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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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茶点被撤掉，露西又去收拾了半枯萎的鲜花。虽说才摆了不到三天的法国玫瑰仍然盛开着，但刚才来喝茶的隔壁那位印度官员的夫人，眼角的鄙夷和嘲讽的微笑，让请客的太太小姐陷入不知所措的尴尬，学习上流社会的习惯，改成了一天一换。
其实用银剪子修剪掉就好了，露西想，她没说，转而去问女管家怎么处理。
休斯太太是个干瘦的人物，深色的衣裙上戴着枚银制的十字架，严肃，不苟言笑。她是随贝尔一家一道来的。这一家子刚搬来伦敦一周，还保留着曼彻斯特工厂主的习气，没有习惯伦敦衣食住行无一不讲究的生活。
“我问过太太了，放在仆人的餐室吧。”
休斯太太拿着钥匙，她忙着去储藏室取今晚的餐具，再把刚才的斯塔福德瓷器的茶具等清洗后收藏好，只简单地说。
“好的。”露西应着，怀抱着大厅会客室到餐厅，一楼整片地界换下来的一大捧鲜花，下了通往地下室专属于仆人的陡峭楼梯。
满满的香气熏得人头晕，到了开了天窗略显昏暗的大堂处，厨房里已经准备起了晚餐。露西深吸一口气，闻着炖羊肉诱人的味道。
厨娘帕克太太正指挥着，厨房女仆们忙前忙后。她把花放在橱柜上，又去拿了个罐子盛水，摆好后，一齐插了进去。
深粉色一大捧的玫瑰花在脱了皮的陶罐中胡乱热烈地开放，喧嚣地闹着。
露西憧憬地望着，她手在围裙擦擦，绿眼睛一眨，一天的疲累短暂褪去，泛起了些许愉悦。
“花就这么换掉了？”这一捧就值她们一周的薪水了。棕卷发的杂役女仆安娜惊讶道，她正洗着杯盏，过后还要去给壁炉清灰加炭。炉子上的水壶正在“咕噜噜”地烧着热水。
英俊的男仆托马斯走进来，摘掉了头上的白色假发，他刚换班，刚才就是由他招待了受邀的布雷斯夫人，“查理都被打发去现买花了。”
“那位夫人傲慢极了。”他边说边拿着皮鞋坐在凳子上仔细擦亮，晚餐还要他们这些男仆侍候，“可真是顶顶有派头。”
“什么样？”安娜好奇地问着。帕克太太调着配酱，冲厨房女仆喊着，“土豆削了吗？”
不忘侧头听着，只是没像年纪小的杂役那样直接，“她一会说这点心不地道，说自己习惯了法国厨子—— ”
帕克太太“哼”了一声。
“一边提起那花不新鲜，瞧着蔫了。”
“贝尔太太，贵府的仆人都这般怠懒吗？”
托马斯绘声绘色地模仿着那挑剔刻薄的语气。“老天保佑。”小姑娘安娜念了一声，“还好我们没碰上这么难缠的雇主。”
“太太的脸色可难看了。”皮鞋大功告成，男仆又整理起假发，谨慎地不让腿上长袜沾上煤灰，“不过怪不得，对面那可是个正儿八经的‘Lady’。”
托马斯卖弄着，“她丈夫听说是印度官员，回来受封了爵士。”他前任雇主是个传统的乡绅，比起工厂主这骤然暴发户的家庭，规矩老牌不少，颇有份自矜。
安娜崇拜地亮着眼，托马斯不时地看向一旁的女仆露西，白色头巾包裹，翘鼻子，长长的眼睫垂着，她正在调清洁的热水，兑了点醋伸手搅了搅涌出股扑面的酸味，对此无动于衷。
他正要再说，家中女主人贝尔太太的贴身女仆夏普小姐下了楼，她作为楼上女仆，穿着讲究，和深色长裙围着白围裙的她们不同。
这个头发分开烫成时髦小卷，长脸的女士一出来，议论声一下停了。
托马斯咳了一声，戴回了假发，冲夏普小姐一点头，继续去他的门厅站岗，预备开门了。
仆人们都是像他这样一天十几个小时没得歇，只得有琐碎的时间闲聊。
“太太说要临时加两盘菜，一道甜品。”夏普小姐十足有派头地拿过那份菜单。
“我又不认识字。”帕克太太操着那口北方口音大咧咧道。
夏普小姐一撇嘴，念了出来，“腌味拼盘，洒肉豆蔻的蛋羹，牛奶冻。”
厨娘松了口气，“这能做出来，几点钟开饭？”
“八点钟，塞里斯少爷到时带个朋友来。”
“小姐要柠檬水，太太要兑蜂蜜的淡葡萄酒。”夏普小姐一吩咐完，说着睨了旁边默默无闻的女仆露西一眼，顶了张漂亮的脸蛋，从不如别人那般殷勤。
她不愿意在楼下多待一秒，施施然又走了。
“这吃饭可真晚啊。”帕克太太嘀咕着，“一到城里什么都不一样了，还写菜单了。”
这边忙活完了，另一个客厅女仆玛丽过来端起了托盘，上面盛着精致的玻璃壶和杯盏，叮当作响声中，露西也提着装热水的锡桶搭了块手巾上楼去了。
“露西可真奇怪啊，一点也不爱说话。”她还长得高挑，跟男人那样高。安娜丢了削下来的皮和根茎，又提了烧开的热水泡茶，忙得晕头转向。
“要都像你这么叨叨，谁来干活。”
帕克太太急忙忙地拿出根火腿比划，又让帮佣去搅牛奶去。
刚待完客的会客室早由女仆整理好，靠枕牵平，恢复如新。露西看了眼玫瑰色的沙发，男仆点着蜡烛，负责这里的苏珊已经在解下拉起了蓝色的丝缎窗帘。
她放下锡桶，弯身拧干热手巾，仔细擦着沙发的木框，再到桌面，几个圈椅。又到壁炉前面，三月初地下室阴冷到刺骨，炉子边却能烤着火，生着一股暖意。露西揩着壁炉架容易积灰的死角，摆设，上面的银镜。
她看向镜中一双绿眸，深色长睫根根分明。会说话的眼眸，倔强抿起的嘴唇。安静，一言不发。
那头秀发规规矩矩地束好，戴着的白色头巾帽在蜜色的面孔上投出阴影。
开门声和脚步声传来，露西低下头，矮胖一身深蓝发亮绸子裙，裙摆打着褶边，长袖方领的贝尔太太，领着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胖乎乎，略显粗笨，金直发全梳在脑后的贝尔小姐跟在身后。
“噢，亲爱的，晚上你哥哥的朋友临时过来。”这位母亲着急地替女儿张罗着，“你得换上那件浅蓝色的晚装，表现好点，格蕾丝，像一个淑女。”
“妈妈，他是谁？”贝尔小姐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
“报社老板的儿子，但足够体面了，他在律师学院读书，以后要是成为大律师，那也是个绅士。”
贝尔小姐红了脸，她刚从精修女校毕业不久，到了张罗婚事的年纪。贝尔夫妇就指望着用一大笔嫁妆把她送入个上层人家。
“总比布雷斯夫人好相处吧。”贝尔太太提起那位，一样抱怨着，“那位夫人可有门道了，要不是我们家缺少和那些上等人打交道的途径……”
声音渐渐远了，母女俩上了楼，换吃饭的晚装。
露西也干完了手中的活，相反方向穿过会客室到了晚餐室，她淘了遍布后，把手巾换了一面。
擦起了玻璃窗，透过那看着外面，天色蒙蒙地暗了，餐厅这边对的是正门的街景，阔气的马车来来往往，点灯人挨家挨户地点着煤气路灯，对面的人家也都亮堂了起来，有的在举办热闹的聚会。
外头是个阴雨天，先来的乌云压着，到最后落起了伦敦常见的雨。她放缓了擦的动作，看着雾气氤氲，湿漉漉的景色。
露西是贝尔家刚搬到伦敦后新雇佣的女仆。这一家子的仆人有部分从曼彻斯特带来，有部分来自伦敦，两边口音都有差别，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她才来半个月，因为没有推荐信一开始只是杂役，女管家见她生得不错，指派她替上空缺当了客厅女仆。
她没有经验，但上手很快，端茶倒水，整理打扫，跑腿传信什么的干得像模像样。
贝尔一家这趟来是为了参加伦敦的社交季，在乡下置了地后，关停了厂，想由工业暴发户融入到他们向往的上层圈子来。
贝尔先生从个工人到纺织厂主，三十年里积累了二十万镑的家资，年逾万镑的收入，贝尔太太也就从农夫的女儿成了个阔太太。他俩有一子一女。到贝尔小姐这，就是个有两万镑嫁妆的有钱小姐了。
贝尔家租住在格罗夫纳街的联排别墅，里外二十多个仆人维持运转。
露西在内这一半临时雇佣的仆人，等今年春季结束，贝尔一家回乡下后，就会被解雇，获得一封推荐信寻找下家。
这能在她空白的履历上添上一笔。
因为，露西对她的前半段人生毫无印象，她就像是突然来到了这，隐隐有种熟悉感，但什么也不记得。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父母在哪，有无兄弟姐妹，世界上没有和她有联系的人，一睁眼就被经营公寓的太太收留，在她那里干了半月活，有了经验才找到了这份工作。
包吃住，还有分例的茶糖，每年12英镑的薪资，按周发薪，每周4先令7便士。
在有钱人家总比给小贩当女仆，什么活都要干好，分工明确，不算很繁重，只是也要站够十几个小时，疲惫地倒头就睡。
晚餐室里仆人们各司其职，忙忙碌碌。枝形烛台上的蜡烛被点着放在餐桌上，鲜花也早已被买来插入了玻璃瓶里，女仆擦拭着桌上的银器，男仆进来摆好刀叉。
雨点敲打着窗，下得更密集了。露西打扫完提回桶后，又去换了凉掉的茶水，拿着剪子一一地从大厅会客室餐厅剪掉烧黑的烛芯。这种无烟蜡烛每根就要一先令。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样的生活并不惊讶，总是相应地涌现许多常识。就比如摆的花卉要配银剪子每天修剪掉枯萎的部分，看它们自然地凋谢，再到刀叉的使用顺序，每种杯盏该倒什么酒水，这些她都无师自通着。
她和玛丽抻平餐桌的亚麻蕾丝边餐布，对视了一眼，退了下去，饭桌这边侍餐由男仆来。
男仆那里也忙得很，老爷回来了接过脱的外套，进了书房，一会又要上楼换晚餐的衣服。
露西端上了太太小姐换完衣服后要喝的热茶，到了二楼，用作舞厅的大房间闲置着，她放在了起居室套房外的小厅桌上。
从灰蒙蒙夜色的窗户瞧见，一辆四轮马车停在门前，男仆撑起伞过去迎接。她布置好描金的瓷杯，再一听有个女仆上楼传信道，
“贝尔少爷和伍德斯先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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