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平安》徐三渝

18、第 18 章

　　高中生活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课本堆叠如山，作业本翻飞如雪，黑板上的倒计时无声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而第一次月考，像一场不期而至的寒流，骤然降临。

　　不论是班主任还是科任老师，无不都在强调着第一次月考的重要性。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课间走廊上，捧着书默背单词的身影多了起来；午休时间，教室里少了喧闹，多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连姜楠也难得地收起了八卦雷达，抱着数学书哀嚎：“江蕴齐！救救我！这数学简直不是给人学的！”

　　江蕴齐自己也是焦头烂额。

　　数学一直是她的短板，函数图像在脑海里像一团乱麻，物理的受力分析更是让她感到头大。

　　看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错题红叉，心里沉甸甸的。

　　偶尔，她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目光仿佛能穿透两层楼板，落到二楼东侧那个教室。

　　不知道季随现在在做什么？他一定很轻松吧？年级第一的宝座，对他来说似乎唾手可得。

　　“喂！回神了！”姜楠用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别看了，再看季随也不会从天而降帮你考试！赶紧的，这道题你给我讲讲！”

　　江蕴齐叹了口气，收回思绪，强迫自己投入眼前的战斗。

　　月考前一天，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格外刺耳。江蕴齐收拾书包，感觉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

　　她习惯性地走向二楼东侧的饮水机，脚步有些迟疑。

　　果然，在走廊尽头，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随正和贺轩铭一起从教室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微顿。

　　隔着攒动的人流，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江蕴齐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僵硬。

　　季随的眼神依旧沉静，但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仿佛在捕捉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焦虑。

　　贺轩铭在旁边挤眉弄眼，刚想说什么，就被季随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蕴齐匆匆低下头，拉着不明所以的姜楠快步离开，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去接水的。

　　“怎么了？看见你家季随反而跟见了鬼似的？”姜楠不解。

　　“没什么…就是…有点紧张。”江蕴齐含糊道，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没底气的样子，尤其是在考试前夕。

　　月考如期而至。

　　第一次月考考号按姓氏字母来编排，江蕴齐被分到了三楼的一间教室，季随则被分到了五楼的一间教室。

　　江蕴齐抱着文具袋，急匆匆地穿过人群，经过四楼楼楼梯口时，她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目光下意识地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希望能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她即将踏上楼梯间的台阶准备向自己的考场走去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离自己不远处的楼梯口。

　　是季随。

　　他手里只拿着一个透明的笔袋，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紧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微笑。

　　季随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沉静，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仿佛在说：“别慌。”

　　江蕴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像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她深吸一口气，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迅速奔向自己所在的考场。

　　那短暂的对视，像一颗定心丸，驱散了她心中盘旋的焦虑。

　　考场里，试卷发下。

　　江蕴齐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和英语还算顺利，但到了数学，熟悉的阻滞感再次袭来。

　　复杂的函数图像、刁钻的几何证明，让她额头和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咬着笔杆，努力回忆季随在图书馆讲题时的思路，那些清晰的步骤、关键点的圈画仿佛在脑海中重现。

　　她尝试着模仿他的解题逻辑，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没有完全卡住。

　　而在楼上的考场里，季随的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试卷上的题目对他而言似乎游刃有余。只是在解完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后，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墙壁上的挂钟，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流畅地书写。

　　紧张的月考持续了整整三天。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都仿佛松了一口气，爆发出压抑后的喧哗。

　　江蕴齐走出考场，如蒙大赦，感觉像打了一场硬仗，浑身疲惫，但又有种解脱感。

　　她随着人流逐渐走上楼，在四楼楼梯口的位置，再次“偶遇”了刚从考场出来的季随。

　　这次，周围人声鼎沸，不再是考试前的静默。

　　“考得怎么样？”季随主动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江蕴齐耳中。

　　江蕴齐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脸微微发热：“还…还行吧。数学有点难。”她实话实说，语气带着点沮丧。

　　“嗯。”季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尽力就好。”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江蕴齐心头一暖。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追问细节，也没有敷衍地说“肯定没问题”，只是告诉她“尽力就好”。

　　这种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让她安心。

　　“你呢？”她呼了口气，鼓起勇气反问。

　　“还好。”季随的回答依旧简洁，但语气平和。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走下楼梯，没有过多的交谈，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刻意的疏离或紧张。

　　考试的压力褪去，一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感悄然滋生。

　　几天后，月考成绩公布。

　　巨大的成绩榜张贴在公告栏前，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姜楠凭借身高优势，率先挤了进去，很快又奋力挤出来，兴奋地抓住江蕴齐的胳膊：“江蕴齐！你进步了！年级排名比入学考提升了五十多名！语文和英语超常发挥！”

　　江蕴齐心中一喜，随即又紧张地问：“数学呢？”

　　“数学…咳咳，”姜楠清了清嗓子，“还是有很大进步空间的！不过总分上去了！”

　　江蕴齐了然，数学果然还是拖了后腿。她踮起脚，努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中寻找。

　　很快，她在六班的区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季随

　　总分：992（满分1050）

　　年级第一

　　语文：126

　　数学：150

　　英语：143

　　…

　　他的名字高悬在榜首，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哇！季随又是第一！数学物理双满分！太变态了吧！”

　　“可不是嘛！直接甩了第二名四十多分！断层发育啊！”

　　“人长的那么帅，成绩还这么好！我不活了！”

　　…

　　周围传来阵阵惊叹。

　　江蕴齐看着那个名字和分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默默退出了拥挤的人群，看着那刺眼的分数，再看看自己卷子上那些被红笔圈出的错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差距太大了，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唉，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姜楠还在感叹。

　　江蕴齐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她默默收起卷子，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到一阵喧闹。贺轩铭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传来：“老季！请客！必须请客！年级第一啊！你这让我们怎么活！”

　　江蕴齐脚步一顿，看到季随被贺轩铭和几个六班的男生簇拥着，正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在贺轩铭夸张地拍他肩膀时，微微侧身躲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江蕴齐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她看到季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关切？

　　贺轩铭也看到了她，立刻起哄：“哟！小江同学！恭喜你家季随蝉联冠军啊！”

　　江蕴齐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飞快地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恭喜”，便逃也似的冲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却浇不灭脸颊的滚烫和心里的酸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苍白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她讨厌这种差距感，讨厌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

　　那天放学后，图书馆的角落异常安静。

　　江蕴齐坐在季随对面，摊开数学卷子，看着上面刺眼的分数和红叉，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卷子边缘。

　　季随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脑袋上，又扫过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卷子。

　　“卷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江蕴齐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江蕴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卷子推了过去，声音细若蚊呐：“考砸了…”

　　季随没说话，拿起卷子，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错题。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在几道大题上点了点：“这里，辅助线画错了方向。这里，公式用混了。还有这里，计算失误。”

　　他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分析。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江蕴齐心上，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我…我知道…”她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季随抬起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嘴唇。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地写起来。

　　“看这里。”他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他重新画的清晰辅助线和推导步骤。“思路比答案重要。错的地方，弄懂为什么错。”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江蕴齐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江蕴齐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向他写的步骤。他写得非常详细，一步步拆解，甚至标注了容易混淆的点。

　　“懂了吗？”他问。

　　看着那熟悉的、工整有力的字迹，看着他专注讲解时低垂的眼睫，心里的委屈和酸涩似乎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淡了些。

　　江蕴齐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懂了。”

　　季随“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卷子还给她，重新拿起了自己的书。

　　图书馆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两人身上。

　　江蕴齐看着卷子上季随留下的笔迹，又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个沉静的少年。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江蕴齐却觉得，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让她感到安心。月考的挫败感还在，但似乎…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订正错题。

　　她知道，前路还长，差距也还在，但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