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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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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和煦暖人还弥漫着梅花清香的春风,顷刻间沾染上了一丝令人不适的凌冽。
这些个世家女,平日里拘束在家中没有什么事,难得出来一回,偶然听到这样的对话,周遭离得不远不近的几个人先是好奇地向这边张望,接着莫名有几分兴奋,想要听个究竟。
“香舍?那不是西市坊年初新开不久的香露铺子?我听说一下子就把那条街上所有香露铺子的生意都盖了过去。”
“余姐姐你是刚从爪哇国回来吗?上元灯会杜二姐用的就是她家的香露,千金难求呢!”
“哎,等等,刚刚程大姑娘说的是那位姑娘是香舍的老板?”
“哪有这么小年纪的香露铺子老板?什么人家的姑娘也能出去抛头露面?王大娘子弄错了吧?”
林芷漪从她们的低声私语中,不难猜出眼前几个锦衣女子中刚刚说话的那位,便是程姑娘。只不过,她平日里与这位程姑娘素无往来,印象中在香舍也并未有生事的客人是这位程大姑娘。
黛玉同林芷漪一样,也是感到来者不善,心下不明偷偷看了眼漪姐姐,见她不动声色,自己便也没有开口。倒是湘云认出了对方,稍稍上前去一步,“程大姐姐。”
那位程大姑娘的面色却并没有转愉悦,依旧骄矜地轻哼了一声,瞥了眼湘云道:“几日不见,你怎么与这等人玩到了一起?也不怕跌了你们史侯家的身份?”
湘云如同被针尖刺了一下,心直口快地就想替林芷漪辩驳,忽又想起程婉是程阁老家的长孙女,父亲也官居二品,自己贸然起冲突怕是对漪姐姐更不好。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下去,顿时心里如同堵了一颗大石头,窝火得很。犹豫间却见黛玉白了她一眼,又淡淡打量那程婉两眼,便撇过脸去,同林芷漪轻轻笑道:“这儿景色虽好,不想却人声嘈杂,白白辜负这春景了。”
程婉脸色不由一变,“你指桑骂槐说谁煞风景呢?”
黛玉梨涡浅笑,一摊手中的帕子,“这会子谁说得最多,声音最大,自然煞风景的就是谁。”
“你又是谁家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程婉气急,只觉对方两个少女一个高挑,一个袅娜,皆是江南碧玉美人模样,偏还口齿伶俐。
黛玉浅笑中带着讥诮:“凭你是谁?就算是公主来了,也断然没有好端端拦了人去路再冷言相向的道理。我听爹爹说,当今圣上以仁礼治天下,对皇子公主也严加教养,宽厚待人。怎么这位姐姐不知么?”
程婉顿时哑口无言,她原见这少女纤弱,仿佛风一吹就倒似的,又和那林氏站在一起,压根没有放在眼里。不曾想她出口毫不客气,说话不快,气定神闲却句句咄咄逼人,叫她还不了口。有听她说她爹爹,一时吃不准是哪个大人家的女孩儿。
林芷漪感激地握了握牵着黛玉的那只手,发现在极细微地轻颤。一股难以言表的心疼和暖意涌上心来,她又想起了去年在扬州,得知父亲重病、面对无理亲戚初始无措哭泣,继而用绢子拭去眼泪,坚守在林如海床前的那个黛玉。她是身子骨柔弱,内心却始终秉承了林家世代书香的文人傲骨。
想到这里,握着黛玉的那只手,轻轻紧了些。黛玉察觉后,也侧首看她,观她面色无虞,并未受到程婉言语的影响,黛玉稍稍放下心来。
林芷漪却同她笑笑,抽出了手,走到黛玉跟前,直面上程婉。“刚刚听闻湘云妹妹唤,这位是程姑娘对吧?”
程婉冷笑一声,瞟了林芷漪一眼,并不屑于应承。
林芷漪也懒得同她计较,只淡淡说道:“我确是香舍的主人。”
没想到对方竟这样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这下程婉反倒一怔。
周遭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和程婉一样错愕的,也有微微皱眉对林芷漪感到些许失望的。倒也不是失望于她真的在外头经营铺子,而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寻个由头比如说嫁妆铺子,自己只是去瞧瞧之类的搪塞过去便是,亦或是不搭理程婉。她这么一承认,以后在京城往高门大户里说亲事只怕是难了。
林芷漪莞尔一笑,接着说道:“程姑娘既知道我,又知道香舍,想来平日里应当没少光顾。香舍的掌柜未能将程姑娘这样的常客贵客告知于我,着实是他失了本分。我可得至少扣他三个月分红。”
打趣的话让各人都松快了些,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些个姑娘闺秀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谁人不是人精、听不出林芷漪话里的意思?香舍老板向来神神秘秘,躲在幕后,出来应付客人的都是掌柜姓杨,就连这里常去香舍的几个姑娘都不知道。她程婉是如何得知的?若是常去香舍,人家又怎能认不出她这位大主顾?
明摆着就是从来没去买过香露,特意来挑事的呗?
这下子,成了程婉失了分寸。她平日里心高气傲,今日也是替自己好姐妹出头的,谁曾想对方不但自己是个硬茬,身边还带了个伶牙俐齿的姐妹,再看自己身边那几个要好的,这会子竟然怂怂的,只看戏并不上前帮腔自己。
程婉气急败坏,“我所用之物,皆乃宫中赏赐,谁稀得去你那破香露铺子,不过是乡野村姑,也敢在天子脚下混营生!”
“程家姑娘这话不在理。”
程婉刚要还嘴,身旁的小姐妹赶忙拉了拉她的袖子,转头看见自己娘亲和几个官眷贵妇一同走了过来,程夫人却是脸色不大好看,暗自瞪了一眼。原本一脸委屈,刚要同母亲告状的程婉,赶忙把话咽了下去,只眼神不大服气地看着说话的来人。
林芷漪倒是认出了对方,正是徐敬的夫人蒋晗。她今日不似那日衣着朴素,穿着一身宝蓝色对襟上衣,乌金色马面裙,头饰虽简单不繁多却看得出很贵重,显得端庄干练。她走上前去,同蒋晗施礼。
蒋晗笑道:“快过来吧孩子!我还派人到处寻你呢。”
“是我的不是,在门口遇上了亲戚,便一道结伴走了。”
蒋晗微微颔首,转而微微敛了笑容,对程婉说道:“你说林姑娘是乡野村姑,看样子你也不大瞧得上今日我这个乡野村姑办的赏花宴吧?”
程夫人顿时花容失色,众所周知徐敬是新近圣上启用倚重的新贵,当年随着他父亲隐居老家山野之间,没想到女儿不知怎么的同这个林氏吵了起来,还连带着骂上了蒋氏。当真是不气候!
程婉已经哆哆嗦嗦,那蒋晗个子颇高大,又因为娘家习武,看起来颇有威仪,说出来的话虽没有刻意训斥,却甚为严厉,几乎是在下逐客令。最主要的是,自己这么多年在京城苦心经营的才女静姝形象,轰然塌下。
程夫人虽然气恼女儿,但仍得袒护,于是同蒋晗笑道:“小孩子家赏花拦路吵闹,打扰徐夫人雅兴了。回去我定好好说婉儿丫头!而且依我看,这位林姑娘看起来知书达理,落落大方,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吧?瞧这孩子,受委屈了,不嫌弃的话随我到后头道观吃盏茶,我让婉丫头好好赔个不是。”
话到这份上,众人都看出这是程夫人在给递台阶了。林芷漪若是不下,恐怕也是有些不识抬举,于是又纷纷看向了她。
林芷漪不由皱眉,今日之事,分明是程婉挑事,程夫人句句致歉,反倒是句句替自己女儿开脱,压根就不是真心诚意,现下压力反而给到了她。
不等她开口,蒋晗却已经先悠悠道:“你们这些京城的,看外头来的都是乡下人。可往前数十来年,我夫君一家就是从京城出去的;诸位姐妹,便是世家,也有从京城外的地界过来的吧?除了三皇五帝又有谁家老祖宗不是发迹于乡野?”
此话一说,不少人纷纷脸红,也都跟着附和起来。
蒋晗揽过林芷漪,“好孩子,这些年你们母女受苦了。”
林芷漪心头一酸,不免有些想起了过世的父亲。
“她乃已故进士林砚秋的之女,原也是我公公的门生,入了翰林,与当朝礼部侍郎沈良大人乃是同乡同窗,后辞官归故里。可惜几年前故去,留下孤女寡母,天可怜见的!这孩子孝顺,一直侍奉父亲病榻前;而后又支起门庭,属实不易。”
周遭听得一片唏嘘,大概琢磨过味来,这是当年受了牵连,被官场打压从而辞官归家。如此看来也是宁折不弯的风骨文人,且蒋氏特意提到曾是徐阁老的门生,那就是有意关照了。
一时间看向林芷漪的眼神都变得友好起来,愈发衬得程婉刚刚的无端发难骄横刻薄。
林芷漪本也不愿再与程婉几人纠缠,便乖顺地跟随在蒋晗身边,一道赏花去了。
待聚着的人群尽散,小径上只剩稀稀拉拉的身影,不远处的假山石后才走出来一主一仆两个少女。身穿青衫的少女转头同身后的紫衣女子道:“公主,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程大姑娘亏得还是程阁老的孙女,平日里温柔可亲,素有才女之名,不想私底下如此娇蛮。幸而您还没有选她做伴读。”
被唤作“公主”的紫衣华服女子轻笑道:“她与青阳交好,青阳那个人,一门心思都想嫁给沈良家的长子,我猜沈珣那个未婚妻,便是方才那位被刁娜的林姑娘吧。”
侍女笑道:“公主慧眼如炬。康宁郡主不过是贵太妃瞧她可怜自幼养在宫里的,给个郡主的封号,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给您提鞋都不配!”
说到这里,紫衣女子神情落寞几分,轻叹口气道:“只不过偶然听父皇说起过罢了。从小到大宫里这些虚伪的脸孔不晓得见了有多少。我倒是好奇,刚刚那个说得程婉哑口无言的妹妹是谁家的女子。”说罢,脸上难掩欣赏和兴趣。
侍女了然,“今日来赏花宴的大多应徐夫人之邀,都是京城官宦人家女眷,想打听出来不难,奴婢定能给您寻来。不过……”她转而笑道,“公主近日可真是忙了,又要打听那位神神秘秘的‘怡红公子’是谁,又要找刚刚那位聪慧机敏的姑娘。这机敏的姑娘,奴婢猜您是想留在身边做伴读,那‘怡红公子’呢?难不成您想……”
紫衣女子顿时红了脸,轻轻斥责道:“胆子愈发大了,我看你也是留不得了。”
侍女知她只是与自己玩笑,于是也笑道:“公主饶命!”
侍女是玩笑,公主的心里却荡起一圈涟漪。那日她偷偷出宫,带婢女去街市上闲逛,进了一家新开的香露铺子。不曾想偶读一本诗集,那诗词有的大气磅礴,有的淡泊高洁,仿佛眼前站着一个遗世独立的隐士,独自走在林间,隐没如飘渺云烟的仙境。
怡红公子,看名字以为是个俗人,不曾想却是如此大雅。自此,那诗词便在她心里魂牵梦绕。
刚刚的嘈杂仿佛只是插曲,很快便随春风散去,梅园又恢复了祥和宁静。
陪着蒋晗走了一段路,又去道观里上香、歇息。蒋晗得知她是跟着自己的族亲黛玉赴京住进了荣国府,现下又和母亲妹妹搬了出来,神情似有几分松动。落在林芷漪眼中,不免有几分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蒋晗同她道谢了上次香露的事情,“你送我的那瓶香露,气味当真清幽质朴。我娘家武将出身,成婚后又随夫家去了老家,乍回京城不免厌倦这些官眷之间的走动应酬。我夫君却希望我能周旋与这些之间,做一个合格的主母。我便与他动了气。那日我带着香露回去,他得知是新近最时兴的,知道我也在尽力融入,并非有意与他置气,便也向我低头。说起来,还真得谢谢你,我本对这些脂粉气的东西不爱,你这香露倒是有意思,不甜不腻,反而有沉香木的味道。”
林芷漪笑道:“没想到竟能帮您解决了一桩心事,那倒是我之幸事了。漪儿也谢您方才为我解围。其实误会皆为二人不说,说开了就无事。”
蒋晗也笑笑,想起自己那冷面热心肠的夫君,到底也是共患难过来了。瞧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少女,不免也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你今岁可有二八?”
林芷漪点了点头。
“和沈家的婚事何时办?”
林芷漪笑道:“看长辈的意思。”
“哦?”蒋晗挑眉,这就是说沈家不大情愿了?听徐敬说过,早年公爹尚在翰林院,就说沈良是个伪善之人,还提醒过林砚秋,莫要走得太近。看来,果真没错。不过沈珣却是个好孩子,将来不愁入朝为官。若能为自家所用,那便是好事一桩。
“若有需要我开口的,尽管到徐府来。当初你父亲在世时,老太爷待他如亲儿子一般,我也拿你当自家侄女。”
在京中多个人助力,自然是有利于往后立足,林芷漪自然也是乐意的。
她又陪着蒋晗坐了一阵,不一会儿蒋晗身边的婆子来寻,说了件什么事,需要她去处理。她便赶忙起身,寻了个由头,从道观里出去找黛玉湘云她们去了。
到底是少女们待在一起自在些。
林芷漪寻到人时,几人正在一处凉亭。哪知刚踏入凉亭,就发现气氛不大对。
湘云扁着嘴一脸又羞又气,黛玉也不知怎么红了眼圈。周围紫鹃和翠缕都相互劝着,宝玉也两头劝,反倒遭了两头埋怨。
“这是怎么了?”林芷漪问道。
紫鹃见她来了,不由松了口气,道:“我们姑娘和云姑娘,为着刚才的事情正闹着呢。”
黛玉讥诮道:“看她平日里张牙舞爪,豪杰一般,到了紧要关头,我看也是个不中用的软包枕头。亏你还是个侯门千金!”
湘云委屈,自己平日里婶母带出去交际,自然认得程婉是程阁老的孙女,别人家是实权在仕途,自家只不过是虚有头衔的侯门,父母亲又都不在了,如何得罪得起?
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芷漪哭笑不得,她感念黛玉的勇,也理解史湘云的处境,于是便一边一个拉着手,“两个好妹妹,原都是为的我而哭,那我真是死也值了。”
见她故作轻佻公子样,黛玉和湘云顿时脸红,纷纷推了她一下,又别过脸去。
看得宝玉倒是羡慕起来,一时怔怔的,“若林妹妹、云妹妹也能为我如此,我才真是死也值了。”
登时吓得身边袭人晴雯大惊,“小祖宗,你当着这么多姐妹的面又胡说些什么?”
林芷漪忙道:“宝玉只是羡慕我,胡乱说说,你们莫要当真。”
宝玉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失神说错话了。万一被人告到父亲跟前,吃不了兜着走。袭人见几人都安定下来,便也放心了,去找平儿问下当晚是留宿还是回府。湘云也离开了凉亭,和史家的人会合去了。
见四下里无旁人,林芷漪方打趣道:“你这位‘潇湘妃子’未免太多情,今日不如再写一本梅花仙子的话本子?”
宝玉听到这个,眼睛大亮,笑得也爽朗许多,“哈哈,我正有此意。”
林芷漪忍俊不禁。真是命运神奇的轨迹,在原书中,是因着住了怡红院,诗社的时候宝玉起了怡红公子的名号,黛玉因潇湘馆才叫潇湘妃子。可这回还没有大观园,宝玉却因一幅竹林仕女图,而给自己起了潇湘妃子的名字;黛玉一时兴起,以红尘中的俗世公子抒发胸中窥破红尘的反意。男儿郎却叫妃子,明明女儿身却叫公子。平白叫人迷惑住了。
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如今这两个系列的话本和诗集,名气都快要超过香舍的香露了。任谁也猜不到,怡红公子其实是个最灵慧的少女,潇湘妃子却是个风流世家公子。若有为此害相思病的,可要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