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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游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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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乃京郊西面一带绵延青山的统称,实则有大小不一多处小山头。京城富贵人家喜爱在西山办集会,除了山明水秀,还有供男子狩猎的山林猎场,西山脚下的一片梅园和桃花林也深受贵妇们的青睐。那梅园原是前朝一位公主的私家园林,后被依山建造了一座青云观,早春可赏梅,其他时节便可上香静心,还有供贵人们歇脚的厢房。
如今的节气正适合赏梅,桃花还只是枝头鼓了花骨朵,只待春风再浓一些,便要尽数苏醒。
通往梅园的官道上马车络绎不绝,尽管官道修得宽敞,倒也行驶不动了。
墨香有些心急,频频掀开车帘向外看去,不由催促赶车的车夫刘四道:“怎么又停下了?”
刘四一脸为难:“前头马车太多了,实在不好加快赶路。”
墨香:“可……”
“墨香。”马车里传来林芷漪平和的声音,“进来坐下吧,既来之则安之。这路上堵着的马车定都是去梅园的,大家都走不动,也就没什么先来后到了。”
墨香听罢,觉得此话也在理,于是便重又坐回到林芷漪身边。“姑娘,您可真沉得住气。今儿请您的可是徐大学士的夫人,还是特意邀请您的,不是上回您去侯府是被琏二奶奶她们带着去的。在场定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对您可是个好机会。”
官道大路平坦,兼之走得慢,马车并不十分摇晃,偶尔能瞥见路边林木草丛刚泛新绿的模样,此时林芷漪反而觉得心情很舒畅。“多说多错,少说少错。这些在你看来有头有脸的都是人精,可不像咱们认识的玉儿妹妹、英鸾姐姐那般纯粹。咱们待会到了那儿,也就跟着后面赏赏花儿,切记莫要生事。”
墨香点头应承。
她们的马车就这么跟随前面一辆走着,到山寺时,倒也并未耽搁太多时辰。反而是停马车,费了一番功夫。旁人家一般是阖府女眷出动,是以车夫都将马车停在一处,一占便是好一片位置。
林芷漪嘱咐刘四先将她同墨香放下,再将马车牵去别处。
今日来的女眷颇多,眼面前通往道观的青石路上,桃红嫩绿、衣带霞帔,热闹非凡。林芷漪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定睛仔细瞧了瞧,倒是见着好几个眼熟的。有的是上回在永宁侯府见过的,还有的似乎是常来香舍的客人。
“漪姐姐!”
听闻背后有人清脆地唤自己名字,林芷漪还未来得及转头,就只觉一阵小风过来一样,胳膊便被挽住了。
“是湘云啊!”林芷漪会心一笑。
史湘云歪着头笑道:“听你这口气,好像有点失望似的。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不是我林姐姐?”
林芷漪在她额头上点了点,“我是等你林姐姐,可见着你,我也高兴呀!”
史湘云连连点头,“漪姐姐,前天我去荣府见老太太,她们就和我说你搬走了。你也不说一声,实在太不讲情面。往日我去一趟荣府就不易,这下除了这种场子,再难见着你了。”
林芷漪笑道:“怎么就再难见着我了?同在京城,还怕见不着?你若想找我玩,就到文贤街上的香舍来。”
史湘云眼睛亮了亮,“香舍?我听林姐姐和宝二哥哥嘀嘀咕咕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待我问他们,就都不言语了。我磨了二哥哥许久,才告诉我是家香露铺子的名号。哦,怪不得他们又说又藏着掖着不愿意告诉我,漪姐姐,那铺子莫不是你的吧?你做香露的手艺出众,我早该猜出是你的了!”旋即撇了撇嘴,“他们都晓得,就我不晓得,赶明儿见着林姐姐她们,我非抓着她好好审问一番不可!”
“是谁要做包龙图、审问谁呀?”
正说着,黛玉从另一侧的一处岔路迤逦而来,面上带着盈盈笑意。
湘云轻哼了一声,并不搭话。林芷漪忙拉住黛玉的手腕,同湘云道:“我都替你抓住她了,你还不赶快升堂会审逞你的威风?”
三个少女笑作一团,黛玉脸红着抽回了腕子,嗔了林芷漪一眼。
林芷漪冲她挤挤眼,与史湘云道:“你莫要怪黛玉、宝玉他们了,那铺子是我投的,香露也是我做的,明面上的经营是我堂伯伯给我寻的可靠之人。我也不过是坐等收个利钱。说出去总归叫长辈忧心。明儿我让墨香送三瓶上好的香露到你府上,你这还不消气?”
黛玉笑道:“嗯,她哪儿还能不消气?云丫头你可不知,如今你漪姐姐一瓶香露快要抵万金呢!”
“真的?那我可不敢要了!”湘云忍不住惊叹。
林芷漪道:“你林姐姐打趣我呢!”
“我说怎么一回头林丫头就不见了,原来是漪丫头来了。”只见凤姐一袭海棠红撒花立领锦衣,下着靛青色螺纹马面裙,见着林芷漪便亲热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一脸歉意道:“原我还在想,这早春西山梅园景致难得,你头一年来住京城,若是不来赏景,真是可惜了了。可这回游园是徐相的儿媳蒋夫人所办,给我们府上递了帖子,如今你和婶娘搬了出去,我倒不好开口央着一同带上你了。”王熙凤不由朝林芷漪身后看看,疑惑道:“怎么不见婶娘?难不成你是一个人来的?”
林芷漪点点头,“邀我的正是蒋夫人呢。原也邀了我母亲,可巧昨日起沅儿有些受寒,娘便推辞了,我便只好一人前来。”
王熙凤起初微微惊奇,而后忽然想明白,蒋晗的公公徐会同是林芷漪父亲的恩师,起复后惦记原先学生的家眷,也是常理。
林芷漪却趁身边人不多,凑近同凤姐道:“蒋夫人前阵子可巧来我店里,我送了她一瓶香露,她欢喜得很。后来才晓得是她。”
凤姐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更巧了。”继而愈发对林芷漪刮目相看,她经营铺子的事,凤姐却是知晓的,不仅如此,她还投了一点嫁妆银子。她是从不如旁人那般看不起金银,在她眼中,既人人都厌恶金银,又何故离不开金银?皆是虚伪!
凤姐眯了眯眼,笑道:“早就瞧出你是个能干的,没想到不但生意兴隆,还给你引来了好人缘。要我说,沈家若能娶你,那才是捡到宝了!”
三个少女被凤姐连推带催的,一路说说笑笑,往梅园走去。宝钗跟在薛姨妈和王夫人身边,三春一处走着,宝玉见着黛玉和湘云,不曾想又见到了林芷漪,不禁喜出望外。奈何一大早就被母亲嘱托要陪着母亲在外,便暂时只能拘束着了,冲林芷漪微微笑笑点了点头。
红梅如天边红云,更有幽香沁人心脾。既是开得极盛,众人也知待春风再暖些,恐怕就要谢了。届时便无梅可赏,得赏桃林了。地上已初见草色青青,清风拂面,着实惬意。
贾母频频颔首,同往来的几家老太君、晚辈夫人寒暄几句。一眼瞥见宝玉心不在焉,不时东张西望,忍不住想说道几句:“你老子一早刚嘱咐你陪着你娘,你就这等出神?倒是瞧着什么了?这么多花儿还不够你赏的吗?”
王夫人也跟着笑笑,想替自己儿子打个圆场。却见凤姐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还拉着林芷漪、湘云、黛玉几个,笑道:“老祖宗可莫怪宝玉了,还真不是这花儿不够美,实是景美,咱们家的女孩儿也美。瞧瞧,一个比一个出落得齐整,宝玉这是见着许久未见的姐妹,想凑凑热闹罢了。”
贾母一瞧见林芷漪,也甚是欣喜,“这不是漪丫头吗?是何时来的?”
林芷漪忙跟贾母见礼,“老太太安好,太太安。我是马车停在门口时,可巧遇上湘云、玉儿,这不二奶奶最是千里眼顺风耳,一下就逮着我们几个了。”
众人一通哄笑,凤姐笑道:“可真不是我千里眼,实是你这模样儿太过出众。便是满园子花儿也比不过。要么怎么说苏杭出美人,才一月不见,漪妹妹莫不是得了嫦娥亲传,依我看,仙女也比不上!”
黛玉抿嘴一笑,“我也是姑苏的,怎从不听你拿我比仙女?”
凤姐“啧啧”两声,打趣道:“人说二八芳龄,待你长到你漪姐姐这个年岁,我再拿你比嫦娥吧!你现在先做玉兔!”
贾家来的人多,又不论男女老少,皆是人群中出挑品貌,不免引得同行赏花的其他世家也来相看。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三春穿戴相仿气韵各有千秋,本就引人注目了;再看跟在王夫人身边的宝钗,杏黄色百蝶穿花罗衫石榴裙,不过薄施粉黛,便已朱唇明眸,温婉端和,令人如沐春风;哪知伴在贾母身边的三个少女,竟一个比一个赛天仙。
有人同贾家熟悉,晓得挽着史老太君胳膊撒娇的娇俏少女,乃她娘家史侯家的千金;右边有说有笑的两个却更让人眼前一亮。两个少女皆是难得姝色,肤白如雪,身段袅娜,不像本地女子,更像江南人士。一个如空谷幽兰、出尘脱俗,一个如水上芙蕖、清丽过人。瞧着倒是眼生的。
这些高门大户的贵妇们,到这个游园会、那个赏花宴,除了消遣、结交,本就还为了家中子女筹谋。荣国公府带出来这么一大群妙龄少女,登时让人连花都不想看了。
早有几个已经围在了凤姐身边,朝她打听家中那几个女孩都是什么来头。
其中被询问最多的,就要数林芷漪了。
凤姐爽朗大笑,摆摆手里的帕子,同她们道:“她呀,是我那婆家大姑爷的本家侄女,早已名花有主,定的也是京城人家,你们就别想啦!”
一听这话,虽有遗憾,众人却更来了精神,纷纷缠着凤姐问个明白:“不知是哪家这么有福气?”
凤姐又道:“礼部侍郎沈良大人家的长子,乃是定的娃娃亲。”
在场旋即有人惊讶,有人恍然大悟,有人酸意难掩。
“哦,就是她呀!我怎么听说沈家珣哥儿早年定的娃娃亲,是个南边落魄的小门小户?是以这么多年,婚事是拖了又拖。对外说是长子要考学,先立业后成家,依我看就是想悔婚吧!”
“悔婚?沈家可是读书清贵人家,哪能做那等小人行径?再说了,这位林姑娘相貌堪称绝色,哪样配不得沈家了?又不是什么勋贵人家,不过也是南边来的科举出身。说不定还不如林家呢!”
“这就绝色了?你是不是没见过美人啊?”
“这还不叫绝色?你倒是说说你家哪个女儿能比上一个角?”
林芷漪在前头和黛玉一同边走边赏景,还不知道自己正在成为舆论中心。
进了梅园,她方知晓为何今日官道堵车了。梅林反倒只是点缀,园子里一步一景,与梅花相得益彰,又借了不远处西山的景。同她们老家苏州的几大名园比,典雅韵味之外又添山水意趣。
连黛玉都忍不住道:“这里倒让我想起姑苏和扬州了。”
林芷漪笑道:“可是想家了?”
“嗯。”黛玉微微点头。
“大伯伯来信了吗?可一切安好?”
“爹爹信上说,身子已经大好了,在蜀地远离纷扰,过得怡然自在,反倒比之以前更康健。就是秦神医性子古怪了些,活像个老小孩儿,不是拉着我爹钓鱼,就是打雀儿牌、马吊。”
林芷漪忍俊不禁,看来蜀地爱悠闲自在、打麻将由来已久。
“呦,我当婶娘她们说的是谁呢!这不香舍的卖香老板么!”
林芷漪脚步一滞,见是几个锦衣华服、富贵装扮的少女从一旁岔路走来,目光在她身上久久打量,意味复杂,语气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