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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添丁进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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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整月过去,华越府更显寡默。无论多大的太阳,多和煦的风,都无法唤醒这座刻意沉睡的百年府邸。舒窈的脚再也未沾过地,她总是躺在床上,眸子直勾地凝住前方。她的肉身已经实现自主呼吸,那绝不是有意识的行为。
别人掰断了她的翅膀,她就砍了自己的双脚,然后往笼子里一躺,自生自灭。
可事与愿违,对于紫丫来说,只要舒窈是喘着气的就行。她曾无数次想过要报仇,可眼下唯一的线索便是,那男人身穿棕红色的外袍,袍子上印着黑色的暗纹。
紫丫学会了隐忍。将这口气吞到了内心深处。
舒窈沉默,她便天天与她讲话。她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儿的给舒窈做吃食,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她们顿顿不离肉,每天都会出去卖新鲜的肉菜。猪肉铺的咸猪乐看着紫丫,每次都会多送一点。今天送点猪油,明日送点猪颈肉。紫丫从不推脱。
“谢谢老板。”她看着咸猪乐,笑了一下。
咸猪乐很胖,他笑起来五官要使劲往上挤才能看出他的是笑的。“客气啥,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常来就行,喜欢啥你说。”
紫丫拎起一扇小排看了又看,有点风干,今天她来的晚些,已经什么好肉了。她问:“你这一天能赚不少钱吧。”
咸猪乐挠挠后脑勺,憨笑:“一天我能卖一头猪,特殊节日能卖两头。”他有些骄傲,“这条街就我一家猪肉铺子,我爹说了,不管世道怎么样大家都还要吃肉的。”
“那倒是。”紫丫突然抬眼,来回瞅,直到身旁几个零散的大妈挑好肉离去,她倾身掩嘴看向咸猪乐,“那军爷来你这不?”
呵,这的确得密谈。咸猪乐的眼一直朝向门口,他也捂嘴声说:“那肯定。这进多少头猪他们都知道。我爹去跟他们谈的,算的总斤,我们有时候会偷偷换猪,有时候会虚报斤数。你放心,养家绝对没问题,还够肉吃。”
紫丫明了,原来这样。她直起身子笑说:“怪不得你爹将你养成这体型,现在都少见了。”
咸猪乐赧笑一下:“我爹说了,我这身肉就是命,挨饿的时候能挨好些日子,不容易死。”
“你爹说的没错。”紫丫将调好的猪头递给咸猪乐一包,他偷偷从后箱子里掏出一对猪蹄子塞了进去,他的眼颦颦往下看,嘴角抿着笑了起来:“拿回去吃,好吃我在你给你拿。”
“行。我尝尝。谢谢了。”紫丫回头就走了,只剩下咸猪乐回味刚刚的对话,然后忸怩地来回晃荡,那身肉跟着晃荡。
紫丫回去后,就将猪蹄给顿了。她扶起舒窈喂饭,突然干呕不止。紫丫吓坏了,起初以为是肠胃不适,可接连着几日,她发现只要舒窈沾到肉腥味,便干呕的停不下来。
紫丫犯了难,小姐失了味觉,可怎的一沾到肉腥干呕不止?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小姐怀孕了。
起初,她很慌张。
可看着舒窈那张瘦的跟秋天老树枝桠般的身子时,她很快她便沉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去。
她去了那间许家济世中药铺子。
紫丫站在门外不远处,透过药铺窄窗的缝隙望去,里面是五颜六色的衣服和不见脑袋的人影来回穿梭,她在门口徘徊了许久,见人都出来的差不多了才蹭进去。
药房先生很早便看到穿着一身红碎花补丁的女子在外面晃荡,而他一眼便认出是那个怪异的丫头。
主要是那红碎花子补丁太招眼了。
他还是没说话,等着紫丫先说。
这好像是他们二人之间的默契。
当然,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知道这丫头是谁了。一切都因为那日紫丫走后几日,打棉花铺子的掌柜柳大婶儿和她的外来表姐来他这里看病抓药时,说的闲话。
那日柳大婶子的表姐有疑难杂症,是风疹子,久久不好,尤其是阴天下雨,就起风团子。想要根治,需配合针灸。
于是,在他扎针之时,柳大婶和她的表姐开始了女人家的闲碎嘴子。
柳大婶说:“我当初出府的时候,只有那个死丫头留下来了。”
“这年头遇上这么忠心的可不多了。”
“这年头哪有什么忠心?”柳大婶嘴撇到后脑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谁知道那华越舒窈手里握着个什么值钱的东西?紫丫是她的贴身丫头,肯定知道的比我们多。”
柳大婶表姐来了劲儿,她撑起眼皮,问:“你说的是,这大户人家总会有些值钱玩意儿藏起来,用多少拿多少。你说,你那个老东家的小姐是不是这样啊。”
“你别说,这我都想过。”柳大婶哼哼两声,“天天装穷,天天活的挺好,你看府上被抄多久了?她们主仆不是还好好活着吗?”她突然眼珠一转,前倾着身子,那双满是枯纹的手掩住嘴说:“那死丫头找上我,第一句话就是府里的银钱宽松了,两个大闺女,怎么宽松的?”说完,还给趴着的表姐一个耐人询问的眼神。
柳大婶表姐听得极其认真:“那丫头长什么样儿啊?”
“切,一副吊梢眼呗。”柳大婶支起了身子,扭了扭肩膀,“以前啊,她们可是头抬着走路的。如今看来,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是不是故意穿着那身红碎花带补丁的穷搜衣服,然后躲过军爷的搜查。这以后啊,再街上看见她可得绕路着走,别沾着边儿。”柳大婶哼了一声,“还来我这打棉被说帮衬一下,连个绫匹都买不起,还有脸说帮衬。我怎么说也是个掌柜的,她一个落魄小姐的丫头,我需要她们帮衬着?真是笑话!”
“妹子,咱不能和钱过不去啊。蚊子也是肉。”
柳大婶子笑:“我怎么会和钱过不去,肯定是多要的,你放心。不仅多要了,那紫丫根本就没按时来取棉花被子,那棉花被子我一直放在架子上,谁知道没过上几日被西街那个打金饰的掌柜的夫人来铺子里,我就看着她来来回回的盯着那个被子,我这一寻思,加了价钱,当场就卖掉了。”
柳大婶表姐歪着头:“你胆子可真大,不怕那个丫头找你算账?万一她翻脸了,你这毕竟做生意的,这事儿——”
柳大婶抢话:“哎哟我的姐,这棉花一天一个价,她自己不来拿怪我作甚,我不能和钱过不去吧?当年在府里我对她可是顶好的,不说别的,有什么好处我都是优先的想着她,她敢对我襟鼻子瞪眼的?”
“那也是,现在棉花可是好东西,眼瞅着冬天来了,谁家不需要棉花过冬。”
柳大婶嘴一歪:“就是。就她机灵,提前来打棉被。还说来帮衬,我看她就是来占便宜的。”
这俩女人叽叽咕咕。许景天只听个大概,听柳大姐形容的模样,他的脑海中一下子就浮现出那个怪异的丫头,原来她叫紫丫。他知道了紫丫是华越府的丫头。那个大门紧闭的荒凉太史第府。父亲曾说过,祖上受过华越府的照拂,如遇到华越家的人,应当细心着点。那个华越府小姐的怪病他也有所耳闻,但当时正值父亲病逝,又因着华越府到处悬赏名医的事儿,想着,他年纪尚轻,刚接过父亲衣钵,别说名医了,他只配得一句先生罢了,所以,华越小姐的怪病他一无所知。
记忆回笼,面前的丫头还没动静。
药铺子的前堂不大,浓茶色柜子居多,不用想,都是用来装中药片子的。紫丫左看看,右看看,在那裹挟的空间里逛出了一座府邸的架势。见药房先生也没制止,没看见似得,紫丫的心也稍微落了落。不过,她的指尖都搓破了皮,还没想怎么跟许先生开口。可眼瞅着天色变了又变,这么耽搁下去,她不放心小姐。
于是缓了缓神,才张口问:
“有落胎药吗?”很简短,也很小声。
“有。”药房先生甚至都没问谁吃的,直接站起身面向身后的药架子抓起药来。
“吃那药有什么副作用吗?”紫丫问,“需要注意个什么吗?比如,哪种人不能吃。”
“怀孕的能吃,没怀孕的不能吃。” 先生回头用怪异地眼神看了她一眼,补了句,“将死之人也不能吃。”
“为什么?”
“会死的更快。失血而死。”
“怎么分辨将死之人?”
许先生转过身子,将抓出来的药用细麻绳子捆了又捆,递给紫丫的同时说:“将死之人便是看起来要死了和看起来不想活了两种。”
紫丫被许先生盯的很不自在,付了抓药钱后算是脚底生烟的跑了。回想起许先生盯着她的眼神,那两道视线像是能穿透她的后脑勺,什么都能看到的架势。她不能被猜测,也不能被看穿,她有很多秘密不能公布于众。于是,她跑的更快了。
可跑到一半,紫丫突然下足顿住,面前是左右两条巷子,右边的窄巷子是西边,柳大姐的棉花铺子就在那。于是,她又顺路前往西街柳大姐的棉花铺子,去取她尚未拿的被子。
天气已明显转凉,即将入冬,早晚温差极大,这些天明显感觉舒窈的身子怎么都捂不热,热水袋子都不行。紫丫单腿刚迈进棉花铺子,柳大姐明明看到她,却收回眼角,很专注地缝制手中的被褥。她拿着的是绸面的料子显然出自大户人家。
“柳大姐。”紫丫唤了一句。
柳大姐这才抬眼,眼神中并未流露出太多惊讶,却故意装出一副意外的神态:“哟——这不是紫丫啊,你怎么现在才来啊。”她这才将手中的活放下,朝着里屋走去,扯着脖子喊:“我等你等好久的,那几天啊,我这天天盼着你,这盼的脖子都长了好几分。”
“有事儿耽搁了。”
“嗐,我就是太忙了,不然,就直接给你送回府上去了。”柳大姐扛着两床棉被从里屋出来,不经意地问:“什么事耽搁这么久,棉被都不来拿。”
“没什么大事,我就是突然生病了,这回病好了,马上就来拿了。”说完,还将手中的药袋子往柳大姐面前举了举。
柳大姐又是一阵寒暄:“哎哟,年纪轻轻的可要注意身体。”
紫丫干笑几声,接过棉被,她一摸,明显少了斤数,而且被罩子也不是当初她选的那个花样了,是相似的花样。
这柳大姐三十有二,是华越府的老仆人了,这才刚出府没几年吧?连旧主家都敢欺瞒,真是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八成是见她没来,就将那两床被子卖了出去,她手中的这两床,要么特意来敷衍她的,要么就是别人家的。不过紫丫并不想跟柳大姐计较那么多,那柳大姐一直龇牙笑模样地看着她,跟本不怵她,显然是没有什么昔日情分在的。
也对,人家现在大小是个掌柜的,而他们不过是个落败的世家,还是被洗劫一空的,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柳大姐倒是翻身做主了,是她们过于自作多情。
她将棉被往肩上一扛,想了想,还是对柳大姐道了谢,走了。
“这就走了?”柳大姐追出去,手扶在门框上,勾头喊,“嗳唷——你不坐会儿啊?”
紫丫连头都没回。
回去后,紫丫把棉被子挂在院子里,先晒个几天在盖。然后去看了舒窈,依旧安静的躺在床上,甚至连身侧掖进去的被角弧度都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她轻轻退门而去后,转身把藏在树后头的药全部拎出来,一路小跑到了荷花池的闲亭中。
以前,这里很美。夏又夏景,秋有秋景。如今,满池子的浑水咬住漂浮的枯叶,池旁老树也光秃的只剩下长牙五爪的枝,像张着血盆大口将池子里的水吞噬。她坐在敞旧的栏凳中,胳肢窝挎在栏杆上,盯住那片眼前的残枯烂叶,手中不停地晃荡着那几包药材,好像再决定什么去留。
风刮了五次,落叶掉了六十八片,然后她的手动了,将药包全拆了,药片子跟下锅似得,悉数倒进了荷花池子里。那深褐色的干药材疏疏落落地飘在水面上,也不知何时才会沉下去。紫丫在池畔边上想了很久很久,才回去。
这事儿,她隐瞒下来了。
她可以养活她们。
一晃三个月过去,舒窈的肚子日渐显怀,是瞒不住了。舒窈发现的那一天,难得的动了身子,她瞪着眼,虽一句话未说的看着紫丫,可紫丫能看明白她眼中的质问。
紫丫跪地相求,求她生下来,这孩子,她养。
“你拿什么养?”舒窈撑大眼问。
“我肯定能。小姐,相信我,我能把你们都照顾好好的。”紫丫跪滑上前,握住舒窈的手,“小姐,你信我,我能撑起这个家。”
“你拿什么撑?”
“我——”紫丫睁大眼,明显是在想这个问题,良久后,她说,“反正我肯定能养,小姐你相信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不是我的孩子!”舒窈几乎是用气音喊出来的。
她胸口起伏的厉害,眼睛撑的更大了,像是随时都能憋过去的架势。此时,舒窈的面色已泛了紫青,尤其是那双唇,苍白中透着浓青,紫丫吓得握紧舒窈的手,来回搓捏,一个劲儿的安抚:“是是是,不是小姐的孩子,不是。小姐,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你就全力的靠在我身上,只要我活着,就能把小姐的一切都照顾好。小姐啊,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抛弃紫丫就行。 ”
此时的紫丫,像个男人。
她说她能肩负起这个家的责任。
其实,对于舒窈来说,生不生这个孩子,都无所谓,她早就死了。一个死人,是不会做任何决定的。她就是个能喘气的一滩烂肉而已,在粘板上窒息地活着。所以,随紫丫怎么折腾着都无所谓。
她只是,只是觉着恶心罢了。
那口气,怕是这辈子都咽不下去了。
她是谁?她可是华越舒窈!
舒窈情绪很激动,紫丫忍着哭意,手不停地的轻抚舒窈的前额发丝。墙边上那被风吹的一拂一荡的镂空蕾丝窗帘,天黑前,舒窈终于老实下去,她又回到了往常的眼中无波的模样。面对舒窈的无动于衷,紫丫倒是狠狠地松了口气,轻轻站起身,退了出去。那几步,她走的吃力,直到坐在院落里的石凳中,她抬头凝住将黑不黑的天空,暗蓝的绸布下穿梭着自由的黑影子,是大燕?是乌鸦?
真好啊。
她与小姐的日子,就像眼眶里的眼珠子一样,越不过目光所及之处。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儿——身上的银元所剩无几。
舒窈出事那日,大黄鱼也跟着消失了。那天早上,紫丫就拿了两条大黄鱼出去换了银元,然后才到柳大姐那打了两床棉被。两条大黄鱼兑了七百银元,现在,已经见底了。如今,马上又要多了个人口,花钱的地方也会多了起来。
这怎么办?紫丫整夜未睡,在院落里转悠。
第二日清早,她伺候好舒窈用膳,替她清理了身体,接着便出门去了庭州有名的东街5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