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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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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玄清山紫气东来处忽现一线金痕,霎时劈开青冥。七十二峰浸在黛色里,忽被天外倾落的霞浆染透,琉璃瓦当次第亮起,似九霄星斗坠在了人间。玉清宫金顶浮起三尺明光,檐角铜铃无风自鸣,惊起丹穴里栖着的十二只青鸾,拖着七色尾羽掠过云海,翎羽间抖落的露珠在半空便化作灵雾。
山道上游动着点点素白,是洒扫弟子缓缓徐行。为首的执事长老袖中飞出九柄宫灯,灯檐挑着朝阳碎金,将十万级青玉阶照得通明。有鹤发童颜者掐诀唤来山岚,云帚过处,陈年苔痕里竟绽出星芒般的优昙花;着竹月色道袍的女修以剑代笔,剑气掠过石壁时,蛰伏整夜的荧光蕨便舒展开银蓝色的叶脉。
药田里千年何首乌化作胖娃娃模样,顶着青叶偷饮晨露,忽被守园的金睛白猿揪住发髻。那灵猿臂上缠着宗门特赐的玄铁链,链环碰撞间惊醒了沉睡的肉灵芝,肉灵芝喷出漫天孢子,在朝阳里结成璎珞状的虹彩。更深处传来沉闷龙吟,原是镇山灵兽墨鳞蛟盘在寒潭底吐纳,每次呼吸都让潭面浮起旋转的先天八卦图。
三声玉磬自问道峰传来,七十二座悬空阁同时放出宝光。最巍峨的藏经阁檐角垂下七宝流苏,每串璎珞都缀着羽化修士的剑意结晶,此刻被晨风拂过,便奏出《霓裳羽衣》的调子。山腰处的炼丹房飘出青紫烟霞,竟在半空凝成玄武朱雀之形,惊得那对总爱偷食丹药的朱冠雪貂,叼着玉简慌不择路撞进了护山大阵。
第一缕纯阳正气落在祖师殿前的日晷上,整座玄清山响起清越剑鸣。主峰绝壁处三千年前的剑痕骤然发亮,剑气冲霄时,漫天朝霞都化作纷扬的赤玉符箓——原是开山祖师留下的先天剑气,每日此刻必要与初阳争辉。山间万千灵植此刻尽数俯首,连最桀骜的剑松也垂下枝桠,露出树干上自然生成的雷纹真言。
云霁雪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山的,他换了身新的法衣,御剑而行,直直冲着玄清山西峰而去。他怀中抱着昏睡的少年,正是踏莎洲那少年,他身上裹着雪色大氅,只露出一截苍白手腕,上面缠着锁魂针的银链,随呼吸微微颤动。
守门弟子见是他,连忙行礼:“云师兄!”
云霁雪颔首,嗓音清冷:“去禀告掌门,我有要事相告。”
弟子迟疑地看了眼他怀中的阿莎:“这位是……?”
“踏莎洲带回的幸存者,身中锁魂针,需宗门救治。”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安置在寒松院。”
弟子不敢多问,领命引路先行。
云霁雪的寒松院位于玄清宗西峰,清幽僻静,是云霁雪平日闭关之所。院中青松覆雪,石阶上落着细碎的冰晶,檐下悬着几串风铃,随风轻响。
云霁雪将少年放在榻上,指尖轻点他眉心,渡入一缕灵力稳住心脉。锁魂针仍在微微震颤,针尾的银链泛着冷光,是未知的封印。
“师兄。”门外传来轻唤。
云霁雪抬眸,见陈雨眠立在院外,手中捧着药匣:“掌门师叔让我送些灵药来。”
“进来。”
陈雨眠轻手轻脚地踏入屋内,将药匣放在案几上,目光却忍不住往榻上瞟。少年闭目昏睡,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唇色极淡,像是被雪水浸过的花瓣。
“他……还好吗?”陈雨眠小声问。
“锁魂针入心,需慢慢化解。”云霁雪淡淡道,“此事暂勿声张。”
陈雨眠点头,又迟疑道:“掌门师叔说,待他醒了,需去戒律堂问话。”
云霁雪指尖微顿,随即“嗯”了一声。
陈雨眠见他神色冷淡,不敢多留,行礼退下。
少年醒来时,屋内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声音。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素白的帐幔,青玉案几,窗外覆雪的松枝,还有……坐在案前执笔书写的云霁雪。
“醒了?”云霁雪头也不抬,笔尖未停。
少年撑起身子,锁魂针的银链随着动作轻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白中衣,又摸了摸心口的三根银针,眉头微蹙:“这是哪儿?”
“玄清宗,寒松院。”
少年怔了怔,随即歪头看向云霁雪,眼底浮起一丝狡黠:“你把我带回来的?”
云霁雪搁下笔,抬眸看他:“踏莎洲的锁魂针与玄清宗有关,需查清缘由。”
少年“哦”了一声,忽然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柱才站稳。他捂着心口,眉头轻蹙,声音软了几分:“……疼。”
云霁雪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掌心贴上他心口,神色未见不耐,他把灵力缓缓渡入:“别乱动。”
少年趁机抓住他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底湿漉漉的:“云霁雪,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可我好疼……”
云霁雪垂眸看他片刻:“忍着。”
少年:“……”
云霁雪把少年扶到榻上躺着,抬头看了眼屋角的滴漏,垂眸看着少年,张了张口,然后抿唇”你叫什么来着?”
少年仍是眉眼盈盈”仙长叫我阿莎便好。”
云霁雪点了点头”哪个莎?婆娑的娑?还是踏莎的莎?”
“自然是踏莎洲的莎。”
云霁雪重新站好”阿莎,你在这里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我去南峰药师叔的药庐给你取药。”
阿莎乖乖点头,还把脸埋在被子里,示意自己绝不会乱动。
云霁雪放心走了。
云霁雪前脚离开,后脚阿莎就收起了那副纯良的可怜相。
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雪压松枝的簌簌声。
阿莎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足底沾着未化的霜。他慢悠悠晃到云霁雪常坐的那方青玉案前,指尖抚过砚台边缘——墨迹未干,还残留着那人执笔时袖口掠过的冷香。
"药庐……"他眯着眼望向远处飘着青烟的楼阁,喉结滚动,"真远啊。"
一阵风过,檐下风铃叮咚。阿莎突然伸手拽住铃绳,指腹摩挲着绳结处——这是今早云霁雪系上去的,为了压住他被锁魂针折磨时的痛吟。
他系铃时垂落的睫毛像沾了雪的松针。
这个念头闪过时,阿莎猛地攥紧铃绳。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疼痛让他瞳孔微微扩散。
案上摊着云霁雪未写完的《踏莎洲志异》,字迹清峻如剑痕。阿莎俯身,鼻尖几乎贴上纸页。
墨香里混着极淡的雪松气息——是那人衣襟上熏的香。
"……虚伪。"他突然轻笑,指尖戳破一个未干的"萧"字,"明明担心得要死,偏要装得八风不动。"
砚台旁搁着半盏冷茶。阿莎端起来,唇贴着杯沿慢慢啜饮。冰凉的茶汤滑过喉咙,恍惚间竟像舔过那人执剑的腕骨。
他握剑的指节真好看,不知道掐着我脖子时会不会泛白。
阿莎模模糊糊地想,茶盏"咔"地磕在案上。他呼吸急促起来,锁魂针随着心跳震颤,针尾银链在暮色中泛着妖异的光。
院角那株百年剑松是云霁雪亲手栽的。阿莎歪着头打量树干上深刻的剑痕——据说这是玄清宗弟子练剑时留下的"心印"。
"你的心印在哪呢?"他喃喃自语。
寒光闪过,树皮簌簌剥落。阿莎用指尖在树干上细细勾勒:一道修长人影立于松前,衣袂翻飞如鹤翼。只是那人腰间本该悬剑的位置,被他刻上了缠绕的锁链。
"抓到了……"阿莎用染着树汁的指尖抚摸刻痕,突然低头咬住自己的手腕。犬齿刺破皮肤,鲜血顺着银链滴在树根处,"就是我的。"
“锁魂针乃上古禁术,钉入心脉,以魂魄为引。”药长老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此子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
云霁雪立在案前,寒髓剑横放于膝:“可有解法?”
“难。”长老摇头,“除非找到施术者,否则强行拔针,恐伤及魂魄。”
云霁雪沉默片刻,道:“他体内还有噬心蛊。”
长老一惊:“什么?!”
“踏莎洲的饿鬼,皆因噬心蛊反噬而成。”云霁雪抬眸,“此事需密查。”
长老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云霁雪踏进寒松院时,阿莎正趴在窗边,望着檐下的风铃发呆。
云霁雪推门进来,他头也不回地问:“你们玄清宗,是不是有很多规矩?”
“嗯。”
“那我这样的……是不是该被关起来?”
云霁雪走到他身旁,将一碗药递过去:“喝了。”
阿莎接过药碗,皱了皱鼻子,一饮而尽,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云霁雪顺手塞了颗蜜饯给他,阿莎含在嘴里,眼睛一亮:“甜的!”
“睡吧。”云霁雪转身欲走。
阿莎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仙长。”
“嗯?”
“你能不能……陪我一会?”他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就一会。”
云霁雪垂眸看着他,铁面无私:”不行,我须得去找掌门回话。”
"冷……"他仰起脸,眼底水光潋滟,哪还有半分方才的疯劲。
寒髓剑上还沾着未散的寒气。见少年唇色惨白,他皱眉,掌心贴上阿莎额头:"锁魂针又发作了?"
"嗯。"阿莎趁机把脸埋进他袖口,贪婪地嗅着药香都盖不住的冷冽气息,"你不在,疼得厉害。"
檐下风铃突然无风自动。
云霁雪若有所觉地望向剑松,却见暮色苍茫,唯有松针如剑,指向晦暗未明的天穹。
云霁雪想了想,留下了很多蜜饯,还是离开了。
阿莎坐起来,”啧”了一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看着那剑松发呆。
玉霄峰没有四季。
千瓣桃李常年不败,绯云似的缀满枝头,风过时便簌簌抖落漫天花雨。云霁雪踩着青玉阶徐行,寒髓剑悬于腰侧,剑穗缀着的寒玉铃在暖风中寂然无声。
峰顶的流霞殿浮在香雪海里,檐角垂落的七宝璎珞映着朝阳,将十万级玉阶染成胭脂色。有灵鹤衔着玉简掠过,惊起一树碧冠彩翎的迦陵频伽鸟,清啼声里抖落的露珠,半空便化作星屑般的灵雾。
"云师兄。"执扇侍女立在朱漆殿门前,腕间金钏随着行礼的动作叮咚,"真人候您多时了。"
云霁雪颔首,拂去肩头落花时,指尖沾了缕甜腻的暖香。
殿内不设烛火,四壁嵌着的朝霞晶自行吐纳天光,将满室映得通明。
玉霄真人斜倚在翡翠榻上,雪发未束,迤逦委地如银河倾泻。他手中握着一卷泛着青光的玉简,见云霁雪进来,含笑招手:"霁雪,来。"
云霁雪行礼:"师尊。"
"踏莎洲的事,我已听执事长老说了。"玉霄真人指尖轻点,玉简浮空展开,显出踏莎洲的地形图,"锁魂针、饿鬼、祭坛……这些都与百年前的炼魂宗有关。"
他抬眸,眼底银色的雾霭微微流转:"那少年如何了?"
"锁魂针已暂时稳住,但噬心蛊未除。"云霁雪声音平静,"弟子怀疑,此事与师兄失踪有关。"
玉霄真人轻叹:"南朝那孩子……"他摇了摇头,"罢了,此事你继续查,若有需要,宗门资源随你调用。"
云霁雪微怔:"师尊不亲自过问?"
"你办事,我放心。"玉霄真人笑了笑,又取出一枚玉牌递给他,"另外,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将至,各派弟子不日便会抵达玄清宗。此次大比务必留意——尤其是赤霄门和碧霞阁的人。"
云霁雪接过玉牌,触手温润:"师尊是担心……"
"炼魂宗的余孽,未必只藏在踏莎洲。"玉霄真人指尖轻敲榻沿,"大比期间鱼龙混杂,正是他们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云霁雪眸光微冷:"弟子明白。"
玉扶霄沉吟片刻”明日各宗大比名单会送来,你来一趟。”
云霁雪行礼”弟子明白。”
离开流霞殿时,执扇侍女追上来,递过一个锦囊。
"真人吩咐,给那位小公子的。"她轻声道,"百花丹能镇痛,或许对他有帮助。"
云霁雪接过锦囊时,忽觉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那上面有极淡的霜花印记,与萧云止的笔迹极为相似。
他抬眸,侍女却已退后两步,恭敬行礼:"云师兄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