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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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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恶心。
这是骆穹理顺这件事后第一反应。
这些年,每年山君祭他都会从别人的愿望那里听到不少隐秘,亲眼见到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胳膊垂着没动,手指却不自觉地抬了抬。
那还想做些什么刺激狸花一家和那些狗头人动手的玳瑁猫头,瞬间就感觉到,自己被什么恐怖的存在盯上了。
那眼神冰冷而虚无,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骆穹忽然问了祈岁安一句。
“你……觉……得……那……事……她……是……愿……意……的……吗?”
祈岁安看骆穹的脸色,踯躅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若愿意,她不会只是看对方一眼便如此畏惧,若愿意,她的女儿也不会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要。”
骆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问题其实不太重要,他心里早有答案,不管祈岁安怎么回答,他都是要动手的。
骆穹可以容忍这世界人兽颠倒,甚至只要没看见宰杀的场面,他可以忍着这一桌子的“肉菜,”只要他自己不用吃就行。
这是这个世界的天理,他没有为了谁对抗整个世界的那种决心,不与之同流,便罢了。
但眼前这事,用卑劣的手段带给曾信任他的人苦痛,并以此为乐,用这些当做自己自得的谈资。
骆穹不喜欢这样,非常不喜欢。
他只觉得,叫这样的东西再多活在世上一刻,他都不愿。
骆穹手指动了动,像是打了个响指,但不熟练,没打出响声。
与此同时,那一步步靠近丽娘,享受她的畏惧的玳瑁猫头,瞬间爆炸。
物理意义上的,整个人化为了一堆血雾,喷洒开来,明明没有风,它就只是像狗头人那边喷,呲了他们一脸。
突然的变动让双方都慌乱起来,猫头人这边知道的多一些,他们都看向了屋子门口的骆穹一行。
动手这么快?不是不喜欢杀戮的吗?
康九郎的母亲桃夫人看众人眼神都看过来,打量了一眼骆穹的脸色。
方才她看得真真的,这位神君杀人的时候,眼皮子都没眨,可现在所有人的眼神都投过来,他却不自觉地缩了缩。
就像是被人围观比杀人更难受。
这不知怎么形容,又凶又怂,大概类似这种说法。
只是这些事……她也听得见骆穹和祈岁安的对话,已经估摸出丽娘这个旧仆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狗头人擦干净血雾,都举起武器,哈士奇大喊,“你们杀了我们的人,今天必须给个交代,不然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主动走出屋子,走到院子外面,挡在丽娘身前,扫了眼那些准备冲上来的狗头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又唑了一口。
“呸,一个不配为人的杂碎而已,死了就死了,叫我说,死得好,他就该死!”
“你这臭娘们好大胆子!他入了我们吠犬帮,就是我们的兄弟,你红口白牙就想将这事揭过去,我告诉你,不可能!”
哈士奇话音刚落,桃夫人忽然笑了笑,“那你们想怎么算?”
“当然是一命换一命,花大丫和我这命苦的兄弟夫妻一场,我看就用她的命最合适。”
哈士奇又作出了那个滑稽的咧嘴,看着有些邪气。
桃夫人冷哼一声,“他也配!”她指着这群跃跃欲试的狗头人,“我话放在这里,这畜牲今天死在这里也是白死。
若有不服的,尽管来我中城康家,老娘来和你算!”
“康家!中成四大家族的康家?”哈士奇混到吠犬帮的二把手,也不是一点见识没有。
“正是,我乃康家的当家人,在康家,说话还是算数的,你们有不服的,只管来!”
桃夫人掷地有声的话让哈士奇犹豫了。
左侧一只金毛凑单他身边,小声嘀咕:“听说这花家的老太太从前确实是在康家做事的,前几年还有管事送节礼呢。”
右侧的斗牛犬却不太信,“不过是个下人,真是康家的当家人,不该给她这么大的面子吧?”
桃夫人也懒得等他们说出个结果,抬起手,露出食指上的扳指,青玉扳指上有一个金刻的“康”字。
这是康家当家人的身份象征,整个中域,无人不识。
哈士奇看到这个,咬了咬牙,抱拳道:“是我们打扰了,这便告辞。”
随后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桃夫人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又冷冷哼了一声,有些可惜,今日怕惊扰神君和祖血,没带什么人出来。
只能回去再安排一二,一群混混而已,得罪了她,哪里会这么轻易地放过。
转过头,桃夫人便换了一副脸色,扶着颤抖的丽娘,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都过去了,那畜牲死了,另外的那些……”,桃夫人眼神沉了沉,“……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过来了。”
丽娘对桃夫人的信任和敬重是很浓厚的,她曾在康家做了十来年的事,明白这一家在中域是个什么地位。
桃夫人说他们不会再来,那对方就不可能再出现。
丽娘的畏惧稍稍退却,忽然挣脱了桃夫人和女狸花的搀扶,腿还有点软,半跑半爬地,到了那个被吠犬帮留下的麻袋前。
有些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麻袋,露出里面一个半人高的猫头幼崽。
浑身伤口,几乎成了血娃娃,浓密的毛发也变成了斑秃,眼睛瞎了一只,耳朵也没了一个,一口还没长成的牙更是七零八落,所剩无几。
“大郎,大郎……”,丽娘呜咽着,想要触碰那小崽,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女狸花是这小崽的母亲,虽然寒了心,可真看见自己的儿子成了这样,也有些不忍心看。
桃夫人看着丽娘失落落魄的模样,无奈从袖子里掏了掏,倒出一枚药丸子,随后蹲下给这小猫喂了下去。
再又给小猫把了把脉,叹了口气,像是可惜,又像是放松。
“内脏尽碎,碎骨入脉,他已是不成了,我这药也只能给他吊着口气,拖上一会。
他活不过今天了,有什么话,早些说了吧。”
丽娘闻言,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小猫不知是桃夫人那颗药,还是回光返照,在丽娘哭嚎时,竟慢慢有了力气。
一点点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曾经被他辜负过,却还是会真正为他痛哭的外祖母,仅存的一只眸子闪了闪。
随后他又看向他的母亲,那当初决定放弃他的人,对方也看着他。
母子二人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着,反而是他的舅舅,那只男狸花推了女狸花一把。
“阿姊,你没听桃夫人说吗!他没有来日了!你就让他安心走吧!”
他听到这话眼神里多了些期待,却只听见女狸花冰冷的声音,“你知道错了吗?”
知错了吗,这就是他的阿母,对他最后的一句话吗?
明明……他明明只是想要维持一个完整和谐的家而已,他是为了所有人好,偏偏没人理解他。
阿妹和他都年幼,母亲生产虚弱,舅舅冲动无脑,外祖母柔弱不能自理。
他想要留住阿父,也只是想要临时让他支撑这个家。
母亲赶阿父出门的时候,他选择跟着阿父,也只是想要劝劝他,让他忍一忍,和阿母认个错。
阿父对外祖母做下那等事的时候,他不也劝着外祖母忍下来了吗?
外祖母能忍,阿父为什么不能?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不是吗?
可阿父与外祖母到底是不同的,他用了同样的手段,用自己的命做威胁。
外祖母咬牙忍了下来,阿父却冷笑一声,将他打了一顿,直叫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在吠犬帮的地界了,后面的回忆他不愿,也不敢再细想。
可……他看着女狸花,他的阿母等他回答的样子,他们纵然心性有差,到底是亲生的母子。
有些东西是一样的,一样的倔。
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别说认错。
身上忽然传来一阵暖意,原来是哭嚎的外祖母已经站了起来,大哭变成低泣,轻轻地抱着他,把他往下按了按。
这是外祖母在暗示他,向他阿母认个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外祖母啊……她从来都是这样,幼时他刚出生,阿母总要顾忌着外头的事,阿父除了吃喝,凡事不管,就凭着一张好看的脸,对阿母小意讨好。
他几乎是外祖母手把手养大的,说来,外祖母才更像他的阿母。
哪怕不觉自己有错,却也清楚明白,他这辈子,到底是……对不住她。
他慢慢从丽娘怀里挣脱出来,也不再看向女狸花那边,反而定定地看着丽娘。
感受着升上来的无力和困倦,他知道,他时间不多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对着丽娘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养育之恩,此生无以为报,今生是我对不住你,惟愿来生,你我再有亲缘,我必倾尽全力,护您一世安康。
至于此生……只能这样了。
丽娘因为小猫的跪拜愣了片刻,随后想要去扶起他,可一摸到他,丽娘就软软地倒下了去。
那小小的身体,就在一瞬间,已经冰冷僵硬,像是已经死了许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