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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新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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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如同赦令,骤然撕裂了教室后方那片暧昧到令人窒息的沉默。池晏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醒了,又像是终于无法再忍受掌心那灼人的温度和袖口下隐秘的纠缠,他猛地甩开了凌璟的手,动作之大,近乎一种决绝的逃离。
指尖残留的温热和那一点点干涸血渍的摩擦感,却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他看也不看凌璟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视线,脸色在青白红之间急剧变幻了几下,最终凝固成一种极致的、冰封般的冷漠。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带着一身还未散尽的低气压和肉眼可见的僵硬,猛地转身,快步冲回了自己的座位,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差点带倒旁边同学的笔袋。
他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然后立刻俯下身,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臂弯里,只留下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和一对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对着外面喧嚣起来的世界。像一只受到过度惊吓和刺激后,终于逃回安全角落,试图用笨拙的方式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兽。
凌璟慢悠悠地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的肩膀和脖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已经不再渗血、但依旧鲜明刺目的月牙形指甲印,又抬起那根刚刚被池晏温热掌心包裹过、此刻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细微潮意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短暂的、窃取来的柔软。
接下来的两节课,池晏维持着那个鸵鸟姿势,一动不动。大脑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凌璟那双带着笑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会儿是那把冰冷的指甲刀清脆的“咔哒”声,一会儿又是袖口下那根固执地钻进他掌心、写下令人头皮发麻字句的手指……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自己那修剪得圆润整齐、仿佛失去所有攻击性的指甲上。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被冒犯的屈辱感包裹着他。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彻底洗刷干净、修剪了利爪、然后被套上项圈的野猫,所有的挣扎和凶狠,在对方看来,或许都只是有趣的、需要被“矫正”的小脾气。
这种认知让他烦躁得想砸东西。
课间休息的铃声再次响起,周围的喧嚣更甚。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是黎温。
“池哥?”黎温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递过来一瓶冰镇的汽水,“你……没事吧?刚才……凌璟他没把你怎么样吧?”他显然目睹了部分冲突,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他手腕上那个蓝色的猫咪创可贴,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池晏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已经勉强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他瞥了一眼那瓶汽水和那个刺眼的创可贴,没接,只是沙哑着嗓子道:“没事。”声音闷闷的。
他需要转移注意力,需要摆脱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思绪从那个神经病身上扯开,要在座位上跟黎温唠点家常,聊点正常的话题,比如昨晚的游戏副本,或者周末去哪个网吧——
他下意识地回头,想用眼角余光瞥一眼凌璟那个瘟神在干什么,是不是又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盯着自己,却发现他座位上空无一人。
那个位置是空的。
书包还在桌肚里,课本也摊开着,笔袋放在一边,甚至那张贴着小猫创可贴的手刚刚还压过的卷子还在桌角,墨迹未干。
人却不见了。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池晏愣了一下,心头莫名地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和……疑惑?
他去哪儿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池晏狠狠地掐灭了。关他屁事!最好永远消失!
他猛地转回头,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黎温脸上,试图接上刚才被打断的、关于游戏副本的话题:“你刚才说那个BOSS的狂暴机制……”
话还没说完,教室前门就被推开了。
凌璟走了进来。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跟着两个男生,有说有笑,一看关系就非常熟稔。那两个人气质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精准地投向了池晏的方向。
凌璟脸上带着轻松自然的笑意,似乎已经完全从刚才罚站的微妙气氛中抽离出来。他手里居然还拿着几盒看起来包装精致的酸奶,随手分给了旁边的两人。
池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立刻想把头埋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已经晚了。
凌璟已经领着那两个人,径直朝着他的座位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喧闹的课间教室里并不明显,却像鼓点一样敲在池晏的心上。
“喏,就是这儿了。”凌璟的声音带着笑意,在池晏课桌旁停下,“介绍一下,我新同桌,池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告所有权般的自然。
池晏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头皮发麻。他能感觉到四五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他死死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恨不得用目光烧出个洞来钻进去。
“池晏,”凌璟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这几位是我发小,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也算是我在这个学校的‘支部朋友’了。”他用了某个游戏里的术语,显得随意又亲昵。
“这位是姜逸寒,我们班的副班长,他面上冷漠,其实人还挺好的。”凌璟拍了拍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冷静的男生的肩膀。那男生推了推眼镜,对着池晏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锐利而审视。
“还有这位,段煜盛,艺术生,搞音乐的,我们乐队的吉他手。”最后一位男生气质略显阴柔,头发稍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对着池晏勾了勾嘴角,算是笑过了,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带着艺术生特有的观察力。
“你们好。”池晏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他依旧没有抬头,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和不适。这种被强行推到聚光灯下、像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被围观介绍的感觉,糟糕透了。尤其是,介绍人还是凌璟这个混蛋!他还用那种“这是我的所有物”的语气!
黎温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想插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凌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池晏的僵硬和抵触,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他甚至非常自然地将手里最后一盒酸奶放到了池晏的桌角,就是那本画着小猫的物理课本旁边。
“尝尝?这个口味还不错。”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甚至还顺手揉了揉池晏后脑勺上那些翘起来的、看起来有些扎手的黑发。
这个过于亲昵的、仿佛对待宠物般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盒酸奶的出现,凌璟那理所当然的态度,黎温手腕上那个蓝色的创可贴,以及现在这个揉脑袋的动作……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像一桶冰水混合着汽油,猛地浇在了池晏熊熊燃烧的怒火上,瞬间爆炸。
池晏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狠狠打开凌璟还停留在他头发上的手,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那双异色的瞳孔里瞬间卷起了毁灭性的风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骇人。他死死地盯着凌璟,眼神冰冷怨毒得像是要将人剥皮抽筋。
“拿开你的脏手!”他声音嘶哑,却带着淬毒般的尖锐,“还有你的东西!”
他没有看那盒酸奶,也没有看凌璟那几个所谓的朋友,他的目光只锁定在凌璟一个人身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异常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砸在地上:
“凌璟,”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我让你离我远一点!”
“也离我所有的朋友都远一点!”他猛地伸手指向一旁吓傻了的黎温,以及黎温手腕上那个蓝色的创可贴,“这种廉价的、谁都能给的‘好意’,你他妈自己留着恶心去吧!”
“否则,”池晏的声音更冷,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拿那盒酸奶,而是狠狠一把抓过桌上那本崭新的、封面画着荧光绿小猫和“越界者诛”字样的物理课本,手臂肌肉绷紧,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朝着凌璟的脸——
砸了过去!
“池晏!”黎温失声尖叫。
书本带着呼啸的风声,直袭面门!
所有人都以为要血溅当场时,凌璟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猛地一偏头,课本几乎是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然后颓然落地,书页散开,那只荧光绿的小猫图案扭曲地对着天花板。
整个教室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凌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
他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镜片后的眼睛,瞬间沉了下去,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幽暗,冰冷,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颧骨处被书角擦过的地方,迅速泛起一道清晰的红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碰了碰那道红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
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冰点。周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林修眯起了眼,陈也推眼镜的动作顿住了。黎温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窒息。
“呵。”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笑声从凌璟喉咙里滚出来。
下一秒,他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像他平时表现出的那种慵懒!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池晏的衣领,竟然硬生生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池晏从座位上直接拽了起来!力道之大,让课桌都跟着猛地移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他妈再说一遍?”凌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野兽在咆哮前的低吼,充满了危险的信号。他揪着池晏衣领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个粉色的小猫创可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另一只手则狠狠攥住了池晏试图挥拳反击的手腕,五指如同钢钳,捏得池晏骨头生疼,根本无法挣脱。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愤怒的呼吸交织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放开!”池晏目眦欲裂,另一只手也被凌璟轻易地制住,他猛地抬膝就要顶向对方腹部!
凌璟却像是早有预料,膝盖更快地迎上去,不是硬碰硬,而是巧妙地用大腿外侧格挡住了他的攻击,同时身体猛地前压,将池晏狠狠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砰!”一声闷响。
池晏的后背重重撞上墙壁,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一阵闷痛袭来。
“廉价的?谁都能给?”凌璟的脸逼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扭曲的倒影。他声音里的冰冷戾气几乎化为实质,“池晏,你他妈眼瞎还是心盲?”
“老子给你的,和别人能一样吗?!”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这句话,温热的气息混杂着怒火喷在池晏脸上。
“那他妈有什么不一样?!”池晏也被彻底激出了凶性,尽管被死死压制着,依旧像头困兽般挣扎嘶吼,“创可贴?酸奶?还是你这副让人恶心的、自以为是的样子?!滚!”
凌璟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翻滚着骇人的怒意和一种被深深误解后的暴戾。他突然松开了攥着池晏手腕的手,就在池晏以为他要松手时——
那只手却猛地掐住了池晏的后颈,力道之大,迫使池晏抬起头,直面他骇人的目光。
“不一样?”凌璟的声音危险而低沉,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狠狠抵上池晏的额头,两人鼻尖相碰,呼吸彻底交融,是一种极其亲昵又充满对抗的姿态。
“老子只给你一个人剪过指甲!” “老子只让你一个人掐出血!” “老子只想把你按在这儿……”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干服!我他妈好好跟你说话你不听,那好啊,以后我他妈只用肢体语言。”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贴着池晏的嘴唇,用气音嘶吼出来的,像一道惊雷,炸得池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和怒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动地的粗口和骇人的对峙惊呆了。
凌璟死死地盯着池晏瞬间收缩的瞳孔和骤然失血的脸,掐着后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极致的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几秒死寂的对峙后,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怕自己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地看着靠着墙壁微微喘息、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的池晏。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本摔得狼狈不堪的物理课本,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重重地、几乎是砸地般放回了池晏的课桌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人群,最后落在自己那两位同样震惊的朋友身上,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走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可怕低气压。
段煜盛和姜逸寒面面相觑,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冲突,以这样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骤然爆发,又骤然平息。
只留下池晏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低着头,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紧紧攥成拳头、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巨浪和……那被那句粗鄙又直白的话彻底击穿的、兵荒马乱的震荡。
凌璟。
你他妈……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