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季甜的聊斋日常》狐止

156、梅娘有孕 或

　　　或许是习武之人保护弱小的本能，谢先生对待小艾分外软和。

　　与面对季甜严谨治学的态度不同，她柔声哄着小艾脱下满身尘土的衣服，烧好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搓去满身泥垢，又向季甜借了套干净衣衫让她换上。

　　余先生在一旁很是看不惯小艾含胸驼背的样子，真和她的名字一样，期期艾艾的。

　　小艾深知自己来为奴为婢的目的，一经余先生打量的目光便下意识后缩，转身就想去找扫帚抹布马上干活。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寻到任何清扫工具，竟急得蹲下来用手擦。

　　“这是做什么，刚换的干净衣裳，岂不白糟蹋了。”余先生伸手将小艾从地上提起来。

　　景玉不知何时悄然现身，抱着小艾褪下来的脏衣服立在旁边静静看着。

　　谢先生和余先生再度看见景玉不复初见时候的惊慌，反倒新奇地多看两眼，景玉察觉到二人视线，身形一晃，重又隐去。

　　“我不需要你干这些。”季甜挠头。

　　“我有用的，求你别赶我走。”小艾卑微道。

　　“不赶你。”季甜贴近小艾，伸手摸了摸她微湿的头发，掌心温度加重，小艾头顶热得冒出淡淡的白烟，一会儿工夫头发就变得干燥。

　　小艾惊奇地看季甜。

　　季甜朝她吐舌头扮鬼脸，终于逗得她有些笑意。

　　谢先生拿帕子给小艾擦手，季甜的衣衫套在小艾身上袖子过长，谢先生便蹲下身把小艾的袖口往上褊了褊，露出她那双小小的手来。

　　或许是觉得痒，小艾右手无意识地挠了挠左手手背。

　　季甜看着那红肿的冻疮嘶了一下。

　　“别挠，”谢先生抓住小艾的手，望向季甜，“拿些擦手的香膏来。”

　　“我哪里有那些东西，又用不上。”季甜摊手，“要不我现在去医馆买些冻疮膏？”

　　余先生想起地府里季甜的冰冷，捉住她的手心用拇指揉了揉，热乎乎肉嘟嘟的，半点不受严寒困苦。

　　“太麻烦，先带我去厨房找猪脂来。”谢先生跟着季甜走出去，边走边琢磨着回头买完膏药再拿一些厚麻布给小艾做副手套。

　　方才隔着门板，她其实听到了季怀真说小艾是自己跑来的。

　　这世道虽然不容易，却又没有难到把自家闺女往外送，小艾连夜走到这儿，想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既如此，那就给她收拾干净，吃顿饱饭再好好送回去问问，家里再难，总比卖身强。

　　谢先生和季甜离开，院子里留余先生和小艾大眼瞪小眼。

　　小艾低着头，双唇紧抿，很是紧张。

　　余先生坐了一会儿，终究没憋住，“生了一副好眼睛，就拿它大大方方抬眼看人，不要总是偷偷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怕什么？你又不比别人弱多少。”

　　她说着，便一点点教小艾挺直脊背，挺胸端坐。

　　小艾迟疑着，抬头看向余先生。

　　“对，就是这样。”余先生定定盯着小艾的眼睛，“别转眼珠子，与人说话要直视他们的眼睛，眼睛是会说话的，你若是不敢看，就无从知晓别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余先生明知故问。

　　“小艾。”小艾依照余先生的话看着她说话，然后看到余先生满意点点头，“你可以叫我先生，我姓余。”

　　“余先生安好。”

　　“刚刚出去的那位是谢先生。”余先生简单介绍。

　　说完，依旧叫小艾继续正视她的眼睛。

　　小艾认认真真看余先生。

　　真美啊。

　　和母亲一点都不一样，或者说和村里所有妇人都不一样。

　　脸上的肌肤柔嫩白皙，眉眼俊秀舒展，就连手上也没有冻伤的痕迹，指甲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小艾心底不由得生出暗暗向往。

　　“想什么呢？”余先生两片唇瓣开合，有香气溢出，“眼睛怎么又往下躲。”

　　小艾一惊，才发现自己看余先生的手看出神了。

　　其实不用看眼睛，她也可以知道说话的人在想什么，小艾想着，没说出来。

　　“把胸膛挺起来。”余先生让小艾学她端坐的样子，“总是这般畏缩做哑巴样子，往后出去是要被人欺负狠了的。”

　　听见这话，小艾嘴唇发颤，更说不出话来。

　　余先生见她这般，便晓得话说重了，神色当即缓下来：“我不是要吓你，只是你若一味缩着，自己先看轻自己，旁人见你软弱可欺便会步步上前践踏于你，这般下去，岂不是是相当于自个儿请人来欺负自己，难道你就想被人欺负？”

　　小艾当然不想被欺负，坚定摇头。

　　“你心里得先立起来，别人才不敢轻易冒犯。”余先生教小艾自强，“若是听明白了，便应我一声。”

　　“嗯！”小艾随着余先生的话尝试着自己挺了挺脊背。

　　“什么欺负？谁欺负你了？”谢先生恰好迈步回来。

　　“没有，是余先生在教我做人自强的道理。”小艾开口答话，声音比刚刚大不少。

　　余先生给小艾递了个满意的眼神。

　　谢先生将两人眉眼官司看在眼里，不多话，走上前来把掌心的白猪脂化开，裹住小艾冻伤的手轻轻揉。

　　季甜这时才逮住空，好奇问道：“到底是怎么了，小艾？能跟我说说吗？你娘不是已经回绝了说不让你来做丫鬟吗？”

　　“她有孕了。”小艾又恢复小声。

　　那不是好事吗？众人第一反应都是这样。确实是好事，只不过对于小艾来讲并不是。

　　其实梅娘从前生下小艾后，也曾怀过身孕。只是终日操劳，后知后觉，等发觉时，孩子已经没了。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白术调养得当，梅娘及时地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了孩子，又赶上王十一赌咒发誓痛改前非，两人感情正浓的时候。

　　他们都有强烈的预感认为这一胎会是个儿子，满心欢喜期待着他的降生。

　　梅娘是疼爱小艾的。

　　可当王十一决意要把小艾卖给人伢子换银钱的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她怎么会……”季甜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猜不透梅娘是怎么想的，也不想去猜，明明看着是个好母亲。

　　“我知道，我娘不要我了。”小艾心思敏锐，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娘一门心思只想着做肚子里那个孩子的母亲。

　　她不甘心，阴暗的想过不要这个弟弟出生。

　　活契和死契不同，签活契，做上三五十年丫鬟，期满还能回家；签死契，就是把她彻底卖了，能换更多的钱。

　　她爹连想都没想过让她签活契。

　　但她也知道作恶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于是小艾连夜跑了出来，一直跑到太阳升起才找到县衙，最后靠在后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被小光看到。

　　两个先生听完叹息一声。

　　“你也一晚上没睡？”季甜问。

　　小艾怔了怔，点头，她没料到季甜会问这么一句话。

　　“那好，交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我好好睡一觉。”季甜拢住小艾肩膀。

　　小艾眼露担忧，根本睡不着。

　　“其他的事情不用多想，一切有我爹。”季甜理所当然道，她担心的是另一桩事，王十一不可能改掉家暴，别到时候一尸两命，也不知道白术到底是怎么想的，季甜有种白术要翻车的淡淡忧虑。

　　季甜拉着小艾往床边去。

　　余先生本就想放她一天假，可见她连问都不问一声就自己走了，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我还没说你今天可以休息！”

　　季甜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先生我请假！”

　　“这孩子主意真大。”余先生无奈摇头，眼见俩孩子鼾声都要起来，一把挽住谢先生离开，“我一会儿打算去街上看看针线，谢姐姐可愿陪我？”

　　“好，不过要等我先适应一下身体。”

　　“这不就是咱们自己的，还要适应什么？”

　　“你没有发觉，我许多动作总是慢上半式。”

　　余先生抬起手肘反复摆动几下，恍然：“你这般一说，倒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