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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踏莎 ...

  •   踏莎洲的夜,从不是安静的。
      寒风裹着尖啸的残魂,像千万根银针刺入骨髓。云霁雪抬手抹过脸颊边被刺破的淡淡血痕,重新抬靴,又深深陷进雪里。他的靴底碾碎冰晶时,细细的呜咽声混着风声呼啸着涌入他的耳膜,那是千万亡魂被永生永世禁锢于此的哭嚎。
      他眉睫上的霜已经凝成细细碎碎的冰晶,漫漫,又糊成一片,雪色剑袍在暴风中猎猎作响,衣摆早已被莎草割裂成缕,露出内里暗银色的寒麟甲。
      “寻踪决的感应……就是这里了。”
      云霁雪骨节分明的手迅速掐诀,一缕青烟自他掌心升起,却在即将指向洲心时突然扭曲溃散。云霁雪瞳孔骤缩,反手握住背后剑柄,寒髓剑出鞘三寸,凛冽剑气将扑来的怨灵冻成冰碴,簌簌落进及腰的莎草丛里。
      青锋扫处千峰雪,袖底寒生万壑冰。
      云霁雪垂眸,看到那些细长的草叶立刻缠上掉落的碎冰,就像饿极了的毒蛇吞噬着猎物。叶片边缘的锯齿泛着幽蓝暗芒,云霁雪清楚地看见,有几片草叶上嵌着半张扭曲的人脸。他脸色不辨喜怒,只是向来舒展的眉心微蹙,双眼重新抬起看着一望无际的山谷,那目光里甚至是有些绝望和悲哀的,他喃喃着,“师兄……”。
      他喉间泛起铁锈味,攥紧了手里的纸鹤。三个月前失踪的玄清宗首席大弟子漱南朝,最后传回的纸鹤上只有六个字——踏莎洲,炼魂谷。
      踏莎洲,位于昆仑墟极深之处,是一处极神秘的异境。这里终年被蚀骨风裹挟,地面覆盖着及腰深的莎草,叶片呈暗青,几近黑色,脉络里流淌着极寒的“玄冰髓”,触之即冻彻神魂,寻常修士踏入三步,灵脉便会被莎草里渗出的寒气冻结,最终沦为莎草的养分。
      而炼魂谷,位于踏莎洲西部,尺丈三千里,仅靠一条冰河与踏莎洲相连。炼魂谷,顾名思义,这里的谷壁除了莎草,还覆盖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层,冰层里塞满了扭曲的虚影——都是被“炼魂术”炼化失败的修士残魂,冰层越厚处,虚影挣扎的越剧烈,寒气也越是刺骨。谷底有处寒泉,泉水呈墨色,上古时期曾有修士在此修习禁术,以寒泉为引,强行剥离生灵魂魄,炼制成器皿,浸泡在泉水中,久而久之,泉水便生出了恶灵,恶灵将部分失败者的魂魄吞噬,他们的□□变为“伥鬼”游走在山谷中,触之则会被其夺取魂魄,供邪修炼制魂器,汲取灵力修炼。
      穿过最后一道风墙时,云霁雪的护体灵气已经所剩无几。原本君子端方的君子剑现已狼狈不堪,发丝凌乱,衣裳破烂,护体软甲大面积露出,银蓝色的符文随光线流转,仿若活物。
      炼魂谷中央的祭坛被岁月侵蚀得只剩轮廓,但是那些用血勾勒的符文依然鲜红刺目。而所有符文交汇处,一柄断剑笔直插在阵眼位置。
      剑柄上玄清宗的云纹徽记让云霁雪呼吸暂停。
      他踉跄向前,指尖刚要触及剑柄,整座祭坛却突然开始震动。环绕在祭坛周围密密麻麻的莎草像是被激怒似的开始疯长,趁着云霁雪心神恍惚的瞬间缠住他的手腕,臂膀,腰腹,乃至全身,更可怕的是,那些草叶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刺破皮肤,想要往血脉里钻。
      “呃……”剧痛和大量消耗的法力让云霁雪眼前发黑。寒髓剑自动出鞘护主,剑气横扫而过,草叶被大面积的斩断,草茎喷出暗红汁液,落地竟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云霁雪身周的莎草清的最是干净,他撑不住半跪在地上,却是立刻重新开了护体结界,而进入他血脉的莎草,被他炼化,已然成了云霁雪新的灵力。的确,同为冰属性,炼化得当,莎草的确是他最好的补品。莎草在他身侧环伺,将他包成一个圈,蠢蠢欲动。
      踏莎洲的月光是青灰色的。
      云霁雪晃了晃神,转眼间,他眼前的祭坛却是消失无踪。
      他咬了咬牙,重新踩着没膝的莎草前行,每步都惊起细碎的呜咽。那些草叶边缘生着倒刺,刮过他雪色剑袍时发出类似指甲抓挠棺木的声响。
      “第三十七处标记。”他蹲身拂开草叶,却是疑惑,难道师兄并非在祭坛之上?
      底下暗红的符咒是用萧云止的血画的引路符,三个月来,云霁雪循着师兄失踪前布下的血符深入踏莎洲,符文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浑浊。
      指尖刚触及符文,整片莎草突然暴长!云霁雪旋身后撤的刹那,看见草叶下翻涌出无数半透明的手臂,腕骨都被青灰色的草茎贯穿,像被缝在蛛网上的飞蛾。
      “锁魂针……”云霁雪剑未出鞘,剑气已冻住方圆十丈的草浪。玄清宗古籍记载,上古时期有大能者将罪大恶极者的魂魄钉入莎草,谓之“以魂镇魂”。但眼前这些残魂衣着各异,甚至有几个穿着玄清宗内门服饰。
      霜刃正要斩断草茎,远处突然传来铃铛声。
      叮铃……叮铃……
      铃声所到之处,狂舞的莎草竟温顺伏倒,云霁雪眯眼望去,月下有个赤足少年正蹦跳着踩过草尖,脚踝银铃随动作轻晃。更诡异的是,那些能刺穿金丹修士魂魄的草叶,此刻柔顺如绸缎般托着他足底。
      "你是谁?"云霁雪握紧了剑柄,他剑气未收,几缕霜意已攀上少年衣角。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惊得踉跄,扑倒在草浪里。抬头时发间沾满草屑,露出一双猫儿似的圆眼:“我、我没有名字……”他说话带着古怪的停顿,“他们叫我'喂药的'。”
      云霁雪这才注意到少年腰间挂着个墨玉药瓶,瓶身刻满与锁魂针相同的符文。当少年慌乱捂住药瓶时,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那里布满针孔,新旧交叠成青紫色的网。
      云霁雪仍旧开着剑招,寒髓蓄势待发“什么喂药?”
      “穿白衣服的仙人,他们让我吃药。"少年眼神突然涣散,喃喃重复着某个音节,云霁雪凑近才听清是“南”字,心头猛地一跳。
      寒髓突然自鸣示警,一道捆仙索缠住少年,被云霁雪拉着急退,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露出个丈余宽的深坑,坑底堆满白骨,最上方那具竟还挂着玄清宗玉牌。
      少年在不远处发着抖:”又、又饿了……”
      云霁雪皱眉,”什么饿了?”
      回答他的是地面剧烈的震颤,深坑中升起团黑雾,隐约凝成巨兽轮廓,所经之处的白骨瞬间化为齑粉,云霁雪的剑气劈入雾中如泥牛入海,反而引得黑雾咆哮着扑来!
      "别看!"少年突然逼近,捂住云霁雪眼睛。
      云霁雪心先是一凉,他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灵力波动!掌心相触的刹那,云霁雪"看"到骇人景象——黑雾中心蜷缩着个婴儿大小的怪物,正通过少年腕间针孔吸食某种暗红液体,而喂食者的面容隐在斗篷下,唯有腰间玉佩露出半个”南"字。
      幻象破碎时,黑雾已至眼前!少年猛地推开云霁雪,自己却被雾气吞没。沈砚剑诀掐到一半,忽见黑雾剧烈翻涌起来,隐约传出啃噬声。待雾气散尽,少年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唇边沾着一丝黑气,而墨玉药瓶的符文正渐渐褪色。
      "对不起……"少年低头盯着自己突然长出一截的指甲,"我忍不住……"
      云霁雪的剑尖抵住他咽喉。月光此刻照出少年身上诡异的变化:瞳孔缩成细线,脖颈浮现鳞状纹路,被剑气所伤的皮肤下渗出的是靛蓝色血液。
      "你不是人。"
      少年瑟缩了下,小幅度的向后迈开步子,怯怯地看着面前眉间微蹙的俊秀青年,他看得出来,他跟那些仙人,是一个地方来的。
      "仙人说,我是'药引'。"他主动解开衣襟,眼睫轻轻颤动,云霁雪赫然看见他心口处插着三根锁魂针,针尾连着草茎深入地下,少年嗓音发着抖"每次饿极了,就会变成这样……"
      云霁雪的剑纹突然发烫。这是青霜剑感应到同源剑气时的反应,而源头竟是少年心口的锁魂针!针上附着的,分明是漱南朝的本命剑意。
      "师兄用剑气……封印着你?"云霁雪声音发紧。若真如此,眼前少年非妖即魔。可当他看到对方腕间那些为镇压怪物而留下的针孔,剑尖终究偏了三分。
      少年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心口锁魂针嗡嗡震颤。远处传来莎草倒伏的沙沙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游过草海。云霁雪不及细想,手腕一抖,捆仙索将少年迅速拉近,他扯下大氅裹住少年御剑而起。
      "别回头。"他捂住少年渗出蓝血的耳朵,"有人来了。"
      在他们身后,整片莎草如活物般立起,草叶间睁开无数猩红的眼。
      踏莎洲的天空是禁飞的。
      云霁雪的剑刚离地三丈,便如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壁,剑身震颤,灵力逆冲,逼得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剑锋偏转,在即将坠地的刹那,借势旋身,稳稳落在一片莎草丛中。
      “这里……有禁制……”情况紧急,他忘记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剑柄。
      少年被他护在捆仙锁里,此刻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脸色煞白。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云霁雪的唇角,沾上一丝血迹。
      “你受伤了。”少年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为什么?”
      云霁雪没回答,只是迅速扫视四周。莎草在夜风中起伏,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远处,那些猩红的眼睛仍在逼近,草浪翻涌,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正缓缓游来——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扭曲的东西。
      “不能御剑,那就只能跑。”云霁雪沉声道,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跟紧我。”
      少年踉跄了一下,却很快调整步伐,赤足踩过锋利的莎草,竟似毫无痛觉。他跑得极快,身形轻盈如风,银铃在风中叮当作响,竟诡异地让那些逼近的猩红眼睛停滞了一瞬。
      “它们怕你的铃铛?”云霁雪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少年摇头:“不是怕……是认得。”
      “认得?”
      “嗯。”少年低声道,“它们……以前也是人。”
      云霁雪心头一震,但此刻无暇深思。身后的草浪已如潮水般涌来,黑影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某种黏腻的、湿漉漉的蠕动声,像是无数条蛇在草叶下穿行。
      “前面!”少年突然指向不远处的一座矮丘,“那里有洞!”
      云霁雪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处被莎草半掩的洞口,黑黢黢的,像是野兽的巢穴。顾不得多想,他毫不犹豫地拉着少年冲了过去,在黑影即将触及他们的刹那,纵身一跃,跌入洞中。
      黑暗。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云霁雪的剑横在身前,剑锋泛着微弱的寒光,照亮了狭窄的洞穴。少年蜷缩在他身旁,呼吸轻浅,像是某种小兽。
      “这里……安全吗?”云霁雪低声问。
      少年摇头,又点头:“暂时安全。”
      “什么意思?”
      “它们不敢进来。”少年指了指洞壁,云霁雪这才注意到,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踏莎洲的锁魂针如出一辙。
      “这是……封印?”
      “嗯。”少年点头,“关‘饿鬼’的地方。
      云霁雪心头一凛。饿鬼,是修真界对某些邪祟的统称,它们贪食血肉,尤其喜欢吞噬修士的灵力。可踏莎洲的饿鬼,显然不止于此——它们曾是活人,被炼化后,成了这座大阵的一部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云霁雪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云霁雪眯起了眼睛“这样啊。”
      “嗯。”少年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针孔,“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有人给我喂药,让我不要‘饿’。如果饿了……就会变成怪物。”
      云霁雪盯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按在少年心口的那三根锁魂针上。
      “疼吗?”
      少年摇头:“不疼。”
      “说谎。”云霁雪双眼盯着他,从少年的角度,似乎看到了某种温柔的东西,但是打破那层障壁,只有云霁雪自己知道,里面是一泓冰湖,满溢着审视与冷漠。
      于是少年便笑了,笑容干净得近乎透明:“真的不疼。因为……更疼的事情,我已经习惯了。”
      云霁雪静静地看着他,他黑暗里眼睛依旧亮亮的,少年想,像是那种毛茸茸的机敏的动物。
      就在这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正在刮擦岩壁。云霁雪的剑瞬间抬起,寒光凛冽。
      “它们……找到我们了。”少年轻声道。
      洞口的莎草被缓缓拨开,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五指扭曲如枯枝,指甲漆黑尖锐。紧接着,是一张脸——一张被锁魂针贯穿的脸,眼睛猩红,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森森利齿。
      “饿……”它嘶哑地低语,“好饿……”
      云霁雪剑气已至。
      霜寒剑气横扫而过,那张脸瞬间冻结,随即碎裂成冰碴。但下一秒,更多的“饿鬼”从洞口涌入,它们爬行的姿态诡异,关节反折,像是被强行拼凑的人偶。
      “退后!”云霁雪厉喝,剑锋划出一道弧光,将最先扑来的几只斩成两段。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而且——
      “它们在吞噬你剑发出的力量!”少年突然喊道。
      云霁雪瞳孔骤缩。果然,那些被斩断的饿鬼残躯并未消散,反而如蠕虫般扭动着,将逸散的霜寒剑气一点点吞入体内。每吞噬一分,它们的躯体便膨胀一分,气息也更加强大。
      “该死……”云霁雪咬牙,不得不收敛剑气,改用纯粹的剑招劈砍。但这样一来,他的灵力消耗更加剧烈,而饿鬼的数量却仿无穷无尽。
      少年忽然抓住他的衣袖。
      “让我来。”
      “什么?”
      “它们认得我。”少年低声道,“我可以……让它们安静。”
      不等云霁雪回应,少年已上前一步,抬手按在一只饿鬼的额头上。
      刹那间,饿鬼的嘶吼戛然而止。它的猩红眼瞳剧烈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随即,它竟缓缓伏低身躯,如同臣服的野兽。
      其余的饿鬼也停下了攻势,它们匍匐在地,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云霁雪敛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少年收回手,轻声道:“它们……怕我。
      “为什么?”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因为我和它们……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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