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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归尘 等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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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一次见到花姒然,是在下一次轮回。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害我师姐,她还是老样子,玩她自己的。
云雾是冷的,连带着头顶那轮假月亮都散发着一股不伦不类的死气。花姒然盘腿坐着,手里捏着一只黑漆漆的方块。那方块我认得,是手机。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兴许是系统商城,兴许是她自己从裂缝里带过来的。
那方块里不时传出滑稽的笑声,她刷得津津有味,眼角眉梢全是愉悦,仿佛这天地间千万重轮回的苦难,不过是她指尖划过去的一道轻痕。
“你快过来看这个,笑死我了。”花姒然笑着招呼我过去。
我凑过去瞧,屏幕里是个画着滑稽脸谱的小丑,正被一只大肥猫追得乱跑。
我顺势坐在她身旁,山风猎猎,吹动我身上的红衣。我看着崖底翻涌的云海,有些神思恍惚。
“上一世,”我喃喃道,“夜楠三十八岁就寿终正寝了。”
花姒然终于肯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半寸。她嗤笑了一声,鼻腔里哼出极轻蔑的调子,不以为然:“三十八岁?知足吧,故尘染。每个人的一世寿命都不一样,这不过是这破盘子里转出来的一个数字罢了。况且……”她顿了顿,挑起眼角看向我,“比起夜楠,某些人可就惨多了,永远活不过四十岁。”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道:“你在说谁?”
花姒然笑出了声,她一边笑,一边用那长长的大红指甲点着自己的额头:“故寒赋啊!还能有谁?你哥。”
我的呼吸一滞,指甲猝然嵌入掌心。
“你当你是凭什么能在这轮回里活得风生水起?“花姒然止住笑,“那家伙命里借了命给你,把他的寿数、他的气运,全割了贴在你身上。所以他自己肯定活不久,哈哈哈……一辈子都在给妹妹打白工,到了三十几岁就得死在风沙里,还是个短命将军。”
命里借命。
原来那些以为是天经地义的盛宠与偏爱,底下全埋着至亲之人剔骨放血的代价。
我沉默不语,极度的平静下,是早已溃不成军的冰冷。
花姒然见我这副死样,无趣地撇了撇嘴,重新低下头,手指灵活地在手机上快速滑动。她是个穿梭在浩瀚世界里的看客,而我们,不过是这命盘里苦苦挣扎的蝼蚁。
不知过了多久,虚无里的冷风吹散了我喉间最后一丝血腥味。
我突然开口:“既然我是这个世界的核心,那不如一切都由我来改变吧。”
花姒然一愣,缓缓地抬起头来。那一刻,她脸上的不屑消失得干干净净,声音冷了下来,出言警告我:“故尘染,别瞎来。”
“没瞎来。”我淡淡道。
她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我:“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看看这轮回都上了万年,掺杂的BUG还少吗?这破世界早就千疮百孔了!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若是再瞎弄,强行去扭转这盘子里的因果,指不定会把所有的苦难,都报应到你的后代身上!”
“苦难?”我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我受得,阿玉受得,我的子孙后代,便受不得么?”
只要能把这吃人的因果打破,只要能让寒赋活过四十,只要能让天下人不必在轮回里反复受苦……
我有什么受不得?
……
转眼间,金风换了细雨,梧桐落了又青。
花姒然说得对,我是长生不老的妖,也是这破烂轮回里唯一的活死人。
我看着大澜的江山在岁月中一点点剥落,看着嫦愉和薛延执手走过隆和之治,看着他们的子孙重蹈覆辙,看着朝代更迭、朱楼塌陷、沧海化作桑田。
帝王将相换了一拨又一拨,城池拆了又建,建了又拆。
漫长得没有尽头的时光里,我不再是大澜的太上皇,不再是万尊阁的阁主。我只是一个穿梭在人间红尘里的幽灵,看着世人在泥潭里挣扎、欢笑、哭泣、死亡。
我看见了后世的钢铁巨兽,看见了高耸入云的琉璃高楼,看见了夜里如同昼日般璀璨的电光火石。
千百年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明落暮。
我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上了后人专门为我修建的纪念陵园。
那里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用后世的简体文字,雕刻着对千年前那段历史的评述,以及对一位君王的缅怀。
那是我,后人给我立的虚冢。
墓碑周围摆满了后人祭奠的鲜花,雨水顺着石碑上的凿痕缓缓滑落。
我走到那块冰冷的石碑前,曲膝坐下。
衣袍沾上了泥水,我也懒得去管。伸手从怀里拎出一葫芦烈酒,拔开塞子,仰起头咕噜咕噜地猛灌了几大口。
辣意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烧得我眼前一片模糊。在眩晕与刺痛中,脑子里开始走马灯一样闪过那些早已作古的面孔。
我的爱人、亲人、友人、敌人,他们都死了。
死在了千百年前的风沙里,死在了我漫长而孤独的回忆里。
只有我还活着,带着这一脑子的旧事,像个怪物一样活着。
“呵……”我笑了一声,眼角渗出一滴液体,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不知不觉,葫芦里的酒已然见底。我又喝了一口,感觉到了舌尖最后的甘甜与苦涩。
我停了下来,特意留下了最后一口酒。然后转过身,将那最后一口酒洒在了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前。
空酒瓶落在草丛里,我伸出早已冰凉麻木的手掌,像安慰旧友般,轻轻拍了拍那坚硬的石碑。
“走了。”
我低语了一句,站起身一步步走出陵园,迎着漫天的阴雨,走向了我早已为自己选好的终局。
……
深山深处,古庙幽深。
我推开门,大殿中央,高踞着地祇神座。神座之上,身着玄黄神衣的后土娘娘像巍然而立。神面慈悲,俯瞰着脚下这片苦难深重的红尘。
我整理了身上这袭早已不再华丽的衣裳,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神龛前叩首。
“娘娘,亦愿以自身永坠轮回为契,世世尝尽人间苦乐,只求娘娘护我后世子孙,若有公主之身,愿她情路坦途,恩爱两全。若逢家国飘摇,愿我子民安靖,山河无恙。”
神座之上,那尊神像仿佛活了过来。
后土娘娘垂眸看我,指尖缓缓凝出一道苍黄色的微光,照亮了我满是的沧桑脸庞。
“亦,”后土娘娘的声音浩大而空灵,仿佛从遥远的地脉深处传来,“你可知轮回是劫,苦乐缠身,散魂便再无超脱之日?且你所求,是为子孙绵延数代的福泽,你要付的代价,远不止‘苦乐’二字。”
散魂。
永世不得超生,世世都要在这红尘里泡在苦水里,尝遍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
我抬眼,望向娘娘那双盛满苍生悲悯的眼眸,喉间一阵剧烈的腥甜涌了上来,那是长生不老之躯在神威下崩解的征兆,我硬生生将那股血气强行咽了下去。
我笑了。
“亦知。可亦曾见盛世崩塌,曾见公主饮恨,曾见万民流离……若能换后世公主情爱圆满,换家国危难时终得平安,亦……纵万劫不复,亦不悔。”
这大澜的江山,我守过;这天下的苦难,我见过。
若我的散魂能换得寒赋下一世不再短命,换得天下苍生不再受战乱饥馑之苦——
“再者,若能换黎民无饥饿,魂飞魄散又何妨?”
后土娘娘长袖轻扬,殿内原本昏暗的烛火猛地重新明亮起来,将我的身影映在了壁画之上。
一声叹息在神殿里幽幽响起。
“既如此,便准你所求。”
话音落时,我周身已泛起柔和的苍黄光晕。那是神谕的力量,正在剥离我原本的不朽神魂,将其化为滋养后世子孙与这片大地的无上福泽。极度的剧痛从灵魂深处蔓延,可我的心里,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安宁。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我半生执念的神殿,看了一眼殿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天幕。
这一切,终于要落幕了。
我的唇角绽开一抹释然笑意。
身形便在柔和的光晕中渐渐淡去,化作漫天的金色光点,朝着那无尽轮回、世世苦乐的宿命,一步步走去。
……
不知第几个轮回。
这一次,我十三岁。
漫长的轮回磨去了我太多的记忆,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是那个杀伐决断的万尊阁阁主,也不记得自己曾是一统天下的君王。
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可这一世,我都十三岁了,还没见到夜楠。
阳春三月,洛阳的雨不停。
我穿着一袭桃夭色的罗裙,手里捏着一枝刚从溪边折下的桃花,站在桥头看着桥下往来的乌篷船。
烟雨蒙蒙中,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了石桥另一端。
雨幕里,一个穿着元青色锦袍的少年正撑着一把青竹伞,缓缓向桥上走来。
他瞧着不过十七岁光景,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可不知为何,当他走上桥头的那一刻,我那早已冰封的灵魂深处,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跨越了万年轮回、跨越了无尽生死苦乐之后的熟悉感。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在一瞬间莫名地湿润了。
在他即将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我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抬起手,扯住了他那宽大的衣袖。
少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是一张干净的脸庞,然而,就在他低头看向我的那一刹那——
雨丝仿佛在半空中停滞了。
在看清我面容的瞬间,他那双原本双神无波的金瞳倏地颤抖了一下,深处划过了翻江倒海般的震撼、悲伤,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
那绝非一个陌生少年第一次见到十三岁少女时该有的眼神。那眼神太沉、太重,里面压抑着上万个日夜的思念,压抑着无数次寻找、拥抱又失去的绝望。
可那抹惊涛骇浪被他克制住了,不过千分之一弹指的工夫,他便重新压下了眼底那漫天的情绪,将所有的记忆隐匿在了眼波最深处,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光泽。
他垂眼看向我拉着他衣袖的手,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笑。
我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陌生、却又让我心痛得想哭的少年,喉咙有些发紧。
我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的力量,轻声开口问道:“我可以叫你阿楠哥哥吗?”
细雨绵绵,打在青竹伞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微响。
少年微微低头,用那把青竹伞将我头顶的雨丝尽数遮挡。
他看着我,眼底深处藏的金芒一闪而逝。
“可以,阿染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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