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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雷雨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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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别墅二楼的客房里,池晏躺在柔软得过分、几乎能将人整个包裹吞噬的豪华床垫上,却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毫无睡意。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落地灯,在空旷冰冷的巨大空间里,勉强圈出一小片昏黄而孤独的光域,仿佛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孤岛。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重夜色,以及这片顶级豪宅区特有的、近乎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宁静。
这死寂反而像一面放大镜,将他内心所有的纷乱、警惕和不适感无限放大。身体明明疲惫不堪,白天打架留下的酸痛感,以及手腕处药效过后隐隐的、抽丝般的抽痛,都在无声地抗议,催促着休息。但大脑却像一架过度发动的引擎,异常清醒,无法停止运转。陌生的环境,过于奢华却冷冰冰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的、属于凌璟领域的、那种冷冽而疏离的高级香氛……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针,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无法放松一丝一毫,无法产生哪怕一丁点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的、过于用力的跳动声,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耳膜。
他身上穿着凌璟提供的睡衣。一套质感极好的深灰色丝质睡衣,触感冰凉滑腻,贴肤异常舒适,但尺寸显然完全不合身。上衣过于宽大,肩线滑落到手臂上,空荡荡的,让他看起来更加清瘦。袖口长得完全淹没了他的指尖,他不得不反复地将袖子挽起好几折,才能勉强露出手腕。裤子也同样长出一大截,柔软的裤脚堆积在脚踝处,拖曳在地毯上,让他每次移动时都感觉有些累赘。这身不属于自己的、过分宽大的衣物,像另一种形式的囚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在一个强大对手的领地里,穿着对方的衣服,被迫接受着对方“施舍”的舒适。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阵莫名的烦躁和屈辱。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由灯光投射出的、抽象而扭曲的阴影线条,试图通过数羊或者其他愚蠢的方法来强迫自己入睡,但收效甚微。
就在他几乎要和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融为一体时——
“轰隆——!”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与威严的雷鸣,如同远古巨兽的低沉咆哮,毫无预兆地从遥远的天际滚滚而来,瞬间粗暴地撕裂了这粘稠的夜的宁静。
池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他并不怕打雷,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自然伟力发出的声响,在极度安静和心神不宁的环境里,总是格外容易让人心惊肉跳。
紧接着,惨白的闪电如同一条巨大的银蛇,倏然窜过墨黑色的天空,短暂地、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整个房间,将那冷灰色的墙壁、线条硬朗的现代家具映照出一片毫无温度的、如同胶片负片般的惨白光影,一切物体的轮廓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尖锐而陌生。几秒后,更响亮、更接近的雷声接踵而至,仿佛就在别墅的屋顶正上方炸开,“咔嚓”一声巨响,震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都似乎发出了低沉的、嗡嗡的共鸣声。
密集的雨点随之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还是试探性的稀疏声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变得急促而狂暴,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窗、屋顶和外墙,发出持续不断的、嘈杂而喧哗的声响,仿佛要将这栋冰冷的建筑彻底吞噬。
暴风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了它的降临。
池晏烦躁地皱了下眉,翻了个身,将身上柔软的丝被拉高了些,试图隔绝一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但这别墅的隔音效果似乎好得过分,外界的风雨声和雷声反而被衬托得更加清晰、更加突兀,每一次雷声炸响都仿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就在这时,比雷声微弱得多、却更加令人警惕的轻微“咔哒”声响起。
不是门锁转动,更像是有人用指尖,极轻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门外的黄铜门把手。
池晏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肌肉条件反射般绷紧,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瞳孔猛地锐利地射向房门方向,如同夜行动物听到了危险的逼近。
门外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哗啦。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错觉。
然后,传来极轻的、几乎要被狂暴雨声完全掩盖的敲门声。咚,咚咚。小心翼翼,带着迟疑。
“……小燕子?”凌璟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传来,比平时低沉许多,还夹杂着一丝奇怪的、被压抑着的犹豫?甚至有点沙哑?“你睡了吗?”
池晏抿紧嘴唇,眼神冰冷,打定主意不答话。他又想玩什么花样?新的折磨人的把戏?
门外的人似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就在池晏以为他自觉无趣已经离开时,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试图穿透雨声,那丝强装镇定下的细微颤抖和可怜兮兮的意味更加明显了。
“那个……外面打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像是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而硬挤出来的废话。
“……”所以呢?难道这造价不菲的别墅还他妈怕被雷劈了不成?需要他来通知?
“我……”凌璟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极其难以启齿,他甚至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最终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般,语速加快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我能进来待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我保证!等这阵最猛的雷过去就好……真的。”
池晏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在梦游!凌璟?那个白天还在回廊里把他按在墙上、用最无耻的手段威胁他、永远一副一切尽在掌握、冷静得不像人类的凌璟,现在说他怕打雷?!这他妈是什么世纪烂俗借口?!演技还能再浮夸一点吗?!
“你发什么神经?”池晏没好气地对着门口方向低吼,声音因为蒙在被子里而显得有些闷,但其中的不耐和警告意味丝毫未减,“滚回你自己房间去!别来烦我!”
门外沉默了一下。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恰好此时,又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几乎照亮了整个走廊,紧随其后的惊雷如同爆炸般炸响,声音巨大,仿佛近在咫尺,连带着房间里的空气都在震动。
池晏似乎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迅速被压抑下去的抽气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仿佛门外的人被吓得缩起了肩膀。
“……就一会儿,行吗?”凌璟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丝强装出来的镇定几乎快要绷不住了,尾音里带上了一点真实的、软弱的哀求,听起来竟然有几分可怜,“我保证绝对不打扰你!我甚至可以打地铺!真的!就借你地板待一会儿……”他开始近乎卑微地讨价还价,语气软得不可思议,与白天的他判若两人。
池晏皱紧了眉头,心里的怀疑和烦躁达到了顶点。他在搞什么鬼?苦肉计?博同情?这演技忽高忽低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心底某个极其微小的角落,却又因为那声音里极其逼真的颤抖而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凌璟,我数三声,你再不走我真动手了!”池晏的声音充满冰冷的警告,试图用强硬态度戳穿他的把戏。
“一!”
门外一片寂静,只有雨声。
“二!”池晏的声音更冷,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
门外依旧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反而在第二声雷响起时,又传来一声更明显的、带着哭腔似的吸气声。
就在池晏咬牙切齿地准备喊出“三”时,他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受伤小动物般的、委屈又无助的叹息,伴随着失落到了极点的喃喃自语,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好吧。对不起……打扰你了。
然后,是脚步声极其缓慢地、拖沓着离开的声音,一步,又一步,听起来竟然充满了被拒绝后的孤单和可怜,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池晏躺在床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理智的警报在他脑海里疯狂鸣叫,告诉他这百分之百是凌璟的阴谋,不知道后面还藏着多少算计人的后招。但那逐渐远去的、孤单的脚步声,那声音里细微却真实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听起来为什么该死的那么逼真?!
而且,他忍不住想起这栋大得离谱、空旷得像冰冷展馆一样的房子,想起凌璟之前说他经常一个人吃饭……一个或许真的害怕打雷的人,常年独自待在这样空旷寂静、毫无烟火气的巨大房子里,每次雷雨夜是不是都……
“轰隆——!”又一道惊雷仿佛就在窗外炸开,震耳欲聋。
池晏烦躁地低吼一声,猛地坐起身,胡乱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黑发。他一定是疯了!被这个神经病传染了!
他像是跟谁赌气一样,猛地掀开身上柔软的丝被,跳下床。宽大的睡衣裤脚绊了他一下,让他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狼狈。他几步走到门口,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怒气,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凌璟果然还没走远。他正抱着一个看起来就无比柔软蓬松的白色羽绒枕头,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身上也穿着同款的丝质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耷拉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镜片后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壁灯照射下,看起来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带着一种尚未褪去的、被惊吓后的余悸和被人撞见狼狈模样的窘迫尴尬。他看到池晏开门,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和一丝迅速掠过、几乎无法捕捉的亮光?
“你……”池晏刚想不管不顾地先凶他一顿。
恰在此时,又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走廊,如同白昼,紧随其后的雷声仿佛劈开了天空,近得令人头皮发麻!
凌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缩了一下肩膀,抱着枕头的手臂骤然收紧,整个人下意识地就朝池晏的方向踉跄着挪了一小步,寻求庇护的姿态显而易见。镜片后那双眼睛里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孩童般的、真实的惊慌和无措,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被吓坏了、无处可逃的大型犬,湿漉漉的眼神看得人心头发紧。
“……真的好响。”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委屈的、软软的鼻音,像是无意识的抱怨,又像是可怜的控诉。
池晏所有已经到了嘴边的、刻薄又冰冷的驱逐令,突然就被这眼神和这语气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兮兮、甚至显得脆弱的凌璟,再看看窗外依旧电闪雷鸣、没有丝毫减弱迹象的狂暴雨夜,一种极其荒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油然而生,冲散了他大部分的怒火和怀疑。
他极度不耐烦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侧身,让开了一条门缝,语气冲得像是吃了炸药,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违背祖宗的决定:“滚进来!敢发出一点声音吵到我,我立刻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听见没?!”
凌璟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的星辰,那点惊慌和委屈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得逞后的亮晶晶的愉悦,虽然被他极力低着头试图掩饰。他抱着那个柔软的枕头,像是生怕池晏反悔一样,飞快地侧身从门缝里钻进了房间,动作敏捷得……一点也不像刚刚被吓到腿软的人。
池晏重重地摔上门,甚至故意反锁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咔哒”声,然后黑着脸,看也不看凌璟一眼,大步走回床边,把自己用力摔进柔软的大床里,扯过被子牢牢蒙住了头,用整个背影表达着“我不想搭理你!离我远点!”的强烈信号。
他能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凌璟似乎真的在履行承诺——打地铺。他听到枕头被轻轻放在柔软地毯上的声音,然后是他躺下去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再然后,……似乎就没动静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雨声和偶尔传来的、渐行渐远的沉闷雷声作为永恒的背景音。
池晏全身的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像最敏锐的雷达,时刻监听着身后地板上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等待着看他还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招。宽大的睡衣因为他的动作而更加凌乱,空荡荡的袖口和裤腿让他感觉自己更加没有安全感。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后的人似乎真的安分守己极了,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规律得……像是真的睡着了?
高度戒备的精神,在温暖被窝的包裹下,在窗外持续不断的、近乎白噪音的雨声抚慰下,竟然也开始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一天积累下来的极致疲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席卷了他沉重的眼皮。意识开始逐渐模糊,漂浮,离清醒越来越远……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睡眠的边界时,一道特别亮、特别刺眼的闪电猛地闪过,几乎同时,一声极其突然、尖锐、如同爆炸般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仿佛就在他们的窗玻璃外爆裂!
“啊!”地铺上立刻传来一声短促而真实的惊叫,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恐惧。
池晏被猛地惊醒,心脏狂跳,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就感到身后的床垫猛地一沉!
一个带着从地板上带来的些微凉气和淡淡沐浴露清香的身体,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钻进了他的被子,从背后紧紧地、甚至有些颤抖地抱住了他。
池晏瞬间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又猛地全部冲向了大脑,带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凌璟的手臂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质睡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臂的温热和隐隐的肌肉线条。他的脑袋埋在他的后颈与枕头交接的地方,温热的呼吸急促地、一下下地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他的整个身体似乎都还在微微地发抖,那颤抖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凌璟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仿佛还未散去的惊惧鼻音,听起来可怜极了,又有点语无伦次,“就抱一会儿……真的就一会儿……这个太突然了……太吓人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无意识地将脸在他后颈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寻求安慰的姿态做得十足。
池晏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宕机。理智在尖叫,让他立刻把这个得寸进尺、无耻至极的家伙一脚踹下床去,但那紧紧环抱住他、甚至微微颤抖的手臂,那贴在他背后、传递着真实体温和心跳的胸膛,那埋在他颈窝处、柔软发丝带来微痒触感的脑袋,以及那可怜巴巴、带着哭腔的道歉和解释,所有的感官信息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动作,全身僵硬得如同化石。
雷声的余威渐渐远去,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似乎温柔了许多。
凌璟似乎真的被那最后一记惊雷吓破了胆,抱着他的手没有一丝一毫松开的迹象,呼吸在他的颈后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在他身边、在他的体温包裹下,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安全感和慰藉,竟然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睡着了,平稳深长的呼吸声规律地拂过池晏的皮肤。
池晏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都聚焦在背后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那陌生的体温和重量是如此清晰而霸道,不容拒绝地侵占了他的整个世界。那淡淡的、属于凌璟的松木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自己身上同样的味道,形成一种诡异又极度亲密的氛围。
他应该推开他的。应该把他踹下去的。应该大骂他无耻、卑鄙、演技拙劣的。
但是……
听着身后那人逐渐变得平稳深长的呼吸声,感受着那透过薄薄睡衣传递过来的、真实而令人安心的暖意,以及窗外那已经转变为催眠白噪音的、持续的雨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令人缴械投降的困意,竟然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席卷了他,如同温暖的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温柔地漫过他紧绷的神经和坚硬的外壳。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温暖的、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怀抱里,奇迹般地、彻底地松弛了下来。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绝对的疲惫和这种诡异的安宁感面前,悄然瓦解。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沉入了黑暗而无梦的、极度深沉的睡梦之中,甚至比他独自一人时睡得更快、更沉。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模糊地感觉到背后那人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他圈进怀里。一个极其轻柔的、如同羽毛拂过般的触感,仿佛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亲吻,或者是无意识的嘴唇摩擦,落在了他的后颈皮肤上。
以及一声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里、带着无限满足和喟叹的低语。
夜雨温柔地敲打着窗户,仿佛奏着催眠的乐曲。一室静谧安宁。
只有相拥而眠的两个人,呼吸深深浅浅地交织在一起,无比契合,仿佛本就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