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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日常      ...


  •   “咚咚咚!”

      一大早,季甜的院门就被敲响,两只麻雀扑棱棱从瓦片上掠过,她被敲门声从梦里拽了出来,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被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贪恋着舒服的被窝。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爬山?”余先生轻快的声音骤然在门外炸起,季甜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爬山!对,今天要去爬山!

      她呲着牙,手忙脚乱地把压在胳膊底下的长发一把薅出来,翻身坐起,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因为睡了一晚而凌乱的寝衣。

      院里还摆着昨晚那两个家伙吃喝留下的烂摊子呢!

      窗纸上映着淡青色的天光,几缕寒意从门缝里钻进来,碰到光裸在外的肌肤,被季甜浑身散发的热气隔绝。

      昨晚就像是放假前的周五晚上,她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然而周六,正式假期的开端,却正是老师组织的团建活动。

      院门外隐约传来小光清亮的问候声,随即是拒绝:“不了不了,余先生,我之前才去过。”

      风贴着墙面灌进来,带着冬季特有的干冷气息,小光只是路过看见两位先生,特意过来打个招呼,他抱着书,原本就打算往学堂去,再说了,将军山就只有一座庙,有什么好看的?见过一次就够了,还不如在书桌前多翻几页书。

      “啪嗒——”

      季甜猛地掀开被子,随着被角一扬,那卷原本搁在被面上的画轴被力道一掀,骨碌碌滚下了床沿,砸在地上,又顺着惯性展开了一截,露出里面一轮昏黄的圆月,季甜低头看见那轮月亮,昨夜的记忆这才回笼。

      “这绝不是南方的山水景色。”

      喝得酒酣耳热时,谢必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画中远方隐约的山脉,“那不是雾气,而是是沙幕,是沙子罩着沙丘。你看,连月亮都变黄了。”

      无常鬼确实见多识广,打眼就看出水潭边的乱草正是西北常见的矮蓬草,画面中央那块水潭如果说是绿洲的一角,那远处便是茫茫大漠,高大的沙丘一座连着一座,在火光下泛着暗沉沉的色泽。

      “这月亮的颜色的确奇异。”范无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歪着头品了品,又有不同见解,他问季甜,这画是不是临摹的古画,或许是绢素泛黄,所以画中的一景一物色调都有些古怪,不过他不擅长丹青,也只能看出这些。

      季甜既不会画画,也没什么见识,只是盯着那幅画,眼睛越睁越涩,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看睡着了。

      现在,早晨。

      一只纤柔细白的手轻轻按住地上的画轴,五指一张一收,将画轴捡起,景玉不知何时出现在季甜房中,她弯下腰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先把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随即转过身,从木架上取下季甜的外衫,另一个搭着面巾的架子中还盛着一盆清水。

      季甜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而是快步走到门前,“吱呀”一声把房门拉开。

      院子里空空荡荡——昨晚的杯盘碗盏全不见了,连地面都被扫过,这干净景象反衬得昨晚像一场梦。

      “师父别急。”景玉拿着衣服跟过来,抖开外衫,从季甜背后往她身上套。她语气淡淡,既无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埋怨的情绪,“我都打扫干净了。”

      季甜任由景玉摆弄自己的胳膊,乖乖钻进袖子里,系好衣带,然后抬头朝景玉笑了笑,“谢谢你。”

      可这笑容才绽到一半,就被景玉那双冰白的眼眸给冻住了,院外的光照在景玉脸上,她的虹膜白得近乎透明,而瞳孔是一个完美的圆形,嵌在中间,一动不动,像是瓷偶脸上画上去的眼睛。

      被景玉盯着,季甜心底骤然泛起一种大白天见鬼的非人恐怖感。

      景玉凝视季甜,察觉到她的僵硬,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触自己的眼角。

      那双眼睛的颜色像水波一样起了变化,白色褪去,慢慢染上一层温暖的深褐,她又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了扇,眼珠也跟着微微转动了一下,那道无形的感觉才随之消融。

      季甜暗暗舒了口气,又不好意思地朝景玉笑笑。

      院门外,小光干涩地和两位先生告了别,转过身去,步伐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他一边摸着腰间的钱袋,指尖摩挲着布面,一边在心里盘算,今天是买两个烧饼,还是吃一碗热面条?

      这时候早点摊子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裹着葱花和面饼的香气,顺着巷子飘过来。

      谢先生看不惯小光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眉头微蹙,短暂地当了一回礼仪老师,喝道:“步从容,立端正。”

      要不是手上空空,她的柳条早就挥起来了——学枪之前,她最拿手的可是鞭子,学枪之后,她便再也不用鞭子。只是后来儿子渐渐长大,她的手里又多了一根柳枝。

      “揖深圆,拜恭敬!”

      大约是清早,心眼还没开。小光丝滑的大脑直接把《弟子规》的下一句接了上来,接完转过身看见谢先生的脸色,才反应过来,先生说的是字面意思,要他从容稳重,不慌不忙。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低下头,耳根烧了起来。

      “这呆子。”余先生莞尔一笑,宛如满树梨花在冬季盛开,连清晨的冷意都化了几分。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袄子,领口绣着几朵墨梅,像一幅疏枝浅蕊的水墨画。谢先生却蜷起手,目光落在小光低头露出的发旋上,发起愣,惹得余先生侧过头多看了她一眼。

      谢先生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回神。

      “晚上下了学,如果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先练昨天的套招。不要学得太晚……我看这几日降温,怕是要下雪了。”谢先生目光落在小光厚实的衣服上,唇角动了动,朝他点点头,“去吧。”

      “是!”小光挺直腰板,又揖了一礼,然后才一步步往府外走,步子迈得又稳又慢,直到拐过弯,确定两位先生再也看不见,他才撒开腿,把书往腋下一夹,大步狂奔起来。

      今天真不该赶在这个时候出门!

      “咚!”

      没了旁人拖延时间,余先生的耐性很快见底,她们一大早过来,是季县令开的门,他上了茶便匆匆离去,蕴禾县不比梨县舒坦,他又没有师爷帮忙整理文书,今年连同明年,都得在县衙里忙碌。

      两位先生原本跟季甜约在卯时,余先生坐在前厅,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左等右等却等不到人,终于忍不住出了门厅,和谢先生一前一后往季甜的院子里去。

      “咚!”

      还是没有动静。

      余先生清了清嗓子,下巴微抬,音调拔得又高又亮:“季——”

      嗓子还没吊起来,尾音拖了半个弯,门忽然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门下露出一张精致小脸,正是季甜。

      余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停在她眼下的青黑处,眉头拧了起来:“你昨晚做贼去了?”

      那音调转得极快,从高亢陡然压成阴险的质问,她的手摸上谢甜软乎乎的脸颊,捏到一手的热潮气。

      小孩子就是火气足。

      季甜还一无所知地否认,她自认为,凭自己比小光不知强了多少的身体素质,小小爬山,不在话下。

      谢先生无奈,正要开口,余先生却抢先一步,她嘴角一勾,有心治治季甜:“那就走吧!”

      远处的天边,云层散开一道缝,露出更高处清明透亮的晴空——正是个爬山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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