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妻无双》行人月

76、南柯一梦

　　“是赌啊。”晏无双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可我在这里一直生活下去，看皇帝，看婆家，看丈夫的眼色过日子，不也是赌吗？赌他们的人品罢了。如果一定要赌，我宁愿把赌注加到自己身上。”

　　系统宕机片刻，没能反驳出什么，晏无双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一声悦耳的“叮当”。

　　“已搜索到原世界线。”

　　忽然之间，门扉大开。淡淡的金光流泻到晏无双的膝头，它们渐渐拢合，扭曲，最后勾勒出了一扇门的形状。

　　门后是一个晏无双从来没去过的世界，她只在梦里见过，但她知道，那是顾三爷的故乡。

　　在那个世界里，顾家三子顾峻刚刚办完妻子的葬礼，伏在棺木上睡了一会儿，没料到自己会穿到另一个世界。那里他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一岁，功业未立，也还没来得及和母亲翻脸。

　　系统播报道：“世界线通道建立中……警告，您与这个世界的连接程度不够，成功通过的概率小于10%。”

　　晏无双叹了口气，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她喃喃地说：“就知道是这样。”

　　“顾将军来自这个世界线，如果您想成功通过，可以借助它打开世界线通道，预测能有效提高通过的概率。”

　　晏无双淡淡地点点头：“等他睡着了，给他开个梦吧，我知道你能做到。我和他去说说。”

　　但顾三爷似乎迟迟未睡，晏无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等了不知道多久，资料都看完了好几大节，系统依旧满怀歉意地表示：“抱歉，顾将军尚未入睡……”

　　晏无双皱了皱眉头：“那他在干什么。”

　　“搜索中……他似乎将顾家本家的家丁派遣了出去，在京城内外秘密地找人。靖安寺和东府是他的重点搜查对象。他似乎认为您仍然留在那个世界。”

　　晏无双无奈地笑了，她低声说：“行吧……我给朱棠找麻烦了。”

　　系统又搜索了一会儿：“根据我的预测，顾将军暂时没有休息的意思，您大概率需要继续等待。”

　　“那就不等了。我看过你的任务日志，你是不是帮他用心跳和呼吸操纵过另一个人的睡眠？现在能再用一下这个办法吗？”

　　……

　　顾三爷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搓了搓脸，困意却仍然挥之不去。

　　真奇了怪了，他带兵打仗的时候，一天一夜不睡潜伏在前线也是常事。可能是回到京城养娇惯了吧，半晚上不睡，居然已经困得站不住了。

　　他顺手扯过水囊，咚咚咚地往喉咙里灌了一气，喉咙被春夜里泛着凉的水一刺，人又精神了些，扯过身边的家丁问道：“有消息了没有？”

　　那个下人脸生面嫩，很显然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被他这么一问，只知道惶恐地摇头。

　　顾三爷索然无味地松开手，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奈。侯府里娇生惯养的家丁和边塞的士兵完全是两个德性，这要是换在塞外，半晚上都没找到人，他准要拍桌子翻脸了。

　　不是他无理取闹，侯府里的马厩他看过了，一匹也没动。晏无双一个深闺女子，没兵、没马、没车、没轿子，脚底穿的还是绣花鞋，她自己一个人挟着系统出去，能走多远？

　　然而这群酒囊饭袋死活找不到人。

　　有那么一瞬间，顾三爷也怀疑过是不是系统开了什么神奇道具，将晏无双传送走了。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以前和系统合作了那么久，那些道具的价格他看过，贵的吓人，恐怕他再忙活个小半辈子才能攒够属性点，而晏无双刚刚和系统建立合作，系统不会把那么金贵的东西对她开放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头一转，又滋生出几条更加不好的预感来。顾三爷又催逼着问了几次，尽是不好的消息，到后来，家丁们都不敢上前回话了，只推推搡搡着叫资历最小的人上去。

　　顾三爷心里一沉，简直连骂他们的心情都没了，他心如乱麻地依靠在门边，困意一时上来，驱散了他那点仅有的理智。

　　顾三爷陷入了一团乱梦，他梦到了自己的前世，梦到自己给晏无双收了葬，因为不曾挂念过，所以也没什么悲恸。他在外面打了几年仗，封了候，当了大将军，另娶了一位门第高贵的续弦。他忙着打仗，和新人也是聚少离多，还没来得及让她娘家沾上一点光，自己就先在外面战死了。

　　梦里一切细节历历在目，真实得可怕，顾三爷打眼一扫就看完了自己的一生，顿时有种直觉：如果自己没有意外穿过来，这也许就是他在那个世界的一生。

　　荣华如烈火、富贵正烹油，都不过南柯一梦。

　　顾三爷心里说不出的堵，画面走完了，他仍然沉浸在悲哀里，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回过神，听见有个熟悉的女音叫他。

　　像晏无双。

　　一时间，顾三爷还以为自己站在侯府门边上，家丁们刚刚找到了人，小心翼翼全手全脚地带回来，她讷讷地站在门外，带着羞涩轻轻唤他一声……

　　可他在狂喜中迷离了片刻，很快就清醒了。做梦也不是这么做的，面前这个地方他从来没见过。

　　好黑。

　　这是顾三爷的第一印象，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远处亮着一小片金色的光，像个井口。

　　漆黑中偶尔冒出几缕光线，都向晏无双游去，她就那么沉静地坐在一片黑暗中，长发和夜色融为一体，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像个传说中的神女。

　　随即，“神女”抬起了脸，对他微微一笑，笑意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不要再找了，你找不到我的，我在这里，不在那个世界。”

　　顾三爷定了定神，没有回答，先伸手触碰了一下晏无双的发梢，发现什么也碰不到，顿时了然了。

　　这种一无所依的感觉他很熟悉，他又变成了意识体，真身应该还留在侯府的大门边。

　　晏无双一言不发地看完了他的动作，并没有出手阻止，又看着顾三爷自己掐了自己一指甲，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这是梦，你掐自己有什么用？”

　　“哦，那就是你叫我来的了。”顾三爷终于弄清了情况，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苦笑道，“我说怎么找不见你呢，早知道你在这种鬼地方，我早点上床睡觉不就完事儿了。”

　　系统不知跑去了哪里装死，这里一片静谧，有种全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错觉。顾三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手狂揉眼睛，闷闷地说：“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这么不告而别，好意思吗？”

　　晏无双垂下头，好脾气地笑了笑，随便他说。

　　顾三爷本来也不是爱抱怨的性格，见她这么一低头，顿时说不下去了，喉中一片生涩，噎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好吧，其实我还是很高兴的，你居然还能想起我这个夫郎。”

　　晏无双的话刚到嘴边，又噎回去了。她心里本来就有点微妙的愧疚，这时候再说这事儿，就好像把他当成了开门的工具人。

　　于是她想了一会儿，岔开了话题：“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顾三爷还真不知道，于是就竖起耳朵听她说，听到后面大张着嘴巴，简直如雷劈了一般。

　　“所以……所以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那个劳什子女主？你看得到自己的前世？”

　　“不是前世，”晏无双摇了摇头，“那都是我，不同世界里不同处境的我。凭我自己的感受，应该更像是系统说的平行世界。用佛语来讲，就是我为水云身，映在千千镜，既然有千万个我，为什么不可能有千万个世界？”

　　顾三爷慢慢捋了过来，点了点头：“我也认可这种说法，时间不会倒流，与其说是我穿到了一年前，不如说是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时间线刚走到一年前。”

　　晏无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巨大的冲击力过去，顾三爷慢慢反应过来，叹道：“所以你的秘密也不比我少啊。真难为你了，能憋那么久，换我早就因为胡言乱语，被送出家了。”

　　“我不敢。”晏无双低声说，“我也梦到过自己直言不讳的世界，一般都死得非常惨，不是被关起来早早嫁出去，就是做了一辈子姑子，有的甚至做过庙里的暗娼。”

　　顾三爷吃了一惊：“其他世界的你也能看见这些？”

　　“我不知道。但我总有一种感觉，我能看见她们，她们也能看见我，我的人生也是其他人的范本。所以我很恐惧……我怕我走错了路，让她们害怕。我不能懦弱，也不能死，我要想办法挣扎出一条路来，给她们看。”

　　顾三爷半晌没说出话来，良久，忽然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将晏无双搂在了怀里。

　　但他的手只触摸到了一片虚空，顾三爷别开脸，沉沉地说：“对不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晏无双会那么微小谨慎了。

　　她见过千千万万个死去的她自己，她们都是她的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