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徐三渝

20、第 20 章

　　国庆节假日的最后一天，江蕴齐正坐在书桌上做着让自己头皮发麻的数学题。看着那些复杂抽象的题目和数字，她一脸烦躁地用手抓了抓头发。

　　她轻轻呼了口气，瞥见一旁的手机，她于是拿过手机，一如既往地想要询问季随。

　　点开微信聊天框的瞬间，对面忽然传来一条好友申请。

　　江蕴齐微微一愣，指尖缓缓滑过屏幕，看到好友申请时，她的瞳孔猛地一震。

　　是季扬。

　　江蕴齐不自觉抿了抿嘴唇，看着对方发来的好友申请，心头感到一阵纳闷。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什么要加自己的好友？而且，自己这联系方式他是从哪里搞来的？

　　鬼使神差地，江蕴齐点了同意。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

　　Y：【抱歉，江同学。我找贺轩铭要了你的联系方式，如果为你造成困扰，那么你就不必回我，直接删了就行。】

　　看着对方的消息，江蕴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轻轻地呼了口气，随即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

　　【没事儿，不影响。季扬哥，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着自己编辑的文字，江蕴齐的内心反复斟酌，最终点了发送。

　　对方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

　　Y：【嗯，方面出来见一面吗？】

　　见对方约自己见面，江蕴齐的心头微微有些发颤，她点开聊天框，迅速打出几个字：

　　【好，地址发我。】

　　江蕴齐从衣柜里随意找了套衣服穿上，简单收拾几下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房间。

　　根据季扬发来的地址，江蕴齐来到一家咖啡店。

　　季扬远远地就看见了她，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走到对方面前，将菜单递给了她，柔声问道：“江同学，看看有什么想喝的吗？”

　　江蕴齐看着对方的笑脸，内心总感到一阵莫名的急促，她匆匆瞥了眼菜单，语气带了几分腼腆：“谢谢季扬哥，来杯冰美式就行。”

　　说实话，江蕴齐没怎么喝过咖啡。

　　看着菜单上那些琳琅满目的咖啡名，她只好随口说了个自己熟悉的名字。

　　“那行。服务员，来两杯冰美式。”

　　季扬收起菜单，招呼着服务员。

　　江蕴齐坐在他的对面，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他身子骨弱，本身又白，现在看起来更是温柔又脆弱。

　　“季扬哥，你找我…是怎么了？”江蕴齐看着对方，双手不断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季扬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叹了口气：“小随…他很少哭的。从小…就不爱哭。”他抬起头，看着江蕴齐，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谢谢你，江同学。那天…多亏有你在。”

　　江蕴齐摇摇头：“季扬哥，其实…季随他…”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知道。”季扬打断她，笑容有些勉强，“他一直觉得，是我们亏欠了他。觉得我们偏心，忽略了他。”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杯咖啡，声音低沉，“爸妈…他们确实有做得不够的地方。当年把他送走，是怕他年纪小不懂事，影响我养病，也怕我把病气过给他…后来想接回来，又总怕他不适应，怕他抵触…结果，反而越推越远了。”

　　季扬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眼睛带着真诚的歉意：“我身体不好，爸妈难免多花些心思在我身上。小随他…从小就特别独立，特别优秀，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人操心。久而久之，大家好像都忘了，他其实…也只是个需要被关心的孩子。”

　　江蕴齐静静地听着，心里为季随感到一阵酸涩。

　　原来季扬并非不知情，只是这隔阂，早已在经年累月的疏离和误解中，筑成了难以逾越的高墙。

　　“他怨我，我能理解。”季扬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奈，“我只希望…他能过得好一点。开心一点。”

　　“季扬哥…其实…”江蕴齐的嘴唇微张，语气带了几分迟疑，她犹豫着，“其实季随他…也不是那么讨厌你…”

　　闻言，季扬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眸看向江蕴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但很快便被一抹无奈给压了下去。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微微发黄，还带着些褶皱的照片，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将照片推到了江蕴齐那边。

　　看着这张发黄褶皱的照片，江蕴齐的心头微微一颤。

　　照片上的人物是季随和自己爷爷奶奶，她之前在季随的房间里看到过这张照片，但当这张照片再次出现自己的眼前时，她的心底总有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轻轻拿起照片，只见照片背面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用黑色碳水笔写的几个字，经过岁月的冲刷与洗礼，那字迹早已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但江蕴齐还是凭着那几个模糊的字迹认出了那几个字。

　　“岁岁平安…”她轻轻开口，语气带了几分迟疑与试探。

　　“嗯，岁岁平安…”季扬重复着江蕴齐的话，他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勉强，“其实…小随的小名叫岁岁，是爷爷给他取的…”他的视线再次落到那张泛黄的照片上，语气顿了顿：“但…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就没人再这样叫他了…”

　　江蕴齐拿着照片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她迅速将那张照片放在餐桌上，神情恍惚。

　　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季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上凝固的时光：“‘岁岁平安’…爷爷写在照片背面的，是给小随的祝福，也是他老人家对小随的呼唤。”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那道深刻的褶皱，仿佛能触摸到岁月留下的痕迹，“小随小时候特别粘爷爷，像个小尾巴。爷爷叫他‘岁岁’，他就咯咯笑，满院子跑。”

　　江蕴齐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阳光洒满小院，慈祥的老人追在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身后，一声声“岁岁”带着宠溺，是季随生命里最初、也最温暖的底色。

　　“后来…他去了爷爷奶奶家，这个名字，就成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季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再后来…爷爷奶奶走了，这个名字，连同那段时光，好像也被他…锁起来了。没人敢提，也没人…能提。”

　　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但江蕴齐只觉得耳边一片寂静，只有心脏沉重地跳动着。

　　她看着照片上老人眼中满溢的疼爱，看着小男孩无忧无虑的笑容，再想到季随房间里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紧紧攥在手里的照片，巨大的酸楚猛地涌上鼻尖。

　　“他…从来没提过这个名字。”江蕴齐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啊。”季扬苦笑了一下，端起冰凉的咖啡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把自己裹得太紧了。尤其是…对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有些飘忽，“我知道他怨我，怨爸妈。他觉得是因为我，他才被送走。他觉得…这个家，没有他的位置。”

　　“不是这样的！”江蕴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季扬哥，那天…那天他说…他说他其实不讨厌你！他说…你对他很好，像个真正的哥哥！”

　　季扬猛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希望。

　　“他…他真这么说？”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握着杯子的手都有些不稳。

　　“嗯！”江蕴齐用力点头，眼圈也微微泛红，“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看到你会想起爷爷奶奶，会…会难过。但他没有讨厌你！真的！”是这样的！”江蕴齐急切地反驳，“季扬哥，你关心他，不是吗？你记得他的小名，你留着这张照片，你担心他过得好不好…这些，都是关心啊！季随他…他其实能感觉到。他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怎么靠近。”她想起图书馆里季随递水时那紧蹙的眉头，想起他提到季扬时那复杂难辨的语气，“他不是讨厌你，他只是…被困在自己的情绪里了。”

　　季扬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杯里的冰块都融化了大半。

　　他最终长长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他抬起头，看向江蕴齐的目光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江同学，”他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愿意陪在他身边。”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蕴齐清澈的眼睛上，“小随他…很幸运能遇到你。如果可以…请你帮我，也帮帮他。让他知道…这个家，或许不完美，但永远有他的位置。我这个哥哥…虽然没什么用，但…一直都在。”

　　江蕴齐用力地点点头，鼻头有些发酸：“我会的，季扬哥。”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季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再次看向江蕴齐时，眼神带着恳求，“江同学，我知道小随…他信任你。那天晚上，谢谢你陪着他。这张照片…我想请你，帮我转交给他。”

　　他将照片轻轻推到江蕴齐面前。

　　江蕴齐看着那张承载着两代人爱与遗憾的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她当然明白季扬的意思。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这是季扬迟到了多年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是他试图打破坚冰的钥匙，是他对弟弟最深的、却始终未能宣之于口的祈愿——岁岁平安。

　　“季扬哥…”江蕴齐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为什么不…亲自给他呢？”

　　季扬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和，却带着深深的无力：“我试过…很多次。但他…他把自己关得太紧了。我怕…怕再看到他那种防备和冷漠的眼神。也许…由你来交给他，会更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为难，或者…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就当我今天…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吧。”

　　江蕴齐看着季扬眼中那抹深藏的期待和脆弱，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伸出手，郑重地接过那张照片，仿佛接过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嘱托。照片的边缘有些毛糙，带着被反复摩挲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主人的心事。

　　“好。”她点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会交给他的。”

　　季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你，江同学。真的…非常感谢。”

　　咖啡店里的音乐还在流淌，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江蕴齐握着那张微微发黄的照片，看着对面季扬苍白却释然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季随那晚的痛哭、季扬此刻的恳求、照片背后模糊的字迹、还有那个被尘封的小名“岁岁”……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中交织，拼凑出一个更完整也更令人心疼的季随，以及一个同样在努力挣扎的哥哥。

　　没关系，季随。

　　这一次，换我走向你。

　　岁岁平安。

　　她在心里默念。

　　我们都要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