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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若水三千 夜楠爱上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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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长生殿。夜风穿过重重大殿纱幔,拂得悬在梁上的宫灯忽明忽暗。沉香燃尽,空气里只余下一股龙涎余香。
故尘染侧躺在偌大的床上,半边脸陷在极软的冰丝枕里,面朝内壁。清冷明亮的黑眸微微睁着,空洞得如同两潭泼不进光的死水。脑海里狂乱呼啸的,全都是花姒然在茶楼里说过的字字句句。在她原本以为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尖上来回割碾,割割划划出淋漓的鲜血。
凭什么?凭什么她们要遭受这些?凭什么她的夜楠,要在这个冰冷的深宫里像个疯子一样苦苦等她三年?凭什么她们的情爱,要成为别人棋盘上的牺牲品?
“笃笃。”脚步声在殿外停下,随即是大门被推开的一声低吱。
脚步声渐渐近了,带着一缕风尘仆仆的寒意。来人解下了沉重的衣袍,摸黑换了件寝衣,接着,被褥被掀开了一角,凉风乘虚而入,又被一具滚烫的躯体挡住。他的双手熟稔而又小心翼翼地环过故尘染的腰腹,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用力扣了扣。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温热,颈窝里的呼吸沉重而炽热,像是在确定抱着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随时会散开的幻泡。
“怎么不睡。”
夜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续几日披星戴雨、决断朝纲后的疲惫。他的下巴抵在她细白柔嫩的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冰凉的肌肤上。
故尘染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突兀地泛起一层酸涩的滚烫,她压下嗓子里险些溢出的哽咽,低声道:“睡不着。”
两人便这么维持着紧密的姿势,彼此的体温在单薄的寝衣下蔓延,陷入了漫长的沉默。窗外的风声呜咽,长生殿外的银杏叶被风撕扯着,啪嗒啪嗒打在窗户上,一声声,如催命的筹码。
“夜楠。”故尘染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静谧。
“嗯?”夜楠声音沉沉的,将她抱得更紧,“我在。”
“我以后……会好好爱你的。”
这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平白无故地砸在黑夜里,轻柔得像是一句呓语,又沉重得像是一声穿透千年的承诺。
夜楠悬在她颈间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疑心是自己这几日思虑过度产生的幻觉。按着这女人的性子,她嘴里吐出来的向来是万尊阁主的冷硬、是算计天下的杀伐,她从未用这样毫无防备说过“爱”这个字。
“阿染……”夜楠语气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朝堂上那些老东西……”
不等他说完,故尘染已经转过了身,她在被窝里转过来,面朝向他。
四目相对间,昏暗的宫灯光晕落在夜楠的脸上。故尘染的双眸漆黑一片,里面盛满了他看不懂的绝望。他这几年瘦削了许多,原本肆意张扬的眉眼如今压满了疲态,唯独那双看着她的眼睛,依然纯粹。
故尘染抬起手,有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最后停在唇瓣上。
夜楠身子一僵,深深地看着她,握住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贴在唇边亲了亲:“可是做梦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我做了一个梦。”故尘染轻声说,眼角悄然划过一滴滚烫的泪,渗入鬓角,“梦见你爱了我上万次。在那个梦里……每一世结束,我们步入轮回,你都会忘记我。可每一世重逢,哪怕我变得再荒谬,哪怕这天地规矩如何阻挠,你……又都会重新爱上我。”
一万次,他在黑暗里盲目地走了上万次,每一次抹去记忆重新来过,他的心脏依然只会为了同一个人怦然跳动,哪怕等待他的是万劫不复,是碎骨粉身。这哪里是什么造化弄人,这分明是他灵魂里的执念。
夜楠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心口泛起一阵酸痛。他不知道她今日究竟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口中那个“上万次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女人,此刻正被一种巨大到近乎毁天灭地的痛苦所淹没。
他想谢谢故尘染告诉自己,因为他夜楠从来不怕忘,怕的是找不着她。不管重来多少次,他都能找着故尘染,那他怕什么?
夜楠垂下眼帘,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低低地笑了一声:“若是真有上万次轮回……”夜楠将手掌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指缝穿过她柔顺的长发,将她往自己怀里按,“那便说明,我的灵魂原本就是为你生的。”
夜楠的声音沙哑地贴着她的耳膜:“阿染,你知道的,我不信神佛,不信因果,可若每一世重新来过,我依然会爱上你……那便不是梦。除了爱你,我找不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其他理由。哪怕忘记一万次,只要你在我面前,我的眼睛、我的心,就还是会背叛这天道,心甘情愿地落到你身上。”他像得了糖吃的孩子一样,用满足的语气说道,“所以夜楠爱上故尘染,从来不是什么轮回的诅咒,那是夜楠本能的命。”
故尘染心口的酸涩被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所替代,这是爱吗?她想,不管是不是了。故尘染伸手,紧紧环住夜楠结实的窄腰,将脸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夜楠同样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她紧紧搂住。两个在这冰冷残破的世界里挣扎求存的疯子,在这深秋寂静的长生殿里,像两只受了重伤的野兽,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体温与呼吸,抵御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漫长黑夜。殿内两心相印,一夜无眠。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大理寺与户部的奏折早已在御书房堆积如山,夜楠轻手轻脚地起身,在榻前凝视了故尘染许久,见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这才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转身上朝去了。
故尘染没有去早朝,她让人传了话,说自己抱恙,让朝臣不必等候。皇后偶尔不想上朝,没人敢说什么。
大殿的门被缓缓推开,微凉的风呼地吹了进来,扬起故尘染一身素白如雪的裙褶。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仰起头。长生殿前的银杏树此刻满树的金黄,叶片如金色的蝴蝶般在风中翩翩起舞。而在那粗壮高耸的树干之上,一抹极其张扬的红色身影正毫无形象地斜躺在树枝间。
花姒然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银杏枝,正百无聊赖地扫着落在身上的落叶。看见故尘染推门出来,她挑了挑眉,眸里掠过一抹戏谑。
“想好了?”花姒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懒洋洋的,传遍了寂静的庭院。
故尘染立在风里,脊背挺得笔直,那双黑眸里一片死寂冰冷,再无昨日在夜楠怀里的半点脆弱。
“想好了。”故尘染冷淡淡地开口,“进来吧。”
言罢,她转身折返入殿。
树上的红衣女子轻笑了一声,那抹红色便如同一只红蝶轻盈地飘落而下,迈着散漫的步子,大摇大摆地跟进了长生殿。大门被花姒然随手合上,将漫天阳光与风声隔绝在外。
花姒然进屋后,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的几案旁。她四处打量了一圈,吹了声口哨:“长生殿?这名字取得倒是好听。可惜里面住着的人不太长命。”
她看完四周奢华的皇室摆设,随手在半空中一划,一道蓝色的虚幻光芒凭空出现,光影在空中交织,竟凭空凝固出了一块散发着荧光的蓝色全息投影屏。花姒然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快速点按着,那些蓝色的光标随之飞速跳动,发出电子机械音。
故尘染歪了歪头,看着这奇异至极的景象,半晌,淡淡道:“你的世界……好像和我的世界不太一样。”在她的记忆里,自己穿书前的那个世界,充其量也就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可花姒然弄出来的这套东西,完全超越了她的认知。
花姒然指尖不停,闻言斜了她一眼:“当然不一样。不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全烂透了。不论是用神仙法术,还是用高科技机器,这世上的上位者总有办法把底下人的命当成烂泥一样践踏。”
说到这里,花姒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叮”的一声异响,那块蓝色屏幕在半空中如碎玻璃般粉碎,化作点点蓝色荧光消散。而就在花姒然合拢的掌心里,凭空出现了一朵盛开得妖艳的玫瑰花。
花的枝茎上带着锐利的倒刺,花瓣层层叠叠。花姒然将那朵玫瑰花递到了故尘染面前,挑眉道:“吃了。”
故尘染看着眼前这朵娇艳欲滴的花,又抬眼看了看花姒然,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花姒然被她的眼神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是系统高级记忆载体!化作了这玩意的形状罢了!吃啊,不吃这玩意儿把封印撕开一道口子,你怎么把那上万年被改写封印的记忆,还有你失去的七情六欲拿回来?当我是变魔术的呢?”
故尘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不适。她没有再犹豫,接过那朵玫瑰花。花瓣入口的瞬间,并未有想象中的花香,反而化作了一股腥甜的液体,顺着喉咙直冲腹腔。她一瓣一瓣,面无表情地将整朵花吞咽了下去。
花姒然顺手接过故尘染递还回来的光秃秃的花根,退后了一步。她将那根带着刺的花根放在指间随意地把玩旋转着,微微歪着头,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唔……”
不过三息时间,故尘染整个人猛地一抖。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烈眩晕感陡然席卷了她的视神经,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剧烈扭曲、重影。
故尘染双膝一软,重重地跌坐在了冰冷坚硬的砖地上。紧接着,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痛。故尘染双手死死地扣住自己的头部,痛得浑身痉挛,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被撕裂。无数原本被封印、篡改、抹去的记忆,化作了洪流猛兽,撞开了她脑海里的禁锢。
第二十世,她替帝监国,夜楠战死沙场,凌叙白在幕后冷眼旁观,一笔划去,瘟疫横行,她死在他冰冷的怀里;第五十世,二人本情投意合,天道却降下荒谬的误会,她亲手将长剑刺穿了他的胸膛,临死前他都还笑着。
第三百世、第四白世……第千世、第万世。每一世,她们都在试图反抗这该死的天命。每一世,她们都在爱恨情仇里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无数次看着夜楠在她面前咽气,无数次看着万尊阁的弟子血流成河,无数次在深夜里绝望地剜心自尽。
这些记忆太庞大了,庞大到超出了这具凡人躯壳所能承受的极限,庞大到里面的爱恨情仇浓郁得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智瞬间逼疯。
“啊啊啊啊——!!”
故尘染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按着自己的头部,极度的痛苦与情绪的大跌大落,让她的体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暴气浪。以她为中心,一道道狂风般横扫开来,大殿内的玛瑙茶具乍然被这股可怕的力量炸得粉碎。
更骇人的是——她瀑布般的青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去颜色,化作了雪白。双眸也在这一刻充血,宛如两颗纯粹的红宝石。
花姒然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知道了个大概,啊……这是上万年轮回的怨气与痛苦,在这一刻彻底觉醒了。在她们那简称要暴走了,杀红眼的程度。
“阿染!!”
就在大殿即将被这股气浪彻底掀翻的刹那,大门突然被强行推开。夜楠下朝回来,刚走到长生殿外就听到了殿内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甚至顾不上招架周围撕扯的气浪,一脚踢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跌坐在中央,疯狂叩地的故尘染。
“阿染!!”
夜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漫天飞舞的腥风代表着什么,他唯一的本能就是冲过去。
故尘染体内积攒的上万年气血与灵力失去控制,爆体而出的真气化作利刃,狠狠撞击在冲过来的夜楠身上。
夜楠如遭重击,胸口骨骼发出碎裂声,一口鲜血从他嘴里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袍。
“小皇帝,别过来。”靠在柱子旁的花姒然冷不丁开口提醒,“她现在体内能量爆体,你过去会被撕成碎片!”
夜楠对花姒然的话置若罔闻,他甚至连退都没退半步。拼尽全力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张开双臂,将陷入疯魔的故尘染揽入了自己怀里。
“阿染!清醒一点!是我!是夜楠!我在这里!”夜楠大声呼喊着,双臂牢牢按住她的后背,试图让她恢复理智。
“滚……滚开!啊啊啊!”
狂暴的气劲一次次从故尘染体内炸开,夜楠的背部、手臂被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顺着嘴角往下滴落,落在故尘染雪白的发丝上,红得刺眼。夜楠感觉自己的内脏几乎移位,剧痛让他的双眼瞬间泛起血丝。可无论那狂暴的力量如何冲击,夜楠的双手都搭在她的后背上,抱得紧紧的,绝不撒手分毫。
“夜……夜楠……”
在无尽的痛苦记忆洪流中,故尘染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清明。她感受到了耳边那痛苦的呼吸,感受到了滚烫的鲜血。
那是夜楠的血,哪怕理智在崩溃的边缘崩溃徘徊,她的本能依然认出了这个人。故尘染战栗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拽住了夜楠后背的衣料,指甲深扣进去,仿佛那是她在茫茫血海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而夜楠感受到她的回应,更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白发间,搂紧了她,低低哽咽:“别怕……阿染,别怕……我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撒手的,别怕。”
狂暴的气浪在两人相拥的姿态中,终于缓缓平息了下来。尘土与木屑飘落,整个长生殿一片狼籍。
花姒然双手环胸,从始至终站在不远处的安全区域,淡漠地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哪怕夜楠吐血、哪怕故尘染白发红眼,她的脸色都没有过半点波澜。
终于,大殿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故尘染体内暴动的真气渐渐沉淀下去,但她那满头的雪白长发与一双红眸却没有恢复。意识已经清醒了,可她就这么趴在夜楠怀里,一言不发,连眼珠都未曾动过一下。她不敢开句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在这巨大的宿命痛感面前彻底崩溃。
见故尘染沉默不语,夜楠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阿染?阿染你还好吗?”夜楠顾不上自己,急切地扳过她的肩膀,声音发抖,“感觉怎么样?哪里疼?告诉我。”
故尘染低着头,任由白发遮住了半边脸,一声不吭。
花姒然看着这一幕,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终于迈开长腿走了过来。
她在相拥的两人面前蹲下身子,伸出手里那根光秃秃的花根,“啪啪”两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故尘染覆盖着白发的脑门。
“行了,别装死。”花姒然斜着眼,嘴角挂着一抹恶劣的笑意,“既然记忆都拿回来了,脑子也清醒了,下次见面……记得叫我‘花姐’。听明白没有,我的皇后娘娘?”
说罢,花姒然也不管夜楠那几乎要杀人般的凶狠目光,站起身来,将花根往空中一抛,拍了拍红裙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朝着大门走去。
“站住!”夜楠喝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对故尘染做了什么,但眼见故尘染被折磨成这副模样,身为丈夫的怒火瞬间顶到了脑门。
夜楠冷冷地松开故尘染,一伸手,抓过了躺在角落里的佩剑,挣扎着就要起身追出去将花姒然斩于剑下。
“别去……”
一只发抖的手,突然狠狠拽住了夜楠的衣角。
夜楠身形一顿,低头看去。只见满头白发的故尘染缓缓抬起头,眸里不再有疯狂,只有无尽的疲惫。
“别走……”故尘染气若游丝,“别伤她。抱我一会……像刚刚那样。马上就好……”
这句告求击碎了夜楠所有的怒火,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重新单膝跪地,将女子狠狠搂入怀中。他的手掌大而有力,温柔地扣住了故尘染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听着自己狂乱跳动的心跳。
“好。”夜楠闭上眼,将下巴贴在她白发上,眼角滑下一滴泪,“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就这么抱着用一辈子。”
长生殿内,阳光穿过破碎的门楣,斜斜地洒在废墟中央相拥的两人身上。女子蜷缩在男人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终于缓缓闭上了双眼。
门外的花姒然听到这动静,头也没回,只是耸了耸肩,红衣一甩消失在苍茫的晨曦之中。
而窗外的风吹过,银杏叶落如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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