球,只觉得眼花缭乱。
她接过铜球,自己一试,只觉那珠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磨得手心发红发疼。她正想放下,却见流光的眼神飘过来,锐利如刀,示意她不许停。
一套练下来,宋倾城掌心被珠子硌得生疼,指节酸得快要抬不起来。
“该用膳了。”
流光说着,又招呼等在外头的侍女进来,将饭菜整齐地码在桌上。
四菜一汤,精致得很,只是与前些日子那些白玉翡翠的相比少了许多花样。
她坐下,拿起筷子,正要夹菜,流光却忽然开口。
“从今日起,你一日只能吃两餐。”
宋倾城的筷子顿在半空。
“两餐?”
流光站在她的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对。早膳辰时,晚膳酉时。过时不候,也不许多添。”
宋倾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碟菜,又看了看流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昨天......”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宋倾城闻言,扶额。
好家伙,大户人家就是不给好好吃饭呗。
她问,“这又是为什么?”
“姑娘可知宫里那些娘娘,一日吃几餐?”
宋倾城这些日子以来已经逐渐摸透流光的套路,总之宫里的规矩定是最严格的,行走坐卧皆是礼数。
她答道,“一餐!”
“那倒也不至于,”流光道,“她们一日也是两餐。不是吃不起,是不敢多吃。”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在宋倾城身上淡淡一扫。
“要想入宫,人前显贵,这身子便不能多长一分,也不能多瘦一寸,”她说,“胖了,穿衣裳不好看,瘦了,撑不起那些宫装的架子。你这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稍不留神就容易偏了方向。你从前太瘦,前两日又吃得多了,这两日才给你松松腰带。”
宋倾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知道自己瘦,从小营养不良,瘦得像根麻秆。这些日子在王府里养着,倒确实圆润了些。
“所以,厨房每日给你备的膳食,都有定数。该吃什么,吃多少,都有规矩。不可多吃,亦不可少吃。”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我要是一直这么瘦呢?”她问。
流光看了她一眼。
“嬷嬷那边给你压筋正骨,是为了让你身形挺拔,这边膳食控制着,是为了让你该长肉的地方长肉,不该长的地方一丝也不许多。”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哪里需要长肉?”宋倾城问道。
流光答道“等姑娘再大些,就知道了。”
之后仍是重复昨日的那一套站墙、顶碗、压筋。
昨日肌骨的酸痛还没好,今日叠加上去,酸痛更甚。宋倾城只觉全身都散了架。昨日尚且只是下半身疲累,今天她是真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
宋倾城今日又是被流光扛回去的。
她几乎坐不住,只能勉强支撑在桌前。面前摆满饭菜,热气腾腾,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可她连握住筷子的力气都没有。手一抬,就抖得像筛糠。
流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需要帮手,就开口使唤我,”她说,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这也是你的必修课之一,凡事不必亲力亲为,只要一句话,自会有人替你去办。”
宋倾城咬着牙,又试着去够那筷子。手指刚碰到筷子,便是一阵酸软,筷子骨碌碌滚到地上。
她想弯腰去捡,却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流光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宋倾城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等自己学会使唤人。
可她就是张不开那张嘴。
被使唤了十几年,忽然让她去使唤别人,她做不到。
她抿了抿唇,撑着椅背,慢慢弯下腰,用那只还能勉强动的手,把筷子从地上捞了起来。
流光依旧没有动。
宋倾城握着那根沾了灰的筷子,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从前她想吃口好的,得看人脸色,如今满桌珍馐摆在面前,她又连送进嘴里的力气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颤颤巍巍地去夹菜。
夹了三次,掉了三次。
第四次,她终于把那片菜叶送进了嘴里。
流光忽然动了。
她走到宋倾城身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抽走那根脏了的筷子,又递上一双干净的。然后她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宋倾城嘴边。
宋倾城愣住了。
“张嘴。”流光说。
宋倾城下意识张开嘴,那口菜便送了进来。
流光一边夹菜,一边说,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比平日里软了几分,“为什么不愿意使唤我?之前你说自己不是主子,可你现在是了。使唤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无论是在王府还是在宫里,这都是规矩。”
宋倾城咽下那口饭,低声道,“我知道,但是没人天生喜欢被使唤。”
“以后,你不能再把自己当下人,不能再站在下人的角度想问题。”流光又把一勺饭送到她嘴边,“你要明白,你现在不是在倚红楼了。你是主子选中的人,日后是要进宫的。在宫里,不会使唤人,就是没主子的样,没了主子的样,你就活不下去。”
宋倾城嚼着菜,没有说话。
“其实你也不必心疼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我们伺候人伺候惯了,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做主子的,无论如何都要能管好自己的下人。虽说进宫之后,你能做到什么份上谁都说不好,但哪怕只是个贵人,底下的侍女奴仆也是不少的。若是管教不好,他们出去给你惹了事,担待的还是你。”
“没有想到,我要学的东西还有这么多。我原以为做主子的,只要投胎投得好就行了,没有想到还要做这么多事情,”宋倾城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还挺有本事的,结果来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不会。这两日跟着顾嬷嬷,我都觉得自己连走路都不会了。”
流光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已经很厉害了。”她说。
宋倾城抬起头。
“主子他已经很久没对哪个姑娘花过这么大力气了,”流光又夹了一筷子菜,“顾嬷嬷资历老,能坚持的不能坚持的,她都见得多了。可我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压腿愣是不吭一声的,也没见过像你这样,敢那么跟主子说话的。旁人怎么看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宋倾城看着她,竟难得地看到她的眼神柔软下来。
只是,这话听着怪怪的。可一时之间,她又说不清究竟怪在何处。
“流光,皇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宋倾城问。
“不知道,我也没去过,只知道那是所有人心向往之的地方。若能在宫里当差,就算是哪位主子掉下来的一颗坠子,都够我们这些人一年的吃食。若是能在宫里做了主子,不光自己一辈子吃喝不愁,连带着全家都能鸡犬升天。”
宋倾城说,“原来你也没有入过宫。”
“婢子何德何能,能在王府当差已是三生有幸了。况且那些话不过都是听别人说的,兴许宫里也没有他们说的那样好。”
流光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宋倾城嘴边。
宋倾城却没有吃下。
“流光,之前是不是还有和我一样的姑娘?”她问道。
流光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你说沈滇他已经很久没对哪个姑娘花过这么大气力了,所以在我之前,是不是他也这样训练过别的姑娘,再把她们送进宫里去?我不是第一个,对吗?那么在我之前的那个姑娘,她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