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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焚稿∥chapter.1 你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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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她吗,无缘黎明的卡厄斯兰那?
于旅途的初始为你拂去风尘之人,你曾在奥赫玛众目的注视下宣告与她同心同在;
墨涅塔的金丝缠绕,向浪漫泰坦起誓:若以其人之爱作为丝线为你纺织新衣,便能戮战至下一个黎明;即便失去泥人恋美的眸、求爱的心,你仍将千千万万次为得到她的垂怜饮下鸩毒。
倘若刻法勒永志不忘:她曾与你在耳边窃语,予你以无心者最纯净的渴望;
命运曾为你恻隐一时,令你得以安眠于谁人身侧;
而你在迈向死亡与新生的路上踽踽独行,至她所不能及的远方;命运无法逃避,如再创世的阳光般,终将再度升起、再次降临;
你已离她远去,在千万个黎明;你不曾站立在少女身侧,而是奔赴向遥远的命运;在沉重而苦痛的生命中,你须回答我的问题:
人之子,于灾厄的黑潮中、于将毁的此世、燃毁的新日之间,于永远滚落的巨石之下,从门关月至机缘月,从门扉时到暮匿时;
直到全世之座再无力托举世界——
你仍在祈求她的朝暮吗?
——《有关再创世的残卷·无名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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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我想,新来的那位战士不太喜欢我。
在第一次与其相见时,我就发觉他投来的目光是如此复杂。交织翻涌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他握剑的手顿了顿,下意识地松开向前迈出一步,却又在下一刻重新握紧。
陌生的男人,高大隽秀。微长的白发,像我的家乡阿里丝蒂亚的海的蓝眼睛。被思绪困扰、未能松开的眉间。
海瑟音说他是逆流而上、将要翻转岩层的人;逐火之旅的初始,无论是她还是凯撒,都不会拒绝一位骁勇强大的战士。他宣称再创世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因此其为阻止一切的发生、寻找真正拯救的办法而来。
在海瑟音和金织爵还有缇里西庇俄斯阁下面见这位陌生的黄金裔的时候,我正抱着从山下神殿讨来的一篮子水果上山。
我盯着他后退几步时果子从我怀中掉落,在阶梯石板上滚了几圈。海瑟音无奈地叹气声响起时,是这位陌生的战士向前几步,捡起水果递给我。
我犹豫着接过,他也随即松开了手,退后几步,似乎真的只是随手帮忙。我抬头看向他的脸,抬手擦擦果子沾上的灰,实在有些心碎我砸软了的果子。
“……谢谢你。”警惕心散去,我小声嘟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垂下眼睛,没再看我。山风拂过他的额发,真奇怪、明明阳光并不刺眼,我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看来你不仅认识金织爵和质子,还认识赫希娥德?”海瑟音双手抱臂,本是一副思考探究的样子看着他,此刻却是显得有些惊讶,“那就更好了,验证的方式又多了一个——”
“此前是你的老师、你的引路人。那她呢?”海瑟音如此问道,“按赫希娥德的年纪,也是长辈吧?我倒是很难想到她能教你什么……”
“赫希娥德……你这种笨蛋也能活到这么久之后。真意外。”
我对海瑟音的话感到很伤心,她不仅没有像称呼阿格莱雅阁下和缇里西庇俄斯阁下那样叫我的尊称,还理直气壮地在陌生人面前说我是笨蛋……我也有些好奇,若一切正如这位战士所说,那千年后的我会在英雄之旅里担当什么样的角色?
我于是也看向男人,可他没有回答,用静默表达了自己的回避,我有些失落。于是我替海瑟音开口,重新问了一遍:
“你知道有关我的什么事?陌生的战士……?”
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悲伤的情绪似乎通过湛蓝的眼睛,如海水涨潮般涌来,直至我也怔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的时候,是缇里西庇俄斯阁下替他解了围,他随即跟着海瑟音,踏上了陡峭崎岖、路程漫长的登山长阶,去见凯撒。
阿格莱雅女士轻笑了一声、或者轻哼了一声。我没听真切,她侧过头看向我,沉稳的语气中带着些奇怪的引力,像是疑虑被揭开的轻轻一角:
“赫希娥德。”她似乎斟酌着如此叫了我的名字,“那位白发的战士对你的态度,你不需在意。”
白发的战士、无名的战士。
我在他和凯撒达成某种共识后,才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虽然听起来像个假名。
白厄。哀丽秘榭的白厄。
奇怪的、强大的战士白厄。
他的眼睛灰扑扑的、总是向下垂着一些,像是家乡覆灭前只有阴云笼罩着、再也没有阳光照射显得波光粼粼金灿灿的海面,我不喜欢。
“不管他是白厄还是黑厄,只要是强大的战士,现在的奥赫玛便不会拒绝”,海瑟音是这样说的。虽然不知道他和缇里西庇俄斯她们都说了什么,但很显然,我的伙伴们现在都是相信他的。
我自认翁法罗斯大部分的土地都曾留下我的足迹,毕竟这就是我的工作之一;可我没听说过这个镇子的名字,更遑论认识这位古怪的战士……到底是哪里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将那样古怪的目光投向我呢?
我思索良久,也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我打算去问问他。
凯撒治下的奥赫玛,繁荣昌盛。就算仍在黄金战争终结的余波中,城中众人面上不见悲苦,皆是洋溢着欢欣。
集市如常的热闹。山之民的铁匠铺仍然冒着火光与热气,时不时就叮铃哐啷的作响;散发着麦香的金灿灿的烤面包刚刚出炉,小贩的吆喝声清晰地传入我耳中。而我在一个摊主随意地坐在地上、在一块布上放着各种新奇玩意儿和古玩的摊位前看到了白厄。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男有女。目光都看向那个出挑的,独自一人的身影。似乎有些寂寥:他来自未来,不属于这里的事情,大家都听说了吗?
他似乎在和古玩摊的男人交谈些什么,目光略过摊位上的一件件物什,修长的手指拿起其中一件铜盘。
仅看背影,他就如此的格格不入。
“白厄……阁下。”
我叫他,面前的人果然向我看过来,又或许他在回头之前就已经认出了我,他的身形有一刻微妙的停顿,看着我抿了抿唇。最后,在我靠近时,他还是从摊位边站了起来。
他比我高大许多,站在身旁可以挡住阳光,我整个人被吞没进他的影子里。白厄垂眸向我看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福律卿阁下。”
“咦?你认识我?”
我有些惊讶,明明只见过一面,但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封号。我眨眨眼,开始思考是哪一个朋友告诉了他,首当其冲的当然是——
“海瑟音和你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不是海瑟音阁下告诉我的。”
“那是金织爵和质子?唔……也是、你们不是熟人来着……”
“也不是。”
我们面面相觑片刻。青年的睫毛微微颤动,脸上神色莫辨。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才恍然大悟:
“啊、确实是……你之前明明说是认识我吧?所以……在几千年后,我还是福律爵?”
我有些激动地眼睛一亮,踮脚凑近白厄,得意地哼哼两声。白厄沉默着抬头看过来,嘴角微微颤抖,我觉得他本来是想笑,但最终没有。他只是敛了敛眉目,轻轻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想要离开。转身的动作让洁白的长外套衣角扫过我的小腿,金织线勾勒出的轮廓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我能看出来,他身上所穿的这件衣服,是阿格莱雅的作品。
“失礼了。福律卿阁下。我……”他一如既往、从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就像在往下看一样。让本来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战士风范都暗淡不少。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他灰扑扑的眼睛,欲言又止的停顿,嘴角难以扬起的笑容。这是个奇怪的人……非常、非常奇怪,每个动作都在透露着迟疑和古怪。让身为「福律爵」的我非常警惕,违和感的种子在心底发芽。
“你从不对我笑,为什么?”
我拦住他,白厄似乎是顿了顿,然后露出了一个苦笑。好吧,也确实是笑了。他停下脚步,发梢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他再次像躲避般移开目光,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很低:
“……我们才第二次见面,福律爵阁下。”
我摇头表示不吃这套,跟着他目光转移的方向踏了一步。这个人看向哪,我就走到哪里,仰着头一脸不满地看着他。周围人有些好奇地看过来,有些避让开。
“……赫希娥德阁下。”他叹了口气,叫出了我的名字,似乎是十分无奈,双手抱臂,眉毛耷拉着,像沮丧的白色毛茸茸的大犬,“你……您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听实话,因为你在骗人。”我指出。双手插腰,眯眼看他。
白厄看起来很不理解,挑了挑眉。他抿了抿唇,不太高兴的样子。
“还请福律爵阁下……说明白些。”
我理所当然地手,朝他伸出手,手掌向上。
“你明明认识未来的我呀,我们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看得出来。现在又说我们才认识,明明就是想逃跑吧?”
“你该不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小声嘟囔,在对方无奈地摇头中,坚持着把手朝他的方向伸了伸。
“就算是那样、我现在也不会追究的。”我说,“因为我们是同伴吧——是吧?毕竟你一开始很自然地来帮我捡果子了嘛,我猜是……”
“所以就算你做了什么对我个人稍微过分的事情,我也不会怪你的。我只是觉得——”
觉得你看起来好孤独。
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孑然一身,踽踽独行。看起来就像与大家隔了一层墙壁,融不入周围的环境。薄薄的、无法散去的雾气笼罩在他身上,将他置于独自一人的阴雨天。
白厄明明是我的同伴、黄金裔的同伴、众人的同伴。一位熟练的、强大的、为翁法罗斯而战的战士。
但海瑟音他们对与他有关的事情对我缄口不言。好吧,那也不重要,因为我想知道的事情会自己去问。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寂寞呢?
我慢吞吞地,迈着细碎的步子。再次靠近从刚见面就一副失魂落魄样子的人。
“虽然还不知道在千年后的翁法罗斯发生了什么。但你战斗到现在、一个人来到千年以前……”
是不是你一个人穿越时空,所以才感到寂寞了呢?
他仍然没有和我握手的意思。我伸出的手有些可怜的、尴尬地停在半空中。白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呼吸声变得轻轻的。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自己本身就打算逃跑。
青年的手,指腹有习武者常见的粗糙。骨节分明,有力的、厚重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指尖,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太真切。
“白厄。”
在他终于不往下看的、而是因为震惊微微颤动的蓝眸中,我终于看见了他眼中自己的身影。
对不起噢、我就是这样自来熟的家伙啦。
握住他的手,我露出今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在对方沉默地注视中,总觉得有些意外的沉重。耳边的喧嚣,有关集市的一切都从我耳边退却。心脏的鼓动声总觉得有些熟悉。
我下意识地想要松手,但因为这样莫名的涌上心头的悸动,我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眼眶酸酸的,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泪了。
……可不是我、不只是我。还有他。
白厄看着我,也露出一个几乎像是要落下泪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