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旧》醉惹尘埃

4、赐婚 辰哥儿，对

　　三日后，女帝正式赐婚的圣旨，伴着开道的铜锣和仪仗，一路浩浩荡荡从九重宫阙里缓缓传出。
　　穿过京城朱雀大街攒动的人群，越过两道京城城门，最终稳稳送到了位于京城外郭的靖边将军府。

　　这一日正是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阳光明媚，风里都裹着早春的清新，整座将军府的院落里都着透透的春光。
　　叶辰搬了个刷着桐油的小矮凳，蹲在院中的百年海棠花树下逗刚抱来不久的奶猫，手里捏着刚从后厨灶上摸来的、还带着一点余温的小鱼干，一点点递到奶猫粉粉嫩的嫩嘴边。
　　看着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歪着脑袋，毛茸茸蹭着他指尖舔食小鱼干的碎渣，就忍不住弯着眼睛笑。

　　这松弛的好兴致没维持多久，他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闹哄哄的动静一下子打破了将军府平日里的闲适宁静。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抄手游廊飞快往这边靠近，正是他贴身伺候的小厮青禾，连滚带爬地从院门口的月亮门跑进来，跑的时候连鞋子都差点蹭掉，额角早已经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汗。
　　他整张脸因为跑得太急涨得通红，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喘个不停，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只扯着嗓子往这边喊：“少爷！少爷！宫里来人了！是来传旨的长衣大人！是来传赐婚的圣旨！真的是赐婚的圣旨来了！”

　　叶辰原本捏着小鱼干的手猛地一松，那带着咸香的小鱼干“啪嗒”一声掉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滚了一圈沾了细碎的尘土。
　　可他半点儿也顾不上弯腰去捡，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愣在原地，好片刻才慢慢反应过来——他心心念念盼了这么久，女帝赐婚的圣旨，真的送到将军府了。

　　他反应过来后猛地一下站起身，却因为已经蹲得久了腿早就麻了，再加上起身起得太急，膝盖结结实实磕在了身侧的石柱上。
　　硬邦邦的石头磕得他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了好几口冷气，可哪怕疼得厉害，他也半点儿都顾不得停下来揉一揉磕得发红的膝盖，只反手胡乱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就拔腿拼了命往前院的方向疯跑。
　　玄色锦袍的宽大衣摆扫过海棠树下落了一地的粉白花瓣，带起一阵带着花香的轻快小风，飘得满院都是细碎的香。

　　等他喘着气、扶着前厅的门框稳住身子跑进来的时候，他的母亲叶云落已经领着将军府里一众大大小小的家眷，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准备接旨。
　　奉女帝之命前来传旨的内侍总管长衣，正端正站在厅堂正中央，一双保养得极白净的手捧着那卷象征着凰权的明黄色圣旨卷轴，眉眼弯弯带着宫内人惯常的亲和笑意，看见他气喘吁吁跑进来也没有半分生气，只慢悠悠开口：“叶小公子总算来了？那正好，现在人都齐了，那就可以开始接旨了。”

　　叶辰哪里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整理了一下微微跑乱的衣摆，快步走过去规规矩矩跪到了母亲的身后。
　　此时此刻，他的心脏跳得像要把胸腔上的肋骨撞开，咚咚咚的剧烈声响一直在他耳边不停炸着，连后背的衣襟都不知不觉浸出了薄薄一层冷汗，整个人又紧张又欢喜，连指尖都带着微微的颤意。

　　长衣不紧不慢缓缓展开那卷明黄的圣旨卷轴，用宫中内侍特有的语调，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长串铺排华丽、歌功颂德的开篇颂词。
　　慢悠悠绕了许久，长衣才放缓语速，缓缓念出了整道旨意最核心的那句：“……特赐四皇女云清与与靖边将军府公子叶辰婚约，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草民接旨，谢陛下隆恩！”
　　“草民接旨，谢陛下隆恩！”
　　满厅堂的人齐齐叩首行礼，恭恭敬敬接下了这道圣旨。

　　叶辰伏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那剧烈的动静大得几乎要从喉咙里直接蹦出来。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用疼意压着翻涌的情绪，才勉强压住忍不住要往上翘的嘴角，可藏在眉梢眼角的那份、挡都挡不住的欢喜，早就顺着眼角漫得满脸都是，藏都藏不住。

　　行完接旨礼过后，叶云落依礼起身，从长衣的手里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客客气气带着一众下人，一路把传旨的内侍们送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她还特意回头吩咐府里的管家，给一同跟着长衣前来传旨的大小宫人们，每个人都封了一份厚厚的赏银，该有的礼数做得滴水不漏，半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

　　等所有外人和宫里来的人都走干净了，整座宽敞的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
　　叶云落这才慢慢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一脸雀跃藏不住开心的儿子，嘴唇轻轻动了好几动，到了嘴边翻涌了好久的话，终究还是又咽回了肚子里，只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叶辰还直挺挺站在原地，看见母亲这边的动静，立刻仰起头，冲她露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像浸了蜜一样的笑容：“娘亲！是真的！赐婚的圣旨都下来了！这件事真的成了！”

　　叶云落看着儿子那张脸上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堵在心里那一点点翻来覆去的担忧，终究还是没有当着儿子的面说出口。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脚步慢慢走过去，跟着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替儿子理了理刚才疯跑进来的时候蹭得歪歪扭扭的衣襟，声音轻柔地开口问：“这下可算高兴了？”

　　叶辰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连一双圆圆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捧揉碎的星光。
　　“那你可知道，日后嫁进四皇女府之后，就不能像现在在家里这样随意散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叶云落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一字一句都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叮嘱，“你是要做四皇女正君的人，日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得合乎宫廷的规矩礼法，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成天翻院墙爬老树，跟着城里的顽主们到处乱跑疯玩了。”

　　叶辰眨了眨圆圆的、带着无辜的眼睛，紧张地看着母亲问：“那我还能经常回来看您和爹爹吗？”
　　“当然能。”叶云落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发顶，笑道，“皇女府又不是吃人的龙潭虎穴，你如果想家了，想回来看看我们，随时都能回来。”

　　叶辰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立马又咧开嘴露出了白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叶云落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全是欢喜的单纯模样，叶云落的心里一半是对孩子得偿所愿的欣慰，一半又漫开淡淡的酸涩。
　　那是她亲手一点点养了十几年的小儿子，还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窝在自己怀里，是那样软软小小的一团，连哭声都细得像猫叫。
　　可晃眼间的功夫，就长成为挺拔舒展的少年郎，转眼就要嫁出去，从此成为别人的家人，要和自己分开过了。

　　当天夜里，叶辰躺在自己卧房铺着软垫的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圣旨被他整整齐齐卷好放在枕边，可他躺不了片刻就会忍不住拿出来，把圣旨展开又仔细折起，折好又重新慢慢展开。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早已经把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得滚瓜烂熟，连一个字的顺序都不会记错。
　　可他还是忍不住攥着明黄的卷轴一遍遍反复确认，生怕这从天而降的欢喜，只是自己日有所思做出来的一场太美的梦，一睁眼就碎得无影无踪。

　　他的清与姐姐要娶他了。
　　他就要嫁给自己放在心尖上，偷偷喜欢了这么久的人了。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更让他从心底里发甜的开心的事了。

　　他抱着被子在床上开开心心滚了两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的重要东西，一下子就从软乎乎的枕头上弹起来，一骨碌爬下了床。
　　他就着窗外透进雕花窗棂洒进来的皎洁月光，踮着脚走到床头，从床头那只常年锁着的、刷着红漆的旧小木匣子里，小心翼翼翻出一个绣着墨梅枝桠的素色香囊。
　　那还是去年云清与在他过生辰的时候送给他的，说这里面有西域商队特地进献给皇室的奇异香料，味道清奇，驱蚊又能安神助眠。
　　他舍不得天天带在身上用，一直把它当成最珍贵的宝贝，安安稳稳好好收在自己的私匣子里，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看一看、闻一闻那清浅的香气。

　　他把香囊紧紧贴在自己跳动的胸口，鼻尖慢慢萦绕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梅香，这味道像极了云清与平日里待在他身边时，身上总是带着的淡淡气息。
　　他那颗从接到圣旨开始就一直狂跳不止的心，在这熟悉的香气里，终于慢慢安稳了下来。

　　“清与姐姐，”他对着空荡荡的沉沉黑暗，压着满心的欢喜，轻轻说，“以后我一定好好跟着老师学规矩，收收性子，做一个配得上你的最好的正君，绝对不给你丢脸。”

　　窗外月色溶溶，一片清辉顺着雕花窗棂斜斜铺进铺着地毯的屋子里，院墙外的野草窠里，夏虫的鸣叫声细细碎碎飘进来，衬得整个夜晚格外安静温柔。
　　而在京城另一头，戍卫森严、戒备重重的四皇女府中，这场婚事的另一方——四皇女云清与，同样也没有睡着。

　　她独自一人静静站在书房临院的雕花窗前，长身玉立，手里捏着一张轻飘飘的米黄色信纸，这是今天前来将军府传旨的内侍总管长衣，出宫前绕路专门过来，偷偷私下带给她的，是女帝亲手写就的密旨。
　　信纸上的字迹带着皇家惯有的苍劲有力，整封信只写了短短两行字：“婚期定在秋后。在此之前，替朕办好一件事。”

　　信纸的末尾，清清楚楚附了一个人名。
　　云清与认得这个人，那是大皇女云清月手下最得力的心腹幕僚，这么多年来，一直替大皇女掌管着整个大皇女府见不得光的暗账，是大皇女谋算储位路上最离不开的左膀右臂。

　　她将信纸仔仔细细叠成小块，放进书桌深处上锁的暗格里锁好，所有动作做完，才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无边无际茫茫的夜色。
　　清冷的月光铺了满满一院子，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冷得像给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的目光越过皇府高高的院墙，遥遥望向靖边将军府所在的方向，许久许久，才对着空荡荡掠过窗棂的风，微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辰哥儿，对不起。
　　这场从一开始就被皇权和局势安排好的婚事，从最开始起，就不可能只关乎你我之间的儿女情长、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