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丁冉

10、洗澡

　　韩冬再睁眼的时候，还是躺在那块小小的床边地毯上，腰上搭了条对折的小毯子。房间里的光线变暗了许多，只有床边的壁灯散着暖色的光。窗外的雨变小了，或许是停了，安静的空气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坐起身，房间里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他走到客厅，过亮的光线晃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看了眼表，才不过十点，但身体舒畅得像是睡了一夜好觉。
　　“醒了？”
　　韩冬这才看到，姓石的就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游戏手柄紧盯着电视里的画面。听到韩冬走到身后，他也没挪开一点视线，巧妙地躲避着一轮轮的攻击。
　　“嗯。”
　　姓石的洗过澡了，客厅里沁着清爽的男香，闻起来很是安神，有种不该属于这人身上的反差。
　　“吃点水果。”姓石的对着茶几，微微抬起下巴。
　　“嗯。”韩冬坐在离他较远的单人小沙发上，叉了一块哈密瓜，冰凉爽口的清香在口腔蔓延。韩冬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酸酸的，眼睛也跟着酸。他看看一旁打游戏正投入的人，“我们等会儿谈谈？”
　　他以为这人只会敷衍他一句，没想到他放下手里的游戏机，认认真真地看向韩冬。“谈什么？”
　　这一句反问正经到韩冬准备的话到嘴边有点说不出口。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严肃，姓石的叉了块菠萝，松了松脸上的肌肉，露出个更轻松的表情。
　　“为什么要收留我？”
　　“没人收留你啊，这不是我的道歉吗。”
　　见对方不肯好好谈，韩冬依旧不死心。“想道歉那你赔给我钱就好了啊，何必弄个什么约法三章，费那么大力气把我带到你家呢？”
　　姓石的往韩冬方向蹭了蹭，他抱着腿把自己蜷成一团，偏头看着韩冬的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因为我喜欢你啊。”
　　韩冬差点就相信了他这个真诚的笑。
　　“反正你问了，我说了，你不信算了。”果然，用不上两句话，这人又变成了那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一个翻身又把游戏机捡起来接着打了。
　　韩冬自找没趣，他走到门口架子边，把洗漱用品和睡衣抱在怀里，路过姓石的时候撂下一句：“借你浴室用一下。”
　　姓石的依旧是头也没回。“洗香点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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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逢时放下游戏机看着韩冬的背影，这一次他的背影终于这样的近，近到如果韩逢时愿意，现在立刻就能把他拥有。
　　但他要放长线，他要让韩冬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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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冬洗了人生迄今为止最舒服的一次澡。
　　不是狭小漆黑、和马桶挨在一起的环境，也不用和学校公共浴池里十几个男人赤裸相见。下水道不会反出难闻的味道，喷头的水不会忽冷忽热，也不会像高压水枪一样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
　　绵密的花洒喷出恒温的水，淋得每一个毛孔都轻盈地呼吸。
　　刚上大学没人管他任他自生自灭那一阵，韩冬一度给自己洗脑说精神世界比物质世界更重要，可这种客观且显而易见的幸福来得轰轰烈烈，轻而易举就摧毁了他这四年给自己建立的幸福观。
　　他按了一泵自己兑过水的沐浴露，稀释过后的沐浴露在掌心晃荡了一下，就被水带走了，只有手心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老式香味。
　　手边放着姓石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旁边还有两个写着不是英文的外国字看不出功用的小瓶子。
　　韩冬关掉淋浴开关，挤了一点姓石的沐浴露，两只手轻轻搓揉就唤出轻柔蓬松的泡沫。他双手牢牢并拢捧着这团泡沫，好像用力呼吸，就会让这种本来就不属于他的生活破碎。
　　他低头把鼻子凑近，那股味道和姓石的身上一样……
　　韩冬有点慌神，他赶紧打开淋浴，把手心的泡沫冲散。
　　自己的沐浴露已经按不出来一点了，他就把瓶盖拧开接着兑水，试图掩盖自己偷用了对方沐浴露的痕迹。
　　脸上的水越来越烫，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洗掉了身上那味道又如何，十几年的自卑腌进了身体，把骨头缝都填满了，那味道用什么才能洗掉。
　　他一开始还无声地哭，到后来直接蹲下抱着头哇哇大哭。反正这么好的房子隔音不会差，还把哭声溶进水里，姓石的也不会听到。
　　这些年他连哭都找不到去处，他爸抛妻弃子离家他没哭，他妈也不要他他也没哭，一直到他姥姥姥爷去世，他终于可以哭了。
　　再后来，住在大舅和小姨家，他更是不敢流一滴眼泪，怕自己被趁机安上什么罪名然后被大舅妈和小姨父赶出家。
　　咚咚咚——
　　韩冬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起身抹了把脸，然后把水关上，赤条条地站在原地。
　　咚咚咚——“可以进来吗？”
　　韩冬这下听清了，那声音大得恐怕楼上楼下的邻居也听清了。
　　“我在洗澡。”
　　“我憋不住了！”
　　“……”
　　没等韩冬说可以，姓石的把厕所门打开一条缝，先探了个头进来，冲他咧嘴一笑，“水果吃多了，憋不住了。”
　　说完，他大摇大摆冲进来……
　　“诶你……”
　　“都是男的，不怕，在学校不也一起撒尿吗。”
　　话糙理不糙，韩冬也没资格和人家计较。
　　韩冬侧过身，拿毛巾擦身上的水。
　　韩逢时沉沉地看着一道玻璃门后赤裸的身体，门上沾满了水汽，影影绰绰。不知道是玻璃还是身上的水珠，顺着韩冬凸起的肩胛骨下滑，坠在腰间，最后落在全身唯一丰满的臀上。
　　一定是温度太高了，韩逢时觉得呼吸不畅。“那个，我有套买小的睡衣，你穿吧，我放门口了。”
　　说完，韩逢时落荒而逃，韩冬那句“你洗手了吗”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转身人已经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