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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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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真借着送铺盖的理由进了屋。
他目光如炬,先扫了一圈边角,屋内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烛火摇曳下,茶烟袅袅,两位先生并肩而坐,谢先生正执笔批改季甜的课业,余先生则百无聊赖地把玩一根秃毛笔,说奇怪,也没有什么不对。
季怀真不知道先生们是怎么被季甜说动的,宁愿在这个时节打地铺,也要坚定地和季甜在一个屋子里住下,不过她们来得也太匆忙吧,什么都没……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带,谢先生手边还有一个青布包袱,棱角分明,包着沉甸甸的硬物,看轮廓像是铁器。
季怀真放好被褥,两手空空地出来,目光把屋外又刮了一遍。
院子干干净净,没有杂物,也没有藏人的迹象。
季甜不用抬眼就知道父亲在翻找什么,好在这几日景玉开了点窍,那些惹眼的物什全收到了屋顶上,除非她爹能飞檐走壁,否则什么都瞧不见。
她推着磨磨蹭蹭的季怀真往外走。
“甜儿,”季怀真被推到门外,这位沉稳的县令看着女儿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还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知道了。”季甜敷衍地说着,当着他的面把门合上。
门板一寸寸收拢,季怀真关切的脸也在夜色中一寸寸隐没,就在最后一道缝隙即将合拢的刹那,季甜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似乎看见了季怀真眼里的一点失落。
自己是不是太……
心念一动,季甜的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她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一把抱住老父亲的腰,把脸埋进他微凉的衣襟里,撒娇嚷道:“还缺个举高!”
景玉给她编好的头发在父亲胳膊肘处扭来扭去,发梢挠得季怀真心里发软,他下意识想把她抱起来,可手上的重量早已不是小时候那般轻松。
女儿早已不是那个能让他单手托起的小丫头了。
“胡闹。”季怀真把季甜扯开,大掌却在她头顶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季甜回到屋内,先扫了一眼蹲在墙角的三个鬼。
空气沉默,那对夫妻感受到季甜在看他们,捂着眼睛,互相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而他们的儿子,那个小男孩躲在离他们远远的斜对面的角落,和初见面一样,蹲着看地,与父母、他人之间都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两位先生被三只鬼围绕,坐在孤岛一样的桌子旁,中间是燃烧的烛火,余先生手里拿着的那根秃毛笔不知何时被放下,她抬手护住因关门而晃动的烛火,似乎守住光,附近的鬼怪就不敢上前。
不大的屋子此时有点满,季甜靠在门板上,喊来景玉,打算速战速决。
“你是怎么把那两只鬼治的服服帖帖?”余先生问季甜,她心里的好奇超过了恐惧,连季甜身边的景玉也敢多看一眼。
季甜板起脸,眉宇间有三分像季怀真,她斜睨了墙角一眼,敷衍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我是人,他们自然怕我。”
一个敢觊觎她的景玉,另一个倒打一耙,要挖景玉的眼睛,她能让他们舒服呆着才怪。
两个鬼在角落又缩了缩。
“尽会瞎说。”余先生撇撇嘴,觉得季甜太嘚瑟。
景玉摆出线香和木雕,余先生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不是不认识七爷八爷,家里怎么连黑白无常的神像都有?”
“你在做什么?”谢先生本打算静静的旁观,可只看到季甜点着香,神婆一样开始念念有词,而那个叫景玉的花妖则是穿门离开了这个屋子。
“两位先生既然只是放心不下来旁观,看就是了。”季甜抽空回了一句。
屋内温度随着她念出的名字急剧下降。
“好冷……”余先生靠近谢先生,身体颤抖,嘴唇开始发白,谢先生的手也变得冰冷。
三个鬼似乎也感受到什么,抬起头。
季甜向来不怕冷,平日里自然不注意屋内的温度,今天两位先生来,她特意点热了炭盆,可现在,炭盆的温度也暖不起来。
注意到余先生的状况,季甜弹了一簇火苗,那火悬在半空,烧得安静,将两位先生裹入一片温暖的微光中。
谢先生这才终于确认,季甜不是学的什么戏法,是真的能凭空放出火焰。
“今天又召我们哥俩喝酒?”白无常总是最先冒出来,蹦蹦跳跳,帽子上“一见生财”四个字在烛光下一晃一晃。
空间太过逼仄,黑无常现身时不慎踩了男鬼一脚,男鬼“嘶”地吸了口冷气却不敢出声,黑无常也不理会,径自寻了个空处站定。
季甜开门见山:“今天不是找你们喝酒的,我有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黑无常已经猜到几分,他看那男人确实脸熟。
果然,季甜指着那对夫妻:“他们说是水莽鬼,要找替身。你们认不认识?”
“不长眼的害到你头上了?”谢必安晃着白帽子,看戏一样问。
季甜说:“不,是我的两位先生。”
“季甜,徒弟,你在跟谁说话?”余先生颤巍巍的出声,她的眼睛没有落点的随着香的烟雾往顶上绕。
谢先生则随着季甜和三个鬼看的方向等待。
下一秒,黑白无常同时显形。
余先生梅开二度,尖叫着又要带椅子向后倒。
“起!”谢必安食指一点,笑眯眯的把椅子隔空扶正,然而还没等余先生坐稳,一张煞白的脸就凑到了她眼前,长长的、湿红的舌头轻轻舔在她的眼皮上。
余先生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像蛋黄一样,“啪”地散了。
谢必安刚捏住横在脖子前的枪头,侧目看了一眼谢先生——那杆枪来得又快又急,枪尖正抵着他的喉咙。
他推开枪尖,语气倒还轻松:“确实是水莽草的味道。”
“所以,有没有办法?”季甜急急追问,下意识抓紧了范无救的袖子。
范无救任她抓着,低沉开口:“有,一般来说找到水莽鬼生前穿过的裤子,煮水喝下,就能好,不过……”
“不过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谢必安抱着手,在季甜疑惑惊慌的眼神下,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
“二”
“三”
三根手指齐竖时,两位先生同时断气,身子软软地伏倒在桌上。
“怎么会这样?”季甜喃喃。
“救不活的,”谢必安伸了个懒腰,“短短一个白天,三个时辰,既要查出水莽鬼的身份,又要让他们的家人愿意让出自己亲人转世轮回的机会把遗物给你,几乎不可能。”
“三个时辰,原来不是三天。”季甜的手攥了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女人。
那女人也一脸痛快地望着她,被布料塞住的嘴咧开一个无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