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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雾都闲日,旧事温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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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冬春之交总带着一股子绵长的湿软,雾霭像揉开的棉絮,轻飘飘覆在红砖街巷的上空,连阳光都变得温吞,穿过云层落在地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暖。池晏醒过来时,窗帘缝里漏进的光刚漫过书桌的一角,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楼下不远处的咖啡馆传来隐约的磨豆声,混着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揉碎了这一日假期的清晨。
这是他来英国的一整年,从最初的手足无措到如今的从容适应,三百多个日夜像泰晤士河的流水,缓缓淌过,留下的是刻在骨里的习惯,还有藏在心底从未淡去的惦念。他已经不是那个刚离开北京时,会在深夜对着凌璟的消息红眼眶的少年了,却依旧会在每个晨起的瞬间,先点开手机看一眼北京的天气,看一眼凌璟发来的未读消息——凌璟高考结束了,考得很好,正在忙着办来英国的签证,那句“我很快就来见你”,像一颗糖,揣在池晏心里,甜了整整一个夏天,又甜到了这温凉的春日。
池晏翻了个身,指尖触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凌璟凌晨发来的消息,说凌奕哥带他去吃了巷口的糖葫芦,还是以前的味道,可惜池晏尝不到。末尾加了个小小的哭脸,像极了小时候在意大利,他抢了凌璟的糖果,凌璟鼓着腮帮子的样子。池晏弯了弯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句“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伦敦的焦糖布丁,比糖葫芦还甜”,想了想,又把“见”换成了“見”,这是他们之间的小默契,从凌璟那封冬日长信开始,便悄悄藏在了字里行间。
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飘着淡淡的茶香和吐司的焦香。景黎系着米白色的围裙,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翻着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的油响裹着蛋香,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散开。公寓是他们来英国后租的,不大,却被景黎收拾得格外温馨,浅木色的家具,奶白色的窗帘,客厅的飘窗上摆着几盆常青藤,还有一盆凌璟以前养过的多肉,景黎特意从北京带过来,如今长得葱葱郁郁。
“醒了?”景黎回头看他,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假期也不多睡会儿,今天又不用去学校。”
“睡不着了。”池晏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景黎的动作,“妈,今天做了吐司煎蛋?”
“还有你爱吃的小馄饨,昨天包的,放在冰箱里冻着,刚煮了一碗。”景黎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白瓷盘里,又端过旁边的砂锅,掀开盖子,馄饨的鲜香瞬间涌了出来,“凌奕昨天给我发微信,说凌璟的签证材料都交上去了,估计下个月就能下来。”
池晏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嘴上却故作平静:“哦,知道了。”
景黎看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都等了一年了,还不好意思了?小时候黏着凌璟的样子,可不是这样的。”
池晏的脸颊微微泛红,偏过头躲开景黎的手,走到餐桌旁坐下。餐桌上摆着英式早餐的瓷盘,煎蛋、培根、烤吐司,旁边却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小馄饨,撒了葱花和虾皮,是地道的中式味道。景黎总是这样,努力把异国的日子过出家乡的模样,怕他吃不惯西餐,便学着做各种中式点心,从糖醋排骨到小笼包,从馄饨到饺子,一年下来,手艺竟比在北京时还好了几分。
“快吃吧,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景黎把一碗馄饨推到他面前,又给她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加了两勺牛奶,“伦敦的春天比北京晚,这雾还要飘一阵子,等凌璟来了,天气就该暖了,到时候可以带他去海德公园走走,还有泰晤士河的游船,他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坐船吗?”
池晏嗯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皮薄馅嫩,汤汁鲜醇,是熟悉的味道。他想起小时候在北京,凌璟的妈妈也会做馄饨,凌璟总爱把自己碗里的虾仁挑给他,说“池晏,你吃,我不爱吃虾仁”,后来他才知道,凌璟不是不爱吃,只是想让给他。那些细碎的温暖,像藏在时光里的星星,一点点攒起来,便成了照亮彼此岁月的光。
早餐吃得很慢,窗外的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晏吃完最后一个馄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景黎正收拾着碗筷,他便起身帮忙,把盘子叠起来放进洗碗机,又擦干净餐桌。母子俩的动作很默契,不用说话,便知道彼此要做什么,这一年的朝夕相伴,让他们之间的羁绊更浓了些。
收拾完厨房,池晏走到客厅,坐在飘窗上,拿起旁边的一个木盒子。盒子是凌奕送他的,离开北京时,凌奕把这个盒子塞给他,说里面装着些小东西,让他想家的时候看看。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他和凌璟的合照,有在北京雪地里堆雪人的,有在意大利向日葵田里的,还有一张是他们五个小伙伴的集体照,黎温、云盛、段煜盛、姜逸寒,一个个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一串贝壳项链,是小时候凌璟串给他的,贝壳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凌璟笨拙的手艺。还有一块小小的平安扣,是景黎给他的,说保平安。
池晏指尖轻轻拂过贝壳项链,心里软软的。他想起这一年来,和凌璟的联系从未断过,每天都会分享彼此的日常,凌璟会跟他说高三的辛苦,说模拟考的紧张,说黎温他们的趣事,他会跟凌璟说伦敦的学校,说这里的雾,说妈妈做的好吃的,说他发现了一家味道不错的中餐馆。他们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却把彼此的生活揉进了对方的日子里,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在看什么呢?”景黎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目光落在木盒子里的贝壳项链上,“这是凌璟小时候给你串的吧?那时候他才四岁,笨手笨脚的,串了好几天,还把手扎破了,却死活不肯让我帮忙,说要亲手给你做礼物。”
池晏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好奇:“我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才两岁,什么都不懂。”
“你那时候哪里懂这些,只知道黏着凌璟,他走到哪你跟到哪,像个小尾巴。”景黎笑着拿起那张他们三个小时候在意大利的合照,照片已经有些泛黄,边角也被磨得有些毛糙,照片里,八岁的凌奕站在最旁边,穿着白色的衬衫,眉眼间已经有了少年的沉稳,四岁的凌璟站在中间,牵着两岁的池晏的手,池晏穿着小小的背带裤,脸蛋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镜头,凌璟则歪着头,笑得一脸灿烂。
“这张照片,还是你凌叔叔拍的。”景黎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三个人,眼神里带着怀念,“那时候我们还在意大利的老家,一个小小的小镇,靠着湖,院子里种着葡萄藤和雏菊,日子慢得像湖里的水。你凌叔叔一家人来旅游,就住在我们隔壁的民宿,一住就是半个月,没想到,这一遇,就成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池晏靠在飘窗的软垫上,听着景黎的话,心里泛起淡淡的暖意。他总听景黎和凌奕说起小时候的事,却从未听过这么详细,如今借着这一日的闲情,倒想好好听听,那些他记不清的时光里,他和凌璟、凌奕,究竟有着怎样的羁绊。
“对了,晏晏,你长这么大,还没听过妈妈给你讲过你名字的由来吧?”景黎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今天没事,妈妈跟你好好说说。”
池晏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活了十七年,只知道自己叫池晏,却从未问过名字的含义,也从未听过景黎讲起取名的故事。此刻听景黎提起,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景黎拿起桌上的一杯红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望向窗外,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你出生的时候,我们还在意大利,就在那个靠着湖的小镇上。那时候你爸爸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守着一个小小的院子,日子过得平淡却安稳。你出生的那天,是个晴天,湖面上的雾散得干干净净,阳光洒在湖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风轻轻吹着,连院子里的雏菊都开得格外好。”
“那时候,我和你爸爸翻了好多书,想给你取个好听又有意义的名字,想了快一个月,都没定下来。你爸爸喜欢山水,想给你取名叫池川,说愿你如山川般沉稳;我喜欢安静,想给你取名叫池宁,说愿你一生安宁。我们俩各执一词,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你爷爷说,不如取个‘晏’字,池晏,池泽晏然,多好。”
景黎的声音轻轻的,像湖面的涟漪,一点点散开,“池,不是池塘的池,是池泽,是湖海,是包容万物的水泽。那时候我们住在湖边,看着湖水年年岁岁,澄澈明净,遇风则起涟漪,遇静则平如镜,我和你爸爸便希望,你能如这池泽一般,有澄澈的本心,有包容的胸襟,不骄不躁,不疾不徐。而晏,是晏然,是晏宁,是清晏。《说文解字》里说,晏,安也,从日,安声。还有晏景,是晴朗的日子,晏清,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我们取这个字,一是希望你心境晏然,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不慌不忙;二是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如晴朗的日子一般,没有阴霾,没有风雨;三是希望你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温温柔柔,干干净净,像冬日的暖阳,像春日的清风。”
“后来,我们又查了很多典籍,发现‘晏’还有朝夕相伴的意思,朝晏相处,岁岁年年。那时候我和你爸爸就想,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功成名就,只求你一生平安,心境晏然,能有三两知己,朝夕相伴,能有自己的小日子,温温软软,细水长流。”
景黎转头看着池晏,眼里带着泪光,却又笑着,“你爸爸还说,池晏,池晏,念起来顺口,听起来温柔,像我们在意大利的日子,平淡却温暖。那时候,他把你的名字写在宣纸上,贴在你的婴儿床上方,每天看着,都笑得合不拢嘴。后来你长大了一点,刚会说话,就会喊自己的名字,奶声奶气的,喊‘池晏’,喊得不清不楚,却把我们都逗笑了。”
池晏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融融的,鼻尖却微微发酸。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里,藏着爸爸妈妈这么多的期许,藏着这么多温柔的心意。池泽晏然,平安顺遂,朝夕相伴,细水长流。这些简单的愿望,却是父母对孩子最深沉的爱。
“那时候,爸爸是不是很开心?”池晏轻声问。他对爸爸的印象很模糊,在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因为意外离开了,只留下一些照片和回忆,藏在景黎的心底,藏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
“嗯,他特别开心。”景黎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点头,“他说,我们的晏晏,一定会是个温柔的孩子,一定会一生平安。他没说错,你从小到大,都很乖,很少闹脾气,对身边的人都很温柔,像极了他。”
池晏低下头,指尖摩挲着木盒子里的平安扣,心里默默念着自己的名字,池晏,池晏。原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满满的爱包裹着,原来他的名字,就是一首温柔的诗,写满了父母的期许和祝福。
飘窗上的常青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池晏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母子俩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却觉得心里格外安稳,那些遥远的回忆,那些温柔的心意,像一杯温茶,在心底缓缓流淌,暖了这一日的闲时光。
歇了一会儿,景黎起身,走到客厅的柜子旁,拿出一个厚厚的相册,走回来放在池晏腿上,“来,看看这个,这是我整理的,从你出生到现在的照片,里面有很多你和凌璟、凌奕小时候在意大利的照片,妈妈跟你讲讲那时候的事。”
池晏翻开相册,封面是皮质的,已经有些磨损,里面的照片却保存得很好,一张张压过塑,边角整整齐齐。第一张照片,是他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被景黎抱在怀里,闭着眼睛,脸蛋红红的。后面的照片,是他一点点长大的样子,百日宴,周岁礼,还有在意大利小镇的院子里拍的照片,爬在草地上,坐在葡萄藤下,笑得一脸懵懂。
翻到十几页,终于看到了他和凌璟、凌奕的合照,照片上,池晏两岁,凌璟四岁,凌奕八岁,正是景黎刚才提起的,凌家一家人来意大利旅游的时候。景黎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开始缓缓讲起那些尘封的时光,那些三个孩子的温暖瞬间。
“那时候,你凌叔叔和凌阿姨带着凌奕和凌璟来意大利旅游,本来只打算住一个星期,结果一眼看中了我们隔壁的民宿,又听说隔壁住着中国人,就多住了半个月。那时候凌奕八岁,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背着小书包,每天都会帮着凌阿姨收拾东西,还会主动帮我们浇花,特别懂事。凌璟那时候四岁,像个小太阳,活泼得很,眼睛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每天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精力旺盛得很。”
“而你,那时候才两岁,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说话也奶声奶气的,只会喊‘妈妈’‘爸爸’,别的都喊不清楚。第一次见到凌璟的时候,你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玩着手里的小皮球,凌璟跑过来,蹲在你面前,笑着跟你说‘小弟弟,我叫凌璟,我们一起玩好吗?’你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角,再也不肯松开。从那天起,你就成了凌璟的小尾巴,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他玩什么你就玩什么,连吃饭都要坐在他旁边。”
景黎的声音温柔,带着回忆的缱绻,“那时候的院子,可热闹了。凌奕八岁,像个大哥哥,总护着你和凌璟。你们俩调皮,总爱去湖边的草地上跑,有时候会摔跤,凌璟会先扶你起来,用袖子擦你的眼泪,凌奕则会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塞到你们手里,说‘男孩子,不能哭鼻子’。有一次,你跟着凌璟去摘院子里的雏菊,不小心摔进了小土坑,膝盖磕破了,哭得撕心裂肺,凌璟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用小手给你吹伤口,凌奕则跑回家,拿了碘伏和创可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你处理伤口,动作比我还仔细。”
“那时候,我每天都会做小饼干,巧克力味的,牛奶味的,都是你们三个喜欢吃的。凌奕总是让着你们,把最大的饼干留给你和凌璟,自己吃最小的。凌璟则会把自己的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给自己,说‘池晏,我们一起吃’。你那时候嘴笨,不会说谢谢,只会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把小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用脸蹭他的衣服,那模样,可爱极了。”
“你们三个最喜欢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玩叠纸船,凌奕教你们折,折好后,就跑到湖边,把纸船放进湖里,看着纸船漂向远方。凌璟会拉着你的手,跟你说‘池晏,你看,纸船会漂到很远的地方,我们以后也要去很远的地方玩’。你听不懂,却会跟着他拍手,笑得一脸开心。有时候,凌奕会带着你们去小镇的集市上玩,给你们买冰淇淋,草莓味的,巧克力味的,凌璟总会把自己的冰淇淋挖一勺给你,怕你吃不完,还会帮你擦嘴角的奶油。”
“你那时候特别黏凌璟,连睡觉都要找他。有一次,凌家的民宿停水,凌阿姨带着凌璟来我们家洗澡,洗完澡后,你抱着凌璟的胳膊,死活不让他走,非要让他跟你一起睡。凌璟也不推辞,躺在小床上,把你搂在怀里,像个小大人一样拍着你的背,哄你睡觉。凌奕站在床边,看着你们俩,笑得一脸温柔,还帮你们盖好了被子。那一夜,你睡得特别香,连梦话都是喊着‘璟璟’。”
景黎喝了一口水,继续讲着,眼里满是温柔,“还有一次,小镇上有节日,放烟花,凌叔叔带着你们三个去看。人很多,你个子小,看不到,凌奕就把你抱起来,让你坐在他的肩膀上,凌璟则站在旁边,牵着你的小手,怕你摔下来。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特别好看,你坐在凌奕的肩膀上,拍手叫好,凌璟也跟着喊,凌奕则稳稳地托着你,目光温柔地看着你们俩。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漫天的烟花下,像一幅温暖的画。”
“凌家要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凌璟抱着你,哭得稀里哗啦,说‘池晏,我舍不得你,你跟我一起回北京好不好’。你也跟着哭,虽然不知道离别是什么意思,却知道眼前的小哥哥要走了,以后再也不能一起玩了。凌璟把自己最喜欢的贝壳串送给了你,就是你放在木盒子里的那一串,他说‘池晏,这个送给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凌奕则蹲下来,摸了摸你的头,又摸了摸凌璟的头,说‘别哭了,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等池晏长大了,来北京找我们玩’。”
“凌叔叔和凌阿姨帮着我们把你们拉开,凌璟一步三回头,直到车子开出了小镇,还在车窗边喊着你的名字。你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串贝壳,哭了好久,连晚饭都没吃。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三个孩子,缘分真是不浅,不过是半个月的相处,却结下了这么深的情谊。没想到,后来我们回国,居然和凌家住在同一个小区,你和凌璟,又成了邻居,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像从未分开过一样。”
池晏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三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那些他记不清的时光,那些他从未知晓的细节,此刻都在景黎的讲述里,一点点变得清晰,一点点变得生动。原来在他两岁的时候,就遇到了凌璟,遇到了那个会牵着他的手,会把饼干分给她,会在他摔跤时替他吹伤口的小哥哥;原来在他两岁的时候,就遇到了凌奕,遇到了那个会护着他,会给他贴创可贴,会把他抱在肩膀上看烟花的大哥哥。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意大利的那个小镇开始,从那半个月的朝夕相伴开始,就早已注定。原来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从未消失,只是被悄悄珍藏,在岁月里慢慢发酵,酿成了醇厚的酒,越品越香。
“那时候,我真的总黏着璟璟吗?”池晏轻声问,眼里带着笑意。
“何止是黏,简直是形影不离。”景黎笑着点头,“凌璟那时候也特别疼你,把你当亲弟弟一样,什么都让着你,护着你。那时候我就想,有凌璟和凌奕这两个哥哥护着你,我们的晏晏,以后一定不会受委屈。事实也确实如此,从小到大,凌璟都护着你,凌奕也照顾着你,他们对你,比亲弟弟还好。”
池晏翻着相册,后面还有很多他和凌璟长大后的照片,在北京的小区里,在学校的操场上,在雪地里,在阳光下,一张张照片,记录着他们一起长大的时光,记录着他们之间从未淡去的情谊。他想起这一年来,凌奕对他的照顾,时不时发微信问他的情况,寄北京的特产给他,帮凌璟办签证的事;想起凌璟对他的惦念,三百多个日夜的消息,从未间断的关心,那句跨越千里的“我想你”。
原来,他一直都是被爱着的,被家人爱着,被朋友爱着,被凌璟和凌奕爱着。这份爱,从意大利的小镇开始,跨越了山海,跨越了时光,一路相伴,从未缺席。
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是他来英国前,和凌璟、凌奕、黎温他们的合照,六个少年站在天安门广场前,笑得一脸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边。池晏的指尖落在凌璟的脸上,凌璟璟的脸上,凌璟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期许。池晏想起离开北京的那天,凌璟来送他,站在机场,红着眼眶,说“池晏,我等你回来,也会去找你”。
如今,一年过去了,凌璟就要来了,他们就要再相见了。
窗外的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洒满了整个客厅,暖融融的。楼下的咖啡馆传来悠扬的钢琴曲,混着窗外的鸟鸣,格外好听。景黎靠在飘窗上,看着池晏翻着相册,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池晏抬起头,对上景黎的目光,也笑了,眼里满是温柔。
这一日的假期,没有热闹的聚会,没有忙碌的行程,只有母子俩的相伴,只有旧时光的温软,只有那些藏在名字里的期许,藏在岁月里的情谊。像一杯温茶,在唇齿间留下淡淡的清香,像一缕清风,在心底留下柔柔的暖意。
傍晚的时候,景黎去厨房准备晚餐,池晏跟在她身后,打下手。景黎教他做凌璟喜欢吃的糖油饼,揉面,擀面,炸制,一步步教得认真。池晏学得仔细,指尖沾了面粉,却笑得一脸开心。油饼在油锅里滋滋作响,炸得金黄酥脆,香味飘满了整个公寓,像极了北京胡同里的味道,像极了凌璟喜欢的味道。
“等凌璟来了,你就做给他吃,他肯定开心。”景黎笑着说。
“嗯。”池晏点头,眼里满是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凌璟来英国的那天,他站在机场,看着凌璟朝他走来,笑着喊他“池晏”,他张开双臂,抱住那个跨越千里而来的少年,说“璟璟,我等你好久了”。
晚餐很丰盛,有糖醋排骨,有番茄炒蛋,有炸好的糖油饼,还有一碗菌菇汤。母子俩坐在餐桌旁,吃着饭,聊着天,聊凌璟的签证,聊北京的朋友,聊伦敦的春天,聊以后的日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格外温馨。
吃完晚餐,池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凌璟发了一条消息,讲了今天妈妈给他讲的名字的含义,讲了小时候在意大利的事,讲了妈妈教他做了糖油饼,等他来吃。
没过多久,凌璟就回了消息,发了一个大大的开心的表情,说“池晏,我也好想听听阿姨讲这些事,等我来了,你一定要讲给我听”,还说“我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带了你喜欢吃的北京果脯,还有黎温他们送的礼物”。
池晏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句“好,我等你,等你來見我”。
窗外的夜色温柔,伦敦的灯火璀璨,泰晤士河的流水缓缓淌过,带着跨越千里的思念,带着即将相见的期许。池晏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心里默默念着,辞家千里又千里,所幸思念有归期。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池晏,池泽晏然,平安顺遂。他想,他的日子,果然如名字一般,温柔安稳,细水长流。有家人相伴,有朋友惦念,有凌璟跨越山海的奔赴,这样的日子,便足够美好,足够温暖。
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那些跨越千里的情谊,终将在这个春日,开出最美的花,在雾都的阳光里,温柔相拥,岁岁年年。
窗外的夜色漫上来时,伦敦的街灯已晕开一片暖黄,细碎的光落在窗玻璃上,映着客厅里未熄的盏灯,将母子俩的影子轻轻叠在地板上,温软得像揉过的棉絮。厨房里还留着糖油饼的酥香,混着红茶的淡醇,在空气里绕着,那是家乡的味道,是等待的味道,也是藏在烟火里的安稳。
池晏的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面粉,是方才跟着景黎炸糖油饼时留下的,手机屏幕亮着,凌璟的消息还停在最后一行,字里行间的雀跃仿佛能透过屏幕漫出来,像极了小时候在意大利的院子里,那个攥着他衣角笑闹的小小身影。他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的“見”字,这是他们独有的默契,从一封冬日长信开始,把所有的惦念都藏在这一笔一画里,跨越八个小时的时差,跨越山海相隔的距离,从未失约。
晚风从微敞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泰晤士河湿润的水汽,拂过飘窗上的常青藤,叶子轻轻晃着,像极了那年意大利小镇的湖边,被风吹动的雏菊。池晏想起景黎讲的,两岁的自己攥着四岁凌璟的衣角不肯松手,想起八岁的凌奕把他扛在肩头看烟花,想起纸船漂向湖心时,凌璟说的那句“我们以后要去很远的地方玩”。原来缘分从来都是早有安排,从意大利小镇的初遇,到北京小区的朝夕相伴,再到如今雾都的等待,他们的脚步,始终朝着彼此的方向。
他低头念着自己的名字,池晏,池泽晏然。这一刻才真正懂了这名字里的期许,不是轰轰烈烈的奔赴,而是细水长流的安然;不是无波无澜的顺遂,而是历经山海后,依旧能守着本心,守着身边的人。景黎坐在一旁,正叠着洗好的衣服,指尖的动作温柔,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鬓角,染出淡淡的柔光,这一年的朝夕相伴,这异国他乡的烟火,让这份母子情愈发醇厚,也让他懂得,所谓平安,所谓晏然,不过是身边有家人,心里有惦念,前路有归期。
辞家千里又千里,所幸思念有归期。
泰晤士河的水缓缓淌着,载着满城的星光,也载着跨越千里的思念,流向远方。池晏望着窗外的星空,伦敦的星星不如北京的亮,却依旧能让他想起和凌璟在天台看星星的夜晚,凌璟指着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属于他们的星星。如今那颗星星,依旧在夜空里亮着,像凌璟即将到来的身影,像他们即将重逢的春日,像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温暖,从未黯淡。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日的机场,人流熙攘里,凌璟穿着他熟悉的白衬衫,朝他跑来,眉眼弯弯,喊着他的名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会张开双臂,抱住那个跨越山海而来的少年,把这一年的等待,都揉进一个温柔的拥抱里,告诉他,我等你好久了。
春日的雾都终会褪去阴霾,迎来漫天暖阳,海德公园的樱花开了,泰晤士河的游船正待启航,糖油饼的酥香会绕着公寓的窗台,而他和凌璟,会像小时候那样,手牵着手,走过这雾都的街巷,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
就像景黎说的,池晏,一生晏然,朝夕相伴。
而这份相伴,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等待,而是两个人的奔赴,是山海皆可平,是岁岁皆平安,是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有彼此,温温柔柔,细水长流,岁岁年年。
后半夜。
池晏一直睡不着,于是他便开始思考起来——凌璟非要来英国留学吗?一定要抛下那几个朋友来见自己?不值得。
对。他希望凌璟来找自己,但又担心他在那边的朋友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
这不叫真正的爱,这叫占有欲,他不能这样,他不能这么自私。
他还是睡着了,在道德困境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