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城再无雪》漠然愿

16、多重身份的压力

　　晚上九点，国三复习课刚结束，教室里只剩下几个还在整理笔记的学生。日光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照亮了散落在桌上的试卷和参考书。陆御然站在讲台前，正收拾着教材和粉笔盒，粉笔灰沾在他的指尖，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细腻的白色。看着漆黑的窗外，玻璃窗上只倒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

　　李主任推门走了进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御然，最近怎么样？"李主任笑着问道，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挺好的，李主任。"陆御然礼貌地回应，心里却隐约有些紧张。他知道李主任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闲聊。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教材的边角。

　　"下周高中物理班就要开课了，目前报名情况不错，两个班加起来有四十多个学生。"李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你是第一次教高中课程，虽然你能力没问题，但还是要多花点心思准备。"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陆御然身上，像X光一样似乎要把他看透。

　　"我明白，教案和习题都准备好了，这几天会再复习一遍。"陆御然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教材边缘，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微微出汗，在教材封面上留下浅浅的指印。

　　李主任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重量让陆御然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别太紧张，以你的水平肯定没问题。对了，实验项目那边还顺利吗？"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而精确。

　　"还行，就是最近事情有点多。"陆御然苦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处的血管在轻微跳动，像是提醒他最近的睡眠不足。

　　"年轻人嘛！忙点是好事。"李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混合着鼓励和警告，"既然做了选择，就要把每一样事情都做到尽善尽美，我期待你的表现。但是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是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陆御然点头道谢，目送李主任离开教室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虽然高中物理对他来说并不难，但第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高中生，还是让他感到压力倍增。他想象着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手心又开始微微出汗。

　　下课后的时间已经过了晚高峰，路上的车渐渐稀少，引擎声和喇叭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大部分的小吃店也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在街道上此起彼伏。陆御然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竹城最有名的城隍庙附近买晚餐。这个时间点，大部分餐厅都已经关门，只有几家宵夜摊还亮着灯，橙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他站在摊位前，看着老板熟练地盛饭、浇卤汁，热气在寒冷的夜晚升腾而起，带着诱人的香气。

　　他买了一碗卤肉饭和几样小菜，这是他最喜欢的晚餐样式，卤肉肥而不腻，米饭粒粒分明，配上腌黄瓜和卤蛋，简单却满足。塑料袋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声响，食物的温度透过袋子传到掌心。正准备回宿舍休息，突然想起下午离开实验室前还在跑一个重要程序，那是下周组会要用的数据分析。

　　"该死，差点忘了......"他看了看手里的晚餐，又抬头望向实验室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朝实验室方向走去。夜风吹拂着他的脸颊，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实验室的走廊空荡荡的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像是某种神秘生物的瞳孔。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的回声。推开门，只有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蓝色的进度条显示程序已经完成了80%。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

　　陆御然把晚餐放在桌上，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卤肉的香气在实验室里飘散，与电脑特有的气味奇怪地混合在一起。食物的温度让他稍微恢复了些精神，但眼皮依然沉重得像灌了铅。吃完后，他继续处理数据，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霓虹灯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等他终于完成所有工作，并把隔天要处理的项目安排好，抬头看时钟时，已经接近午夜。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00:47，这个数字让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又这么晚了......"他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文件夹和笔记本被整齐地放入背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门口时，却看到走廊最底端的厕所有着微微亮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不太可能吧？这个时间点还有人在实验室？陆御然紧张了起来，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他放轻脚步，皮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还是在好奇心的驱驶下慢慢靠近厕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到厕所旁的楼梯间后，就听到了一阵令人反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水流声和打火机的咔嚓声，"...陆御然那小子，每天五点准时走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准时完成项目进度，陈教授还夸他效率高..."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嫉妒和不屑，陆御然立刻认出了这是梁宗翰的声音。

　　"人家有本事呗，你嫉妒啊？"另一个声音调侃道，这声音竟然是隔壁张教授实验室的一个博士班学姐，这瞬间让陆御然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他没想到平时严肃的学姐私下里会这样聊天。

　　"哼，我看他就是会讨好教授，真本事有多少还不一定...到时候进度会议上我一定会对他从严审查的。"梁宗翰的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期待，像是已经看到了陆御然出丑的样子。

　　陆御然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陈教授都没有意见了他难道能反了天了？不跟一个小丑计较，回宿舍睡觉要紧。"他握了握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下来，最终还是松开，无奈的笑了笑，拖着疲累的身体默默离开了实验室。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接下来的日子，陆御然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像是一台被设定到最高速的机器。白天要到实验室，穿着白大褂在各种仪器间穿梭；晚上要到补习班教课，站在讲台上面对求知若渴的学生；深夜回到宿舍还要准备隔天补习班的课程，台灯的灯光常常亮到凌晨。他的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安排，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实在分身乏术，所以跟张嘉俊约定的篮球晨练也只能推迟到周末进行，这让他心里有些愧疚。

　　高中物理班开课后，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适应教学。站在讲台上的紧张感很快被学生们的热情所取代。那些年轻的面孔专注地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学生们对他的评价很好，说他讲解清晰、耐心细致，能把复杂的物理概念用简单的例子说明白。但这也意味着他需要花更多时间准备教案和批改作业，常常伏案工作到深夜，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的勾勾叉叉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

　　而实验项目这边，作为学生负责人，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部分，还要协调其他组员的工作。实验室的白板上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数据，便利贴像彩色蝴蝶一样贴满了墙壁。虽然陈教授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每次组会都会点头微笑，但梁宗翰的冷嘲热讽始终没有停止，像背景音乐一样挥之不去。

　　"御然学长，这份数据你检查过了吗？"实验室里，一个学弟怯生生地问道，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图表。

　　"嗯，已经核对过了，没问题。"陆御然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着，屏幕上的代码像流水一样不断延伸。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微微发红，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一下。

　　"学长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组员关切地问，目光落在陆御然眼下的青黑色阴影上。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显然很久没有好好打理了。

　　"还好，就是事情有点多。"陆御然勉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对了，下周的报告我今晚会写完发给大家。"他看了眼日历，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像是某种警告。

　　走出实验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陆御然看了看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发现张嘉俊又发来一连串消息：

　　「兄弟，你已经三天没上线了！」
　　「说好的一起练球呢？」
　　「该不会是被哪个学妹缠住了吧？」

　　最后一条还配了个猥琐的表情包。陆御然无奈地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最近太忙了，明天一定抽时间。」发完这条消息，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勉强可见。

　　周五的组会上，陈教授表扬了项目进展顺利，特别提到陆御然负责的部分完成得很出色。会议室里的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PPT上的数据图表清晰明了。会议结束后，梁宗翰拦住了正准备离开的陆御然，挡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学弟，听说你最近在补习班教高中物理？"梁宗翰皮笑肉不笑地问，手指玩弄着钢笔，金属笔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陆御然平静地回应，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他能闻到梁宗翰身上古龙水的气味，混合着咖啡的苦涩。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精力真旺盛啊。"梁宗翰意有所指地说，嘴角勾起一个假笑，"又要做项目，又要教书，还能每天准时下班，真是让人佩服，但是学无止境，就算实验进展顺利，还是可以在细节继续钻研，有些人小心不要太自满最后自食恶果呀！"他的声音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甜腻中带着刺。

　　陆御然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讽刺道，"我的工作时间安排得很紧凑，这就不劳烦学长担心了，不会影响项目进度的。倒是听说学长的实验最近不太顺利，好像有一行代码一直显示错误？需不需要学弟我帮你看一下？别跟上次一样又是基础错误呀！"他故意提起上次梁宗翰犯的低级错误，看到对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哼！是吗？"梁宗翰冷笑一声，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的事情不用你替我担心。先说说你的事吧！既然你那么有把握，那下周的阶段性汇报就交给你来做吧，正好让大家看看你的'高效率'是怎么做到的。最好不要被我发现你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表面上给教授看的都是达成进度，结果细节全部一塌糊涂，我会好好盯着你的。"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毒蛇的嘶嘶声。

　　说完，他不等陆御然回应就转身离开，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得意的节奏。陆御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明白这是梁宗翰在故意刁难他。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梁宗翰古龙水的气味，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

　　回到宿舍，陆御然打开电脑，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他开始准备下周的汇报材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桌上堆满了参考书和笔记，形成一座小小的纸山。旁边放着已经冷掉的晚餐，便利店的饭团，塑料包装上凝结着水珠。

　　手机又响了，是张嘉俊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球场见，不许放鸽子！」原来明天又到周六，看来张嘉俊是迫不及待想打球了。陆御然几乎能想象到他兴奋的样子。

　　陆御然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窗外一片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猫叫。他苦笑着回复：「好，明天见。」发完这条消息，他放下手机，继续埋头工作。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书桌上，照亮了他疲惫却坚定的侧脸。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镜上，形成两个小小的光点。

　　虽然压力很大，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肩上，但他知道，这些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无论是教学、科研，还是即将到来的毕业杯，他都不想轻易放弃。每一个挑战都是磨砺自己的机会，每一次坚持都是对自我的证明。

　　"再坚持一下...你是陆御然欸，你一定可以的！"他轻声对自己说，每当他觉得非常疲惫的时候总是这样对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几乎听不见。然后继续投入到工作中，键盘的敲击声像是某种执着的宣言。

　　这一夜，宿舍的灯光依然亮了一宿，像黑暗中的灯塔，孤独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