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旧》郁鸼箐

59、放电影

　　第四节课的铃声敲在窗玻璃上时，操场的热浪还没散，连带着教室里的空气都黏糊糊的。任老师踩着高跟鞋进来，教案夹在胳膊下，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A4纸，额角沾着点薄汗——刚从教务处跑回来，领口的衬衫都被汗浸得有点透，“凌璟，看看桌洞。”

　　“年级组临时开月考协调会，这节课你们自己安排。”她把纸往讲台上一拍，指尖戳了戳多媒体遥控器，“班长把里面存的电影打开，《午夜回廊》，敢看就看，不敢就换《海绵宝宝》，别扎堆吵，隔壁班在上自习。”

　　班里瞬间飘起细碎的欢呼，黎温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抻着脖子往讲台凑：“任老师，那恐怖片吓人不？我上次看个鬼片，半夜不敢上厕所！”

　　“吓人就对了，提神。”任老师笑着揉了把他的脑袋，目光扫过教室最后排时，特意在池晏身上顿了两秒，“池晏，桌肚里有我给你留的数学压轴题，别趴着睡觉，好歹看看，月考争取把名次往前挪挪。”

　　池晏正低头转着笔，闻言指尖顿了顿，从桌肚里摸出那本封皮泛黄的练习册——封面右上角被凌璟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黑色小蛇，蛇身上还涂了两道蓝，说是“给墨墨画的分身”，丑得离谱。他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个“嗯”，笔杆在指间转了个圈，落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连投影仪投在黑板上的暗色调画面都没瞟一眼。

　　任老师一走，班长就窜上讲台点开播放键。屏幕“咔嗒”一声暗下来，老旧教学楼的走廊在光影里慢慢铺开，滴水声“嘀嗒、嘀嗒”从音响里渗出来，像有人在门外拧着没关紧的水龙头。班里的嬉闹声瞬间掐断，连段煜盛都悄悄把凳子往黎温身边挪了挪，只有池晏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凌璟坐在他旁边，原本还支着脑袋往屏幕上瞟，见池晏低头刷题，赶紧把摊在桌角的英语卷子拽过来——上次单元考英语才考62分，凌奕罚他抄了二十遍单词，抄得手腕都酸了，这次月考再考砸，不仅周末的奶茶泡汤，连跟池晏挤一张床的请求都别想提。
　　凌璟把桌洞里的纸放到书包里。

　　“喂，”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池晏的胳膊，指尖戳了戳卷子上的完形填空，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刻意的撒娇，“这个‘devote to’后面为啥要加doing啊？我上次写了原形，老师给我打了叉。”

　　池晏正算到函数题的关键步骤，被他撞得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他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冰，却没漏过一个知识点：“固定搭配，记不住就抄十遍。”

　　凌璟“哦”了一声，赶紧在卷子旁边写了个“抄10遍”，又指着阅读理解的最后一题，锲而不舍地凑过去：“那这个题，作者为啥要写蛇啊？我看半天没懂，跟主旨有啥关系？”

　　池晏终于抬了下头，目光扫过题目——讲的是濒危蛇类保护，最后问作者的写作意图。他指尖点在文章最后一段的“we should protect them as family”上，语气没什么起伏：“用蛇举例，突出保护濒危动物的重要性，选C，别瞎选A。”

　　凌璟赶紧改过来，看着池晏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忍不住咋舌：“你咋啥都会啊？上次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看解析都看了半小时，你十分钟就做出来了，跟玩似的。”

　　“不难。”池晏收回目光，继续刷题——他智商高，就是懒，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发呆，可只要扫两眼课本，知识点就能印在脑子里。上次月考他考前翻了半小时书，就考了全班第十，任老师总说他“再用点心能冲年级前三”，可他嫌麻烦，懒得费那劲。

　　屏幕上的电影正演到高潮，主角推开废弃教室的门，黑板上突然浮现出歪歪扭扭的“救救我”，音响里猛地炸出一声尖叫。班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黎温直接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外瞄，段煜盛更是吓得往黎温身后缩了缩。

　　池晏跟没听见似的，笔尖依旧飞快，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得又快又准。凌璟被尖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池晏身边缩了缩，胳膊肘不小心蹭到他的胳膊——池晏手上还缠着纱布，是上午打架蹭破的，凌璟赶紧收了手，怕碰疼他，又偷偷往屏幕上瞟了一眼。

　　黑影从走廊尽头飘过来，长发遮住脸，手里攥着根断了的粉笔，飘到镜头前时突然抬头，露出张惨白的脸。凌璟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卷子，指尖却在桌肚里偷偷掏出了手机。

　　微信列表里，置顶的是“无聊哥哥（金币多）”，头像赫然是那条黑色玉米蛇墨墨——蛇身通体漆黑，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蜷在凌奕的办公桌上，脑袋搭在键盘上，吐着信子。凌璟自己的头像则是杯有蓝莓的雪碧，似乎是很久之前拍的了，右上角露出了一丝夕阳。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发了条语音过去，声音压得像蚊子叫，带着点刻意的奶气：“哥哥~有事找你。”

　　没过三秒，凌奕就回了文字，言简意赅：“说。”

　　凌璟咧着嘴笑，又发了条语音，尾音拖得长长的：“你下班的时候，可不可以来学校接我和池晏啊？我不想住宿舍了，宿舍床好小，睡得不舒服。”

　　这次凌奕回得慢了点，大概在忙工作，半分钟后才发来一行字：“又闹什么？上周不是刚在外面住过？”

　　凌璟眼珠一转，打字：“实话还是谎言？”

　　凌奕回了个问号，加一句：“废话，当然要实话。”

　　凌璟憋住笑，直接敲了两个字：“打钱。”

　　消息发出去还没五秒，手机就震了一下——凌奕转了500块过来，附言：“省着点花，别又买一堆没用的零食，吃不完都放坏了。”

　　凌璟赶紧点了收款，又补发了条消息，带着点狡黠：“其实我是想和池晏睡一起，顺便想你和墨墨了，墨墨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没偷偷咬你键盘吧？”

　　凌奕的消息秒回，还带了个黑脸表情：“把250退回来，后面半句是假的。”

　　凌璟笑得肩膀都抖了，赶紧回：“嘻嘻嘻，被你发现啦！墨墨要是饿了，记得给它喂冻干，别总喂面包虫，上次它吃太多拉肚，你还跟我吐槽了半天。”

　　“知道了，幼稚鬼。”凌奕回完，又补了条，“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别乱跑，我忙完就过去。”

　　凌璟收起手机，见池晏已经把数学题做完了，正低头翻英语词典，手指在书页上飞快地划过。他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池晏的胳膊：“凌奕说放学来接我们，去他家住，还能喂墨墨，墨墨肯定想你了，上次你走的时候，它还缠在你手腕上不肯放。”

　　池晏翻词典的手顿了顿——上次去凌奕家，墨墨确实缠过他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蹭得他手腕发痒，却不讨厌，反而有点踏实。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翻词典，耳朵却悄悄红了点。

　　凌璟眼尖，瞥见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偷偷乐，又指着他的英语练习册：“你英语这么好，能不能给我划点重点啊？比如作文常用的句子，我上次写作文，凑够字数都费劲，老师还批我‘语句不通顺，逻辑混乱’。”

　　池晏从桌肚里摸出张纸，笔尖飞快地写起来——都是英语作文的万能句，从开头引入到结尾总结，写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话。他把纸递给凌璟，语气依旧冷淡：“背下来，考试能用，别到时候又考个不及格，被你哥骂。”

　　凌璟赶紧接过来，像宝贝似的折好塞进书包，又凑过去，声音放得更软了：“谢啦乖宝！等下我请你喝奶茶，三分糖加珍珠，就是你上次说好喝的那家，好不好？”

　　池晏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凑过来的脑袋，却没真的推开——他其实不讨厌凌璟的黏人，甚至觉得有点习惯了，就像习惯了墨墨冰凉的鳞片，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排斥。

　　屏幕上的电影还在演，主角正跟着黑影往教学楼的地下室走，地下室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滴水声越来越响。班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黎温都忘了害怕，睁大眼睛盯着屏幕。

　　凌璟见池晏没兴趣，又实在不想做题，就趴在桌子上，侧头看着池晏。少年侧脸线条利落，睫毛长长的，落在眼睑下，鼻尖微微翘着，认真翻词典时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手上的纱布都没影响他的动作。凌璟忍不住掏出手机，偷偷拍了张照片，又赶紧塞回桌肚，怕被池晏发现。

　　池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头，对上凌璟的目光。凌璟赶紧装作看卷子，手指在卷子上胡乱划着，嘴里还念叨：“这道题怎么这么难啊，我咋还是不会……”

　　池晏没拆穿他，只是低头继续翻词典，嘴角却悄悄勾了点，又很快压下去，怕被凌璟看到。

　　没过多久，第四节课快结束了。电影也演到了结局，主角终于找到了真相——那些黑影都是十年前火灾里被困的学生，因为没人发现他们的遗体，才一直徘徊在教学楼里。主角帮他们找到了遗体，黑影慢慢消散在晨光里，屏幕上最后出现一行字：“珍惜身边的人，别让遗憾留在过去。”

　　班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黎温伸着懒腰凑过来：“池哥，凌璟，你们俩咋全程做题啊？这电影可刺激了，刚才地下室那段，我还以为主角要被黑影抓走了呢！”

　　段煜盛也跟着点头：“就是！结局还挺感人的，我都快哭了。”

　　池晏这时也把英语词典合上了，他把词典往桌肚里一塞，又拿起那本数学练习册，刚想继续做题，就被凌璟按住了手：“别做了，等下放学还要去吃奶茶，先休息会儿，手腕都快酸了。”

　　池晏没挣开，只是任由他按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练习册封面——上面凌璟画的小蛇还在，歪歪扭扭的，却有点可爱。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凌璟见他答应，心里乐开了花，又掏出手机，给凌奕发了条消息：“哥哥，记得帮我和池晏买奶茶，三分糖加珍珠，要大杯的！”

　　凌奕很快回了消息：“知道了，就你事多。”

　　凌璟笑得更欢了，把手机塞回桌肚，开始收拾书包。他把卷子和练习册一股脑塞进去，又帮池晏把书也收了——池晏的书总是乱糟糟的，桌肚里堆得像座小山，凌璟每次都帮他收拾，还美其名曰“怕你找不到书，耽误考试”。

　　“走吧，凌奕应该快到了。”凌璟拉着池晏的手，就往教室外跑。

　　池晏没挣开，任由他拉着——凌璟的手很暖，握着他的手，心里也暖暖的。他回头看了眼教室，黎温和段煜盛正跟在后面，笑着喊他们等等。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凌璟怕池晏被挤到，一直把他护在身边，还时不时回头看他，生怕他走丢。池晏被他护着，心里有点别扭，却没推开他，只是低头跟着他走。

　　走到校门口时，凌璟一眼就看到了凌奕的车——黑色的黄牌迈巴赫停在马路边，凌奕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个透明盒子，里面装着墨墨的冻干。墨墨则缠在凌奕的手腕上，漆黑的蛇身绕了两圈，脑袋搭在凌奕的手背上，吐着信子，像是在等他们。

　　“哥！我们来了！”凌璟拉着池晏跑过去，指着墨墨喊，“墨墨是不是想我了？你看它都在吐信子！”

　　凌奕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看向池晏，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纱布上：“手还疼吗？校医说只是皮外伤，涂几天药膏就好了。”

　　“不疼了。”池晏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目光却落在墨墨身上——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从凌奕的手腕上爬下来，慢慢缠到池晏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轻轻蹭着他的皮肤，一点都不吓人。

　　“它好像很喜欢你。”凌奕看着墨墨的动作，笑着说，“平时除了我，谁碰它它都躲，也就你能让它这么乖。”

　　池晏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墨墨的脑袋——墨墨的脑袋软软的，像块温热的果冻，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指尖。

　　“上车吧，”凌奕打开车门，把装冻干的盒子递给凌璟，“先去喝奶茶，然后回家，墨墨也饿了，得回去喂它。”

　　凌璟第一个钻上车，又回头喊池晏：“乖宝，快上车，我给你占了后排的位置，视野好。”

　　池晏没拒绝，弯腰钻进了后排。墨墨还缠在他的手腕上，没挪地方，乖乖地蜷着。凌奕则坐在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学校。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车厢里，暖融融的。凌璟靠在池晏旁边的座位上，正跟凌奕讨价还价，说喝完奶茶要去超市买零食；凌奕则一边开车，一边无奈地答应。池晏坐在旁边，手腕上缠着墨墨，低头看着蛇身的鳞片，嘴角忍不住勾了点。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讨厌现在的生活——有凌璟的黏人，有凌奕的照顾，还有墨墨的陪伴，这些人，这些小生命，慢慢填满了他心里的空荡，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孤单。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