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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砸碗      ...


  •   儿子儿媳……两个都没了?

      品出味来的余先生瞟向摊后的老婆婆,见她面上一片麻木,不由唏嘘。

      唉,白发失亲子,稚儿丧双亲,如今只剩老幼相依,惨惨凄凄。

      摊子旁边蹲着的男孩,像没听见一样安安静静地缩着,一手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另一只手在地上一点一点的,似乎不知道她们在谈论他的父母。

      是在戳蚂蚁吗?

      余先生目光上移,想去看男孩低垂的脸,眼前却是一黑。

      老爷子不知何时走到了桌边,挡住了她的视线。他微微佝偻着背,将碗放下。

      “请、请慢用。”

      余先生连忙道谢,又顿了半拍,小声宽慰说:“老人家,节哀。”

      老爷子没应声。

      应该是唐突了,余先生尴尬起来,低下头捏起勺柄搅了搅碗里的甜汤。

      这汤还冒着蒸气,如果是在前几天寒凉时候,不用几息自然就凉了,只是今天天热,一时半会入不了口。

      不对。

      这谢姐姐以前也不是多嘴八卦的人,怎么这会儿突然起了和别人搭话的兴致?

      余夏看去,然而谢眠正对着摊子,只留个背影。

      她不待多想,甜汤的香气充盈着鼻腔,津液在舌尖上泛起,红色的枣和胶状的银耳配色极为相宜。

      真的好渴啊。

      干渴的口腔催促着她舀起一勺,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渴望将这碗美味的甜汤送到嘴边。

      “等等。”苍老的声音阻止了她。

      是老爷子,他居然还没走。余夏抬头愣愣地看他,老爷子黯淡的眼睛避开了她,望着那碗汤,比刚才说话顺畅许多:“还烫着,再晾晾,再晾晾。”

      余先生把勺子放下:“嗯。”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在这阴凉地方坐了一会儿,她也没有那么渴了。

      老婆婆微微抬眼去看老爷子,冷哼一声,老爷子谁也没看,只慢慢朝摊子后面走。

      谢先生被老婆婆的动作扰动,从静默状态脱出。

      “至少你还剩一个孙儿。”她开口。

      余先生猛地抬头去瞧她,只看到个后脑勺。谢眠的长发在脑后牢牢地盘成一个圆髻,中间横着根素银簪子,簪头垂下一缕细细的坠子,此时正轻轻摇晃,折射出细碎的光,一些实在梳不起来的白发散在耳际。

      “我可怜的儿子,媳妇,到了最后,什么念想也没给我留。”谢眠端着碗,看着碗里煮得烂红的枣子,“老姐姐,你说说,他们怎么不干脆带我一起去了呢?”

      多少次在午夜梦回时,她都能看到儿子满脸是血地站在床头质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

      “是吗?”老婆婆将陶罐盖上,细细看了谢眠一阵,开口问道,“你儿子、媳妇,他们是怎么死的?”

      “走镖时中了计,被推下天坑,尸骨无存。”

      “镖师?这边不多见,你是鲁……晋地人。”老婆婆见谢先生点头,沉吟一会儿,“找不到尸首,会不会还活着?”

      “不会。”谢先生语气坚定,这倒叫老婆婆疑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祖上最阔的时候,曾花百两黄金求得一幅梅花图。那画没什么旁的用处——家里人去世,便落下一朵梅花;有孩子出生,枝头又会多添一朵。家族鼎盛那些年,这画就挂在会客的厅堂上,满树红花,据说热闹极了。后来家道中落,画被收了起来。它在一众珍宝里本不算什么,反倒因此躲过了一场又一场灾祸,侥幸留到今天。只是如今,那树上又只剩我这一朵梅花了。”谢先生说着,把掌心贴合在碗壁上,慢慢去感受那种炙热。

      “这样的死法,也算死得其所。没准他们现在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了。”老婆婆说着,又讲了些死后和来生报应之类的事情。

      谢先生听着,并不觉得有什么安慰,便问起老婆婆儿子儿媳的死因。

      “我家是吃了毒草,被药死了。”老婆婆简短说,一旁的老爷子未料到这一句,猛地一抽,老婆婆翻了个白眼没理会他,继续说,“他本来眼光就不好,挑的媳妇眼神就更差,山里人出生,以为什么都能吃,捡了东西自己吃死就算了,还要连累……”

      “他们快来了。”男孩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老婆婆的话猛然停下,低头瞧孙儿,看样子,她知道男孩在说什么。

      “谁?”谢先生问,她看到老婆婆眼里闪过一瞬焦急。

      然而小男孩却没在看她们任何一个,他在看季甜,季甜朝他笑了一下打招呼,于是男孩也翘起嘴角。

      谢先生扭头,看到季甜睁着水漉漉的大眼睛望向她,一旁的余先生恍恍惚惚,已经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了。

      “那是你学生?长得真排场,我开始还以为是你孙女。”老婆婆指着季甜,刚才季甜醒来时喊的那声“先生”,她也听了一耳朵。

      谢眠应了一声,问季甜:“还困吗?”

      听到先生这番话,季甜哪里还有困意,连忙摇头。

      “吃碗甜汤吧。”老婆婆热情招呼季甜。

      季甜摇头,说自己才吃完早饭没多久,半点不饿。

      “这大枣补血,瞧你小脸白的,多少喝一点,有的是好处。”老婆婆嘴上说着,手上没停,拿碗自顾自盛了一勺,喊孙儿给姐姐送去。

      这个姐姐不用说,自然是季甜。

      “我不喝。”季甜皱眉拒绝。她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做事。

      那男孩端着碗,被力道推着走。他看着季甜,皱起眉,似乎极为抗拒,腿脚僵硬,但他力气小小,很快被老婆婆推到季甜面前。

      “戏文里总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你看,我们两个老家伙在这儿站了半天,要是没遇到你们还开不了张。”老婆婆说着亲近话,又哄季甜,“就半碗,一小半碗,不占肚子,你就尝尝,这次不收你钱。”

      说完,她眼珠一转,见两个大人还愣着,又开始催她们快些喝。她对谢先生说:“你不是问我谁要来吗?实话告诉你吧,是债主啊,趁着他们还没来,我得快点收摊回家。快些喝完把碗还我。”

      又对余先生说:“别听那老头子的,这汤哪里烫?我怕枣子烂糊,都是闷着的,火一点都不大,你们不是吃完还要上山?别耽误你们的事情。”

      谢先生端着勺子,入口之前习惯地凑近闻了闻,没觉察到气味不对,但总觉得古怪,这种感觉自她踏入这里的一瞬间就有了。

      将军山地形崎岖,不是个做生意的地方,他们年老体弱,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带上来的,更别说衣摆一点灰土也没有……种种迹象,如果在她还在行镖的时候,连进都不会进。

      不过……或许怪的不是东西,而是人,谢先生余光看着紧紧盯着她的老婆婆,在心里评价。

      她打算遵从本心,沾一点汤水先在舌尖上品品。

      而季甜看着面前举着碗的男孩,真的意识到了不对。

      小孩望着季甜,流下泪来,他眼睛下原本红润的面皮现在隐隐泛青,嘴唇乌紫,就连鼻腔都溢出血来。

      随后,他用尽全力反抗想要把碗递给季甜的欲望,将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

      “不能喝!”他嘴里咕噜一声,开口瞬间,大量的血混着血块喷了出来,眼窝迅速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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