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丁冉

9、素菜

　　酸辣土豆丝，火爆大头菜，西红柿炒鸡蛋，冬瓜丸子汤。
　　韩逢时沉默地看着五颜六色的一桌素菜，又打开手机买菜订单确认了一下，自己分明是买了火锅底料、牛羊肉卷、鱼丸虾滑的。再不然，还有五花肉和鸡翅，谁能想到韩冬在厨房鼓秋（捣鼓，约等于“做”）出来一桌喂兔子的。“你不会做荤的吗？”
　　韩冬给韩逢时盛了满满一碗饭，又使劲往下压得扎实些，给自己则只盛了半碗。那个汤也是，他把丸子全都盛给韩逢时，自己的碗里只有冬瓜片。他坐在餐桌边，“不爱吃。”
　　“怪不得瘦得跟个小鸡仔一样。”
　　“你说话干净点。”韩冬头也没抬，伸筷子去夹西红柿，被韩逢时一筷子把才夹起来的菜打掉了。
　　“我就这么说话怎么了？”
　　韩冬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却极为缓慢，像是在这一呼一吸间就调整好了情绪。他看着韩逢时，“做都做了，就吃吧，别浪费粮食。”
　　一拳打在棉花上，韩逢时气都气饱了。
　　韩冬做的素菜虽然不算好吃，但也不能说难吃，就是一股家常味。但韩冬的米饭蒸得恰当好处，水不多不少，米粒微微粘连又颗粒分明，能把主食做好，至少比只会煮不同口味泡面的韩逢时本人强了许多，他勉强接受这人在做菜上的毫无天赋。
　　“明早我要喝疙瘩汤，你早点起来给我做。”
　　“我欠你的？”韩冬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心虚，“我不会做。”
　　“那今晚上网好好学一下吧，我等会儿把wifi密码发你。”
　　“你想吃不会自己做吗？”
　　“我不会啊。”
　　“那你之前早上吃什么？”
　　“很少吃啊，所以没长到一米九。”说完，韩逢时一脸遗憾地捏了捏手臂上的肌肉，“还好，用身材补足了身高。”
　　韩冬决定从现在开始拒绝和这个人沟通，和他说话纯粹是自找苦吃、自讨没趣，只能自认倒霉。
　　“喂，你等会儿把碗洗了，然后洗澡。你就睡那间房。”
　　韩逢时去冰箱拿了听啤酒，嘭的一声在餐桌上溅起一滩酒花。他咕咚咚灌了几口酒，易拉罐在他的大手里像瓶小旺仔牛奶。“哦对了，那屋没厕所，你得在外面这个洗……这厕所也没啥不好的，除了……锁坏了。不过咱俩都是男的，也不怕发生啥。应该是吧？”
　　韩冬头都没抬一下，闷声把大头菜嚼得咔咔响。
　　这种小直男不经逗，看表情好像一副无所谓对方说什么的淡然模样，但身上红得比谁都快，韩逢时觉得有趣。之前和女生谈恋爱，韩逢时总得提醒自己话不能说重了，手上也不能没轻没重的，有一次他就随手一拍人家胳膊，第二天小姑娘拍了张手臂淤青一片的照片给他。
　　但男的就不一样了，况且他对这个男的还心里有恨。
　　韩逢时恨韩冬，恨他不能和自己感同身受，恨自己就站在他对面，却一次次被忽视被略过。
　　所以他要折磨韩冬，要羞辱他，要他脱光了衣服洗澡的时候都只能想到自己。
　　“你还吃吗？”
　　“什么？”
　　“桌上这些，你还吃吗？”
　　一顿饭韩逢时吃得没滋拉味的（没有滋味），刚吃的时候他给韩冬匀了两颗冬瓜汤里的丸子，自己也就着丸子吃了大半碗饭，“不吃了。”
　　韩冬哦了一声，起身去厨房打了个转儿，“你家里没有保鲜膜吗？”
　　“要那玩意干啥？”韩逢时一言难尽地挑起半边眉毛，“你不会要把剩菜留到明天吧？”
　　“不可以吗？”
　　“不可以！”韩逢时放下啤酒，起身把韩冬推到一边，易拉罐上的冷凝水抹了韩冬一身。“起开。”韩逢时左右开弓一手一个盘子拿到厨房，二话没说倒垃圾桶了。“我告诉你，这个家不允许出现剩菜。要么做的时候就把握好量，要么你就多吃点。”他上下打量韩冬，忍住了手上的冲动，没在那细腰上掐一把，“多吃点好，吃胖点有力气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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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督着韩冬把碗筷洗了厨房打扫了，姓石的总算折腾够了，进自己房间洗澡了，韩冬也终于能落得片刻清净。
　　他在这个“家”里的房间大过了他小时候那个住了一家三口的房子了。
　　从前那个房子，二十多平的面积被切割成卧室、厨房和厕所，连阳台都没有，晾衣服就得在卧室里拉条绳，下面放两个盆接水。他妈力气小拧不动，有时候衣服是下午洗的，到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还滴答滴答个不停。
　　房间里的风格布置和客厅是一致的，都是浅色。分不清是灯光把墙壁染上了米色还是墙壁本来就刷成了这个颜色，让房间里的人无时无刻都像是被阳光包裹一般。
　　韩冬坐在床边鹅黄色的长绒地毯上，看着这不属于他的一切。
　　如果参加了下午的面试，顺利入职的话，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舍得租一个这样大的房子呢。
　　他打开手机，不出意外地又关机了。
　　窗户被雨点敲响，他回头看的功夫，雨已经变成了长长的线条，斜斜地挂在窗上，然后迅速地被一滩雨盖过。
　　六月底的雨是这样毫无征兆，下午还大太阳，晚上就突降暴雨。
　　韩冬的宿舍楼有些年头，可能是楼体外侧雨篷的防水层出了问题，一下雨就顺着窗缝往里渗水，宿舍里的众人纷纷捐献了自己的旧毛巾用来在下雨的时候吸水。
　　如果没遇见姓石的这人，自己现在是不是像往常那样，拿着毛巾到窗边“抢险”呢。
　　想着，韩冬觉得好累，他索性躺倒在地毯上，让柔软的长绒紧贴着皮肤，像是被谁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