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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喜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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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交替的日子,骆穹从那个每年都会有的山君祭的梦中醒来。
打开手机一看,17年5月15日09点53分。
他和祈岁安他们从异界回来的时候是1年6月,最后一次与祈岁安联系是2年4月。
那次联系时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见他的祈岁安,已经十五年没有音讯了。
骆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十五年之前的夏日,安安静静的某一天。
有个姓赵的姑娘忽然找了过来,一见他就跪下了,止不住的磕头,嘴里不停念叨着对不起。
她神志有些不清醒,怎么喊她也只是重复那个行为,让骆穹还有些无措来着,只是很快她的家人就找来了。
他们捂住她的嘴,把她强硬地拖走了。
那个姑娘来的家人中,有两个骆穹认识的,一个姓霍的大胖子,一个姓王的小胖子,都是祈岁安的同学。
他们送走了那姑娘,随后用一种骆穹无法形容的神色看着他。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伤感,恐惧,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让他们的脸像个调色盘。
为什么记性不好的骆穹在十五年后还能记得他们的表情呢?因为他们接下来说的话。
祈岁安,出事了。
骆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那一段话的,但至今记忆犹新。
什么白鹤教临死反扑,勾结海中大妖,开了潜藏在海底的魔界之门,放出了上古大魔。
祈岁安为了保护同伴,以身饲魔,给赵氏两位合道天尊拖到了时间。
让他们能成功以自身为祭品,修复了魔界之门的封印。
一去六人,归来者半。
他们的最后一句话是,“祈兄抱着那大魔坠入魔界深渊,当时虽还活着,可魔渊那种地方……”
他们没有明说,只是跪下来,对骆穹深深地磕了个头,说了句,“节哀。”
骆穹听完这两个字,是什么感觉呢,他也说不上来。
大概像是心头被人活活挖走了一块肉,心口空落落的。
也是在那时候,祈岁安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要这件事,才渐渐清晰起来。
过往与祈岁安相处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眼前似乎出现了祈岁安的幻影。
他张开双臂,轻轻呼唤了一声,“山君。”
骆穹想要触碰,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那幻像便如泡沫一般消散了。
梦幻泡影,如此而已。
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也没管跪在原地的两人,转身回了山谷。
云霞洞府似乎比他更明白,漫天云霞从天而降,遮蔽了整个山谷,没有任何一点东西能破除这封闭的地方。
对于突然失去某个过于重要的存在,人类的思维有自己的处理方式。
骆穹经过这么多,早就意识到了自己不太可能是自己记忆里那个叫骆穹的人类。
但习惯如此,他也不想改,因而他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也是大差不差。
先是过于震惊导致的麻木,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天。
这十天中,他也并不是单纯的发呆。
他先是设定好了偶人的程序,给他们换好了灵石,又另外拿出许多,方便他们自己更换。
中途骆穹去了一趟柳姥姥的寨子,没有告诉她们这个可以称之为噩耗的消息。
只是告诉她们,以后偶人秋收时会来给她们送粮食和灵石,随后把幼娘委托给他们照料。
甚至还去了七绝宗,拖王守真照看柳姥姥的寨子,也请他帮忙传话给皇室。
那几个皇城司的败类他杀的,不要去找麻烦。
之后他就像计划好一样,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否定。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二年。
他不相信祈岁安会这么轻易,又这么突然地死了。
准备好行李和食物,把飞星舟塞得满满当当的,骆穹就这么乘船出了山。
他得亲眼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再去找一找,或许祈岁安逃脱了,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去救。
他去了夷洲,抓了北海几乎所有妖怪,凡与那事有牵扯的,都被他杀了。
甚至……这世上如今没有夷洲了。
他痛恨这个让祈岁安出事的地方,警告了夷洲上居住的生灵,为他们搭了一条能平安通向陆地的桥,给了他们一个月的撤离时间。
一月以后,他也没看夷洲还有没有人,直接就沉了夷洲。
整个夷洲化作一堆碎石砂土,沉入海底,再不复存。
而后他又顺着线索,去赵氏问了清楚,也只得到了一些白鹤教和孔氏,这种他早就有所预料的线索。
骆穹又打上孔氏,那孔氏的老祖说什么自己已经踏入半神,修士不可冒犯,要他离去。
但骆穹又不是修士,随手就抓住了他,新的技能自己就冒了出来的,好像本来就会。
那一条条命运的丝线,在外表看着平静的骆穹眼里,一览无遗。
孔氏老祖、白鹤教、牵连的其他人,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人知道祈岁安的下落。
没有结果,骆穹就扯断了这些丝线,牵连者皆化作飞灰。
天下世家,再无莱州孔氏。
后来他又去了天母祠,那据说离神最近的地方。
现在那诸多神像前,想要从他们那里追寻一个答案。
可没有一个有回应。
哪怕他砸了他们的神像,几乎将天母祠夷为平地。
看着夜空中一颗颗星星,随着一尊尊神像倒下,逐个坠落。
也仍然是诸神静默,不发一言。
只有外面到处跪着的人类,在请求山君息怒。
骆穹到底是离开了那个地方。
随后他又走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一路上他的社恐都似乎慢慢被冲刷走了。
他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再也不会在人前结巴了。
可十二年过去,祈岁安似乎真的没有半点消息。
直到三年前的某一天,柳姥姥托人传信,幼娘出了事,他才像清醒过来一样。
否定的阶段终于结束了。
他强行压着混乱的思绪,终于踏上了归途。
*
骆穹起了床,洗漱结束,就直接去了柳姥姥的寨子。
今日这里喜气洋洋,到处都挂着红绸,连那座经过十五年,墙面已经爬上青苔的山君庙,也似乎沾了喜气。
有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里外忙活,一看骆穹过来,她飞奔着靠近,嘴里大喊着:“阿父!”
这就是长大后的幼娘了。
骆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眼,她似乎彻底从三年前那事中恢复过来了。
甚至比他想象的状态更好。
小姑娘长大后还挺高的,差不多有一米七五,只比骆穹矮半个头。
骆穹抬手想摸摸她的头,想到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这样可能不太合适,又把手放下了。
“我没来晚吧?”
“没呢,阿父来得算早的了,叶阿姊才开始打扮,等接亲的过来怕是还有几个时辰呢。”
幼娘扯着骆穹的胳膊进了寨子。
里面比外面更喜庆,大红的灯笼成群结队,交接成一副喜气洋洋的画卷。
寨子里的姑娘们来来回回,各自忙活,有个皮肤微黑的高瘦少年抱着小山一样高的柴火从他们面前经过。
他似乎有些羞赧,看着幼娘,脸红了红,轻轻对着骆穹点了点头。
骆穹摆了摆手,他就抱着柴火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这是长大后的黑山。
想起三年前骆穹刚回来,黑山浑身血淋淋,提着几个人头进门,高呼着“我为幼娘报仇了”这句话。
那一副有些疯癫的样子,与现在老实羞涩的模样几乎是两个人。
骆穹又看了眼幼娘,她眼神清澈,没有半点杂念。
到底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又往寨子里走了几步,到了一间房的门前,骆穹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习俗,新娘子出嫁的房间,男人不能进,否则不吉利。
幼娘也知道这个忌讳,松开了骆穹的胳膊,推开门走进去,“叶阿姊、柳姥姥、孙阿姊,我阿父来了。”
不过片刻,柳姥姥和孙明绮就跟着幼娘出来了。
“山君来了?叶家丫头打扮到一半,如今人鬼不分的,不好见人,不能亲自出来拜见,还请山君莫要见怪。”
骆穹摇了摇头,便是不在意,只是问了一句。
“你真的要开这个先例吗?叫这女儿寨的女郎外嫁?”
现在柳姥姥的寨子已经有近千人,在附近也算有名了,还有人取了个名字,叫女儿寨。
柳姥姥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呢?她心不在这里了,留着人也是无用。
不如善始善终,好好送她出门子,以后是好是坏,也与我无关了。”
他们说的是这个喜事的主人公,说来也巧,十五年前,骆穹给黑山取名的时候,问了一嘴寨子里有没有名字里带“倩”字的姑娘。
结果真有一个,叫叶倩娘的,那一年她十二岁,今年二十七,这次的新娘子,正是她。
这姑娘的经历和林三娘相似,也是被家里卖给不体面的人,被孙明绮知道以后,想方设法弄到寨子里来的。
可林三娘真正断了凡尘,除了修行就是照料寨子,这姑娘却有了别的选择。
骆穹见过叶倩娘看上的那个男人,长的还算清秀,家境也还算殷实,不是大富大贵,但衣食无忧。
修为灵者巅峰,天赋也一般,这辈子能入灵师期就算撞大运了。
在骆穹看来,这人就是个什么都普普通通,放进人堆里都找不到的,也不知这叶倩娘到底看上了他哪一点。
只跟着别的姑娘们下山采购物资时几次,就非他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