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无双》行人月

77、明月照我

　　晏无双的嘴角微微上提了一下，似乎是想笑，然而她终于没能笑出来，只是垂下了眼睛，低声说：“所以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知道，你有时候会觉得我在防备你，这并不是错觉。我防备着这个世界的所有人。”

　　顾三爷抬起手想要捂住她的嘴，手指却直接从她的身上穿了过去，像是一个虚影：“不要再说了……没事的。”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晏无双之前的谨慎，她“死”过太多次了，每一个错误的选择上都横着一具她自己的尸体。

　　所以她予取予求，谨小慎微，不敢和任何人结仇，努力学习任何能接触到的东西。

　　这样的日子有多憋屈？顾三爷简直不敢细想。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晏无双惊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发现他居然是认真地在问。她不禁失笑，摇摇头：“怎么会？你是这个世界唯一支持我的人，我只是……我只是很抱歉。你那么信任我，我却无法信任这个世界。”

　　顾三爷徐徐吐出一口气：“所以你现在要走了，要干翻这个世界了，对吗？”

　　从晏无双讲她的故事开始，顾三爷就有种说不出的恐慌，她太坦诚了，剥下了往日所有的自我保护。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态度甚至给了他一种不好的预感，越听越像是离开前的诀别。

　　晏无双抿了抿嘴：“你怎么知道的？”

　　顾三爷苦笑道：“我又不傻。”

　　如果说睁开眼见到晏无双的那一刻，他心里还抱有一丝侥幸，那么听她讲完自己的故事，他就真的明白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再把她留在这里。

　　她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场生存游戏，没有人会愿意一辈子活在大逃杀世界的，大家都梦想回家。

　　有家的梦想回家，没家的梦想逃离，她一直在梦想着离开这里。

　　顾三爷的手不自觉地扣在了晏无双肩上，十指深深地陷了进去，他却一无所觉，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你要走了是吗？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才把这些都告诉我？”

　　晏无双皱了皱眉，直觉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劲，于是避开了话题，只轻声细语地说：“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真的吗？如果你不是马上要走，为什么不吃不喝，来这么个黑黢黢的地方坐着？为什么我在那个世界找不到你？你是准备离开了吧，准备彻底离开这条时间线了吧？”

　　劈头盖脸的问题糊了晏无双一脸，顾三爷问得实在太直白，她动了动嘴唇，怎么也含糊不过去，只好讷讷地点点头。

　　——是真的。

　　——她马上就要走了。

　　顾三爷忽然弓起了腰，他低下头，将额头深深地埋在掌心，整个人虚虚地搭在晏无双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坍塌了下来，而顾三爷犹嫌不够，他恨不得将整个人蜷缩在面前这副瘦削的肩膀上，好像蜷缩进全世界唯一的屋檐。

　　晏无双吃了一惊，不敢说话，默默地任由他靠着，良久，她发现顾三爷居然在流泪。

　　这份泪水让她更加无措，晏无双有点坐立不安，连忙说：“不要这样……其实我这次来，是想找你一起走的……”

　　顾三爷抬起头，眼中竟有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泪水就又涌出来。

　　他哑声说：“对不起。我上辈子错过了你，让你孤零零地死在了家里，这辈子还是没能改变什么。我以为我能改变的。”

　　“不，”晏无双笑了一下，她的笑意里含着一丝悲哀，“其实已经很好了，你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我已经比许多个我都要幸福了。”

　　这是真话，比起其他世界的其他人，这一世的顾三爷既没有把她献给皇帝，也没有早早死去，留她在战乱里流离；他送给她铺子，送给她钱，建功立业让她当诰命夫人。甚至她动手杀人，他也替她善后，没有对母亲的死追究一个字。

　　至少在这一个世界里，顾三爷倾尽了他的所有来保护她。

　　只是整个社会系统性的倾轧太重了，不会因为他这一个人的好而改变。

　　明月有心来照我，奈何我身在沟渠。

　　“对不起……”晏无双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我很喜欢你，很高兴能嫁给你，是我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你不要再这样责怪自己了……你对我很好，遇见你是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你对我付出的许多，也许我今生也无法偿还。”

　　顾三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仔仔细细数过每一根睫毛每一丝弧度，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拓下来印在心里：“谁要你还了？我又不是放贷的，博美人一笑不就得花千金吗？”

　　晏无双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扯了扯嘴角，低声问：“那我走了，你会怪我吗？”

　　顾三爷深深地看着她：“如果你不带我走，就会了。”

　　系统在一边叹为观止，晏无双还没劝一个字呢，这位小爷已经巴巴地要跟上走了。

　　晏无双：“你想好再做决定。”

　　“我已经想好了，本来……”顾三爷堪堪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最后只是简单地说，“这里本来也不是我的家乡。”

　　他是为晏无双来到这条时间线的，自然也可以为她走。

　　只是这话说出来又嫌矫情，顾三爷没细说，只是对她笑了笑。

　　晏无双显然也很意外：“你在这边是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以后还有的是加官进爵。你……”

　　顾三爷自嘲一笑：“我加官进爵，然后呢？你走了，我自己封个侯，娶一位新夫人，再战死在战场上吗？那有什么好稀罕的。要走就一起走。”

　　晏无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也梦到自己的前世了？”

　　“嗯，”顾三爷轻轻地说，“可能是在你身边受到了点影响吧。”

　　晏无双沉默了片刻，才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那你过来看看，能不能走过这扇门。”

　　顾三爷抬头看了看远处淡金色的门——他老早就注意到那边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只有它发着光，犹如井头的一片天。

　　他思索片刻：“我现在还是个虚魂，也能过去？”

　　系统终于找到机会，冒出来刷了一回存在感：“是的，您来到这条时间线的时候，就是以意识体的形式来的，同样，离开也只需要……”

　　系统还没说完，顾三爷就大喇喇地抬起一只脚，跨了过去。

　　下一秒，他的动作定在了半空。

　　“一拜天地——”

　　虚空中传来一声断喝，顾三爷一睁眼，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顾府，还是那个新婚夜到处喜气洋洋的顾府。

　　夜色下灯烛似海，红绸如云，年轻的他自己一身喜服，面无表情地站着，手里敷衍地拽着红绸的一角。

　　红绸的另一端牵着个晏无双，那时候她个子还小小的，华丽的凤冠霞帔里伸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紧紧的攥着那绸子。她的脸在盖头下遮的严严实实，只在弯腰间隐约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

　　顾三爷像是被点了穴，顿时定住了，呆呆地目送着这一对新人走进房里。转身的瞬间晏无双盖头消失，个子迅速变得高挑起来，她长长的头发用银簪挽起，大美人的轮廓已经初见端倪。

　　个子高高的将军从身后走来，想要拉她的手，被她笑着躲开，年轻人眉毛一挑，抱着她转了一圈儿。大漠的烈阳洒在他的铠甲上，一片流光灿灿，小顾将军的脸上满是年少的意气，捧着妻子的长发吻了一下。

　　随即那缕青丝就变成白发，顾三爷眼睁睁地看见晏无双老下去，手里牵着的自己也变成个老头子，两个人都一脸坑坑洼洼地分不出谁是谁，都在院子里晒太阳，晏无双头上的白发比银簪还要耀眼。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走回院子里，没走了几步，就矮成了两座坟头，土包上瘦梅和彩菊打的争奇斗艳，墓碑旁时常飘着花瓣，春夏一来，又绿成一片你我不分的草地。

　　像是在外面奔波了一生一世的归人忽然回到老宅，顾三爷蓦然呆立，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随即，眼前的画面忽然烟消云散，掌心里传来一点熟悉的温暖，顾三爷茫然地转过头去，视线穿过一层层梦幻，看见了正主。

　　晏无双不知何时也跨进了这道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门中的种种幻象就像露水一样蒸发了，她皱起眉头，低声问：“哭什么？”

　　顾三爷一抹脸，发觉自己真是再狼狈也没有了，只好干巴巴地说：“没什么……”

　　晏无双细细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系统在他们身后播报道：“传送通道已建立，加载中，成功概率80%……温馨提示，加载中由于多条时间线互相干涉，可能会对意识体造成扰动，映射出幻觉。”

　　面前的光线又扰动起来，一层一层浮现出了画面。这一次的幻象是从他打赢第一场仗开始，一路加官进爵，顾三爷没有去看，转过头问晏无双：“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那个世界的时间线对他们来说是几年之前，显然两个人都会受到影响，但晏无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还在进来的第一时间安抚了他，毫无触动的样子。

　　晏无双淡淡地说：“没什么。见到我大姐罢了。”

　　生死关头最见执念，她见到她的大姐出嫁，回门，搂着丈夫情投意合，还生下了个可爱的外甥女，抱着她的膝盖叫姨母，跑过来找她玩，大姐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们俩笑。

　　这一切都太好了，好到她一见就知道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