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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虞美人 “哥哥害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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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一落雨,风也就起了,雨势更急了,连成一片细密的帘,将任家园林里的灯火、树影、假山、池榭都浇得模糊起来。
故尘染负手站在窗前,静静看雨,烛火在她身侧静静燃着。
“阁主。”江暮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陈宫主,那边有消息了。”
故尘染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魑门在苏州城里的几条暗线,已经被她带人拔了七七八八。她递话来,说楚英公主近日动作频频,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江暮补充道,“她话里话外,问起您身体可好。”
故尘染伸出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姑姑还是这般,嘴硬心软。”
“楚英公主呢?”故尘染问,指尖离开了窗面。
“楚英公主那边,很安静,”江暮眉头微蹙,“反常地安静,我们拔掉她那么多钉子,她竟似毫无所觉,也未曾大规模反扑。只有零星的报复,像是……在掩饰什么更大的动作。”
“掩耳盗铃。”故尘染轻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她以为她藏得住。”
她转过身,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七日杀伐,并未让她疲惫,反而像一把被反复磨砺的刀,刃口愈发冷冽。
“凌微那边呢?”
“凌微姑娘已按您的意思,将那批军械熔了,重铸的刀剑,今夜便能分到各分舵手中。另外,她查到一些有趣的,账房先生,与楚英公主过往的几笔大宗交易有关,正在顺藤摸瓜。”
故尘染点了点头。凌微像个最称职的管家,把她杀出来的疆土一寸寸夯实。
……
接连几日,楚英公主的报复来得比故尘染预料中更快,三日之内,万尊阁在江南的十二处据点遭遇了大小二十余次袭击,从苏州到杭州,从江宁到湖州,几乎每一处都有动静。可故尘染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手,每一处据点都提前做了部署,该撤的撤了,该藏的藏了,该留的留了空壳子。楚英公主的人扑过去的时候,扑了个空,连万尊阁弟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唯一一次正面冲突,是在苏州城外的一处暗桩。楚英公主派了三十余人夜袭,万尊阁只留了五个人守着。三十对五,怎么算都是碾压。可那五个人是故尘染亲自挑的,个个都是万尊阁精锐中的精锐,以一当十。等援军赶到的时候,三十余人已经倒了大半,万尊阁的五个人,一个没死,只有两个受了轻伤。
消息传到楚英公主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城北的废园里砸东西。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被她一件一件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楚英公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手下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三十余人,打不过五个人,她精心挑选的精锐在万尊阁的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她每一步都踩在故尘染的节奏里,每一步都是故尘染让她踩的。这种感觉,比输更难受。
……
万尊阁江南分舵,议事厅。
故尘染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楚逢天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这几日的战报,一条一条地念。念到最后一条,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故尘染。
“阁主,这几日,万尊阁在江南的据点,无一失守。弟子伤亡,零。”
故尘染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楚逢天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阁主就不想说什么?”
“意料之中。”故尘染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我砍了她那么多棋子,她若是还忍得住,那也就不配做北冥的公主了。她报复,是意料之中。我能防住,也是意料之中。有什么好说的?”
楚逢天摇了摇头,把战报收起来,她伺候这位阁主这么久,早就习惯了她的脾气。天大的事,到了她嘴里,都是“意料之中”。
“那下一步呢?”楚逢天问。
“下一步?”故尘染歪着头想了想,“等她继续报复,她越急,漏子越大,漏子越大,我们越容易抓。等她把自己折腾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口气,把她摁死。”
……
黄昏时分,故尘染回到自己的院子。
姜淮望已经在那等了很久了,他从午后就开始等,站在廊下,不敢进屋,不敢坐,不敢离开。他不知道故尘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今天心情好不好,不知道她会不会跟他说话,整个人忧心忡忡的。
故尘染走进院子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她逆着光走过来。姜淮望看着那个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进来。”她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两个字。
姜淮望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故尘染在案后坐下,面前摊着今日送来的情报。
“过来。”她勾了勾手。
姜淮望走过去,在她案前站定。
“跪下。”
他跪下了,故尘染低头看着他:“怕我?”
姜淮望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怕我杀你?”
他又摇头。
“那你抖什么?”故尘染伸出手,用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姜淮望,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留着你这条命?”
姜淮望抿唇,不知道怎么答,怕答不好了惹她不痛快。
“因为你会懂医术。”故尘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因为你听话,哪怕我打你,骂你,把你当狗一样丢在楼下,你也还是摇着尾巴等我。”
姜淮望浑身冰凉,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你怎么不笑?”故尘染歪着头看他,“你不是最喜欢笑给我看吗?笑一个。”
姜淮望打心底觉得荒谬,又觉得无比心酸。衣不蔽体、满身伤痕的人是他,被逼着在泥里打滚的人是他,如今却还要披上她喜欢的“清冷高岭之花”的壳子,去扮演那个她记忆里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可他……心甘情愿。
“在下……遵命。”
故尘染这才满意似的笑了笑,她将腿曲起,拍了拍脚边那块空着的地毯。
姜淮望僵了片刻,才缓慢地挪过去,依照她的意思,将头轻轻枕在了她的腿上,他的头发散落下来,铺在她的膝头。
“姜淮望啊。”她轻声说。
“在。”
“你以前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很好看。”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喜欢那个样子。”她的手指还在绕着他的发丝,像在抚摸一只猫的背脊,“清冷,疏离,对谁都不假辞色,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够不着,才让人想够。”
“所以,”故尘染沉声道,“你还得变回那个样子,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若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是条狗,那你就真的只是一条狗了。”
姜淮望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她打他,他受着;她不理他,他等着;她让他笑,他笑;她让他跪,他跪。他把自己的尊严一点一点地交出去,交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子,他把自己弄丢了。
“别哭了。”故尘染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他的脸颊,轻轻擦去那滴泪,“哭起来不好看。”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乖。”故尘染的手指回到他的发间,继续绕着他那缕头发,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情报,开始看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淮望枕在她腿上,闭着眼睛,心跳慢慢平复了,呼吸也变得均匀。待故尘染看完了手中的情报,低头瞧了他一眼,他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呼吸很浅。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很轻,没有弄醒他。
故尘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个人,她不想杀,也不想放,那就留着吧。
……
又一日风平浪静的过去就,故尘染正在书房里批阅各地送来的密报,门被敲响了。
是任安,他走进来道:“忙完了?”他将食盒放在案上,很自然地解了狐裘搭在臂弯里,自己寻了个位置坐下。
“刚看完几份没用的东西。”故尘染掀了掀眼皮,“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路过,想着你大约又忘了用膳。”任安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盅还温着的炖汤,他动作熟稔地将东西一一摆好。
故尘染礼貌道:“多谢了。”
“小事。”任安不在意地说,“阿染,听说这几日,江南的银钱流水,大半都进了万尊阁的库房。看来我这任家的产业,倒是借着你的光,盘活了不少。”
故尘染端起那盅汤,用勺子搅了搅:“怎么,嫌我赚得多了,要来分账?”
“哪敢。”任安低笑,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轻轻放在她手边,那厚度,够寻常人家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辈子,“缺银子吗?缺的话,尽管跟我说。这些都是给你的,不用还。”
故尘染瞥了一眼那叠银票,没去碰,只挑了挑眉:“暂时不缺。”
“真不缺?江南不比洛阳,处处都要打点。万尊阁那么多人,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银子?你又不肯收任家的份子,我只能这么给你。”任安身体微微前倾,那点笑意更深了,像只盘算着怎么逗弄猎物的狐狸,“若……你撒个娇,叫声哥哥,这些就都是你的。”
故尘染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放下汤盅,当真就那么侧过身,朝着任安的方向,微微倾了过去。
“哥哥?”她叫了一声。
任安的手在膝盖上瞬间收紧了。
“哥哥。”她叫得又轻又慢,尾音拖得长长的。
“行了吗?”她问。
任安想说“行了”,可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故尘染逗弄自己。
“哥哥。”故尘染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故意拖得很长,“哥——哥——”叫完之后,还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呀?”
任安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这还真不是他夸张,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的,他想说“再叫一声”,想说“再叫一声我把任家都给你”,想说“你再叫一声我命都给你”,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哥哥怎么不看着人家呀?”故尘染歪着头,眼睛弯弯的,“是你让人家撒娇的,现在人家撒娇了,哥哥又不看人家。哥哥好难伺候呀——”
任安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她,会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不看她,又舍不得。他只能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
他快断气了。
“哥哥害羞了?”故尘染的声音带着笑,还有一种故意使坏的得意。
任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脖子慢慢红了。不是耳根,是整个脖子,从领口一直红到下颌。故尘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他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哥哥怎么不说话了?”故尘染娇笑,“不是你要人家撒娇的吗?人家撒了,哥哥又不理人家。”她不依不饶,又叫了一声,“哥哥。”
任安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他的嘴唇贴上她的脖子,牙齿陷进她颈侧柔软的皮肤里,轻轻地,没有用力,可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像一把火,把他烧得更疯了。他的嘴唇从她颈侧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锁骨,一路啃,一路亲。
故尘染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推了推他的胸口:“任安……”她手指插进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里,微微用力,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怎么这么不经逗?”她叹息似的说,语气里满是得逞的愉悦。
任安停下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任安被她撩得没办法,脑子里那点清明早就烧成了灰,他正想做点什么更逾矩的事,忽然觉得鼻腔一热,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在衣领上。
任安猛地僵住,触电般松开了手,抬手一抹鼻子,指尖一片湿濡的鲜红。
空气死寂,故尘染愣住了,随即笑得花枝乱颤,任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手上还不忘护着故尘染腰防止她摔倒,椅子发出“咣当”一声响。他不敢看她,转过身,快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时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没有回头,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故尘染还在笑,笑得弯了腰。
“男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拿任安当棋子,他却想当她哥哥,故尘染撇撇嘴。
……
入夜,故尘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楚英公主这几日的活动记录。江暮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密报。
“阁主,楚英公主那边有动静了。”
故尘染接过来,展开,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把密报放在案上。
“她急了。”她挑眉,勾唇道,似乎心情不错。
江暮没有立刻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今天调了三批人,想同时动手啊……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位公主殿下莫非忘了,同时做三件事,意味着每一件事都分不到足够的力,三处都打,三处都打不透。”
“那我们怎么应对?”江暮问。
“不应对。”故尘染靠在椅背上,看着案上的地图,“她打她的,我们打我们的。她打我们的据点,我们打她的人。她动一处,我们截一处。她不心疼人,我们替她心疼。”她顿了顿,“吩咐下去,让各分舵的人都动起来,但不要正面交锋。她要打,我们陪她打,但按我们的节奏打。她既然要做她这恶人,那我们就做我们的善人。这江南的天,总要变一变颜色才好看。”她似乎想到什么,轻轻一叹,“只是苦了那些百姓,要跟着担惊受怕一阵子了。”
故尘染心里正想着怎么安抚百姓,却不自觉想到卫家去了,卫家守在江南,知道最近这么大动静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故尘染揉了揉眉心,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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