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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安辞 安能以皓皓 ...


  •   与此同时,太极殿。

      早朝进行到一半,底下的朝臣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陛下今天心情很好。

      夜楠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上堆着高高的奏折。他拿起一本,翻开,扫了一眼,批了几个字,放下。又拿起一本,翻开,扫了一眼,批了几个字,放下。

      站在一旁的允德看得眼皮直跳。

      陛下的手速,今天怎么这么快?平日批一本奏折少说要琢磨一盏茶的工夫,今天这是怎么了?风卷残云一般,那摞奏折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陛下,”允德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歇会儿?”

      “歇什么?”夜楠头也不抬,翻开下一本,“早弄完早利索。”

      陛下今个不是那种“朕今天不杀人”的好,是那种“朕今天看谁都顺眼”的好。户部尚书汇报今年秋税收成比去年少了半成,搁在平时,陛下就算不发火,也会皱着眉问几句。今天倒好,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让户部回去拟个整改方案。

      户部尚书吓得腿都软了,退下去的时候一直在想,陛下这是要憋个大招?

      兵部侍郎汇报北境军情,说陆将军又打了一场胜仗,歼敌三千,缴获物资无数。

      陛下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让陆将军放手去打,粮草的事,户部全力配合。北境的军饷顺便拨了。工部的河工预算,再议。”转头然后又让兵部拟个嘉奖陆栖枳的折子上来。

      兵部侍郎受宠若惊,退下去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

      最离谱的是御史台。有个愣头青御史弹劾镇戎将军故寒赋,说他“恃功骄纵,有失臣体”。这话说得不轻,满朝文武都等着看陛下什么反应。

      结果陛下只是淡淡看了那御史一眼,说什么:“故将军有功于国,朕心中有数。此事不必再议。”

      不咸不淡,轻描淡写,连个“罚俸三月”都没给。

      散朝后,允德公公小跑着跟上夜楠,低声问道:“陛下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夜楠没回答,只是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外那片金灿灿的秋阳。

      “天气好。”他淡淡道。

      允德抬头看了看天。是挺好,万里无云,阳光和煦。可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陛下因为“天气好”就心情好的?

      他不敢多问,只是跟在后面,看着陛下走路时那比平时轻快了些许的步子,心里暗暗琢磨,陛下昨晚……好像歇在长生殿了?皇后娘娘昨晚好像也回宫了?

      允德好像懂了。他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夜楠回到寝殿,换了身常服,便往御花园走。桃花见他来了便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裤腿。

      夜楠弯腰,把桃花抱起来。

      那猫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打呼噜。他抱着猫慢悠悠地往御花园深处走,走到池塘边,池里的锦鲤看见他,以为又要喂食了,纷纷游过来,张着嘴。

      夜楠没带鱼食。他就在池边的石凳上坐下,把桃花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失望的锦鲤。

      允德很有眼力见的拿了些鱼食过来,夜楠接过,将鱼食撒下去,锦鲤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红的白的金的,搅得一池水花乱溅。

      桃花在他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那些鱼,爪子伸了伸,又缩回去。

      “别闹。”他按住桃花的爪子,低声说了一句。

      桃花“喵”了一声,乖乖缩回他怀里。

      夜楠低头看着它:“桃花,你娘亲今天亲我了。”

      桃花耳朵动了动,没理他。

      “就亲在这里。”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香香的。”

      桃花打了个哈欠。

      夜楠笑了一声,把猫举起来,和自己平视。

      “桃花,你娘亲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桃花,你说她是不是其实也喜欢我?不然为什么要亲我?”

      猫被他举得和絮絮叨叨说得不耐烦,伸出爪子按在他脸上,把他推开。

      夜楠也不恼,把它放下来,任它跳下地,跑远了。

      “陛下,”允德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午膳摆在哪儿?”

      “就这儿吧。”夜楠沉思道。

      允德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

      晚霞余晖时,万尊阁。

      故尘染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歇下来悠闲地喝着茶,楚逢天便带着那女孩进来了。

      女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戴着白玉制簪子,露出那张瘦削的小脸。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被楚逢天牵着手走进来,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故尘染。

      “阁主。”楚逢天微微颔首,“人带来了。”

      故尘染看见她,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她放下茶盏,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那女孩的眼睛轻笑道:“哟,这不是我们的小英雄吗?小英雄还记得我吗?”

      女孩看着她,点了点头。那日在大殿门口,是这个人把她从祭坛边抱起来的,她记得那双眼睛。

      “记得。姐姐。”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

      故尘染心都要化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故尘染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女孩爬上椅子,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故尘染看着她这副模样,片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也是这样,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姜淮望径直走了进来,蹲下身,与那孩子平视。

      女孩有些紧张,楚逢天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别怕,这位哥哥是给你看身子的。不疼。”

      女孩看了看楚逢天,又看了看姜淮望,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姜淮望接过她的手,三指搭上腕脉,闭目凝神。

      一刻钟后。

      姜淮望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写满字的笺纸。他在故尘染对面坐下,将笺纸递过去。

      楚逢天道:“如何?”

      姜淮望淡淡道:“这孩子的体质确实异于常人。她的经脉比普通人宽了一倍有余,灵窍也是全通的。这种体质,百年难遇。”

      楚逢天一愣:“百年难遇?你是说……”

      “是。”姜淮望点头,“她是块璞玉。若能好好培养,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故尘染接过笺纸看了看。

      楚逢天在旁边欣慰地笑了:“老身就说嘛,这孩子是块好料子。”

      “不仅如此,”姜淮望继续道,“她的魂魄也比常人稳固得多。红莲派那些人给她洗了好几年的脑,换了别的孩子,早就傻了。她还清醒着,还能分辨是非,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他温柔地看向女孩:“这孩子的意志力,是我见过最强的。”

      女孩坐在椅子上,听他们讨论自己,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洗干净的葡萄。

      故尘染又蹲下,与她平视:“你叫什么来着?”

      “没有名字。”女孩说,“他们都叫我小东西。”

      故尘染皱了皱眉。

      “那你想要个名字吗?”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想要。”

      “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头,“因为有了名字,就不是东西了。是人。”

      故尘染怔了一下。

      楚逢天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故尘染思考了一会,站起身,沉声道:“楚长老,我想收她做义女。”

      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人都愣住了。

      楚逢天第一个反应过来,微微摇头:“阁主,此事不妥。”

      “为何不妥?”

      “您是万尊阁主,身份贵重。收义女不是小事,牵扯太多。”楚逢天耐心解释道,“这孩子来历不明,底细未清。虽说是在妖骨市救回来的,但红莲派会不会在她身上留了什么后手,谁也说不准。贸然收为义女,万一将来出什么岔子,牵连的是整个万尊阁。还有朝中那些盯着您的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义女的身份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将来她若要继承您的衣钵,这个身份反倒碍事。”

      故尘染皱眉道:“那依楚长老的意思?”

      “收徒。”楚逢天看着她道,“若阁主真心想培养她,收徒比收女更好。师徒是江湖上最牢靠的关系,比什么义父义女都硬,而且……”她笑了笑,“万尊阁主的唯一徒弟,这个身份,够她受用一辈子了。”

      故尘染看向姜淮望。姜淮望想了想,点了点头:“楚长老说得在理。收徒更稳妥。”

      她又看向女孩。女孩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大人商量她的去处,不插嘴,不哭闹。

      故尘染忽然心疼了一下,而后开始想她是不是可以收徒了?嗯……她十四好像就出师了来着,还是十五?无所谓。

      “那就收徒。”她道,“唯一的。”

      楚逢天了然一笑。

      “那得给她取个名字。”楚逢天道,“既然是阁主的弟子,总不能还叫‘小东西’。”

      故尘染想了想,看向女孩:“你想姓什么?”

      女孩摇头:“不知道。”

      “那跟我姓。故。”

      女孩点点头。

      故尘染又想了想。叫什么好呢?她盯着女孩看了半天,想起她方才那句话,有了名字就不是东西了,是人。这孩子,从那个吃人的地方活着走出来了。她把这世上最不堪的事都经历过了,却没有被那些东西吞掉。她还是她自己。

      “故安辞。”故尘染道,“平安的安,辞别的辞。”

      她顿了顿,解释道:“‘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辞别旧事,安于当下。你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是新的。愿你往后平安顺遂,也与往事好好作别。”

      女孩坐在椅子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念到第二遍时,她的眼眶悄悄红了。

      “你愿意拜我为师吗?”故尘染问。

      女孩眨了眨眼:“拜师是什么?”

      “就是……你叫我师傅,我教你本事。”

      “什么本事?”

      故尘染想了想,温柔道:“打架的本事。活下去的本事。还有……做人的本事。”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问:“学了这些,能保护别人吗?”

      故尘染一怔:“你想保护谁?”

      女孩低下头,声音很小:“那些跟我一样的小孩。被关在里面的小孩。我想保护他们。”

      殿内沉默了。

      “能。”故尘染道。

      “谢谢。”女孩说,声音很小,却很稳。

      楚逢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忍住了,只是伸手拍了拍故安辞的肩膀。

      “好孩子。”她和声道,“日后跟着你师傅,好好学本事。万尊阁的将来,可就指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故安辞用力点了点,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学着她见过的那些万尊阁弟子的样子,认认真真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师傅。”

      故尘染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起来。万尊阁不兴跪来跪去那一套。”

      姜淮望温和地笑了,把那杯一直没喝的茶端到故安辞面前。

      “喝茶。”他说。

      故安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故尘染。故尘染冲她点点头。她便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故尘染掏出一张帕子,塞进她手里:“别撒了。”然后看向他们,“行了,事儿办完了。该给这孩子安排住处了。就住我隔壁那间,反正我不常住这儿。”

      楚逢天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

      姜淮望也站起来,走到门边时,接着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的不是故尘染,是故安辞。那孩子捧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将故安辞轻轻抱了起来。动作很自然,像抱过无数次孩子一样自然。

      故安辞被抱起来时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衣襟的一角。

      姜淮望一手托着她,一手整理了一下她歪掉的簪子,动作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故尘染撑着下巴,看着这一幕。

      人夫味。

      这个词猛地从脑子里蹦出来,故尘染没忍住,轻笑出声。

      “怎么?”她开口,漫不经心地道,“想做师丈了?”

      姜淮望偏头看她,那双素来淡然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窘迫,更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却又不打算承认的那种微妙的表情。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故安辞,又抬起头。

      “师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这个词,不合适。”

      故尘染挑眉,顽劣道:“怎么不合适?”

      “师丈是师傅的丈夫,”他瞥了一眼,道,“我又不是。还有,阁主今天精神不错。”

      故尘染噎了一下,不知为何,她觉得他话里有话,难道他看出来她和夜楠了?他猜到了?对啊,他可是个医者,看一眼脸色就知道了。

      姜淮望继续说:“我不过是替阁主抱一会儿孩子。阁主若觉得不妥,我可以放下。”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

      “院子里有秋千。”姜淮望淡淡道,“带她去玩。”

      然后他抬脚,慢悠悠地跨出门去。故安辞趴在他肩头,冲故尘染挥了挥小手。

      “师傅,我们去荡秋千啦!”

      故尘染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忍不住笑了。

      楚逢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苍老的脸上挂着笑,笑得意味深长。

      故尘染回头看她:“长老笑什么?”

      楚逢天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道:“老身什么都没笑。”

      “您明明在笑。”

      “阁主看错了。”楚逢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老身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自己在笑没笑。”

      故尘染无语地看着她。

      楚逢天走到门口,回头道:“阁主。”

      “嗯?”

      “那孩子,是个好苗子。”她正色道,“您好好教她。万尊阁的未来,也许就在她身上了。”

      故尘染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楚逢天笑了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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