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凶极饿》丙子桑落

139、辩

　　最后骆穹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虽然这些灵人长得和他认知里的野兽很像，但看着行为举止，太像人。

　　吃他们感觉怪隔应的。

　　“这些家伙怎么处理？”王至徽又一次在众人的沉默中先发声，“放他们走，怕是立刻就会带人来追杀我们吧？”

　　祈岁安迫不及待地拔剑，“全杀了吧，既然做了刀俎，自然也该有做鱼肉的准备。”

　　说得挺有道理，就是没什么人相信，这小子分明就是想报刚才一鞭之抽。

　　阿伽双手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而后才道：“年轻人做事不要太急躁，总是打打杀杀的不好。”

　　他手指抬起又放下，就见花豹头他们站起来又跪下去，一举一动，全在阿伽掌控之中。

　　他孩童一样的脸上满是慈悲，说话的语气却没什么情绪，冷淡又平静。

　　“这地方古怪得很，咱们不知还要在这里呆上多久，有几个听话的向导也好，不是吗？”

　　说着他又要弄了一下那几个挂着项圈的灵人和鬼人，叫他们做出一些滑稽的姿势。

　　“诸位也不必担心他们反抗，当年密宗三老的坐骑，皆是血脉纯净的神兽后裔，套上这环，一个个也乖顺得很。

　　它们是此界灵长没错，可说到底，也不过一群灵智高一些的畜牲罢了。”

　　祈岁安三人之前也在骆穹的山谷和阿伽同处一地，看他日常，一向就是带带孩子，混混日子，除了每天在七宝妙树下打会坐。

　　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如今看他这样，才猛然意识到，这是个活了几万年的大妖，密宗鼎盛时，他也是世上鼎鼎有名的大佬。

　　骆穹看着阿伽这样仿佛佛陀拈花一笑的模样，有点……怎么说呢，ptsd大概能解释。

　　送他们来这世界的青女，也是一脸慈悲，可她骗了他，利用了他对她那股子对朋友的熟悉和包容。

　　骆穹不介意被利用，但前提是不影响他自己的生活。

　　现在这情况，他到这个颠倒世界，回去之前，甚至不知多久不能吃肉，这对他来说，就很过分。

　　不至于彻底绝交，但对方送他飞星舟的情分，就算还清了。

　　骆穹按了按阿伽的脑门，把他的一对总角都压得塌下去。

　　“别……作……这……个……鬼……样……子……正……常……一……点。”

　　阿伽一边整理发型，听话地收起了那副模样，随后让那几个灵人鬼人全都站成一排，小手一挥。

　　“你们，去给我们找些食物来，不用太多……”，他看了眼外场众人，尤其食量大的三个，骆穹、幼娘和大猫。

　　话锋一转，“千把斤的食物差不多，但不要肉，尤以米饭为佳。”

　　命令一下，那几个灵人和鬼人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弯腰低头，随后排着队，往陆地更深处离开。

　　连他们的坐骑，那几个体型硕大，四肢着地行走的两脚兽都抛下不管。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您这法器这么好用？”王至徽小嘴又开始叭叭，

　　阿伽还没开口，沉默许久的霍久彘终于又开始立自己万事通的人设。

　　“那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法器，那是佛家的御兽铃，密宗失传多年的法宝，没想到竟然在伽前辈这里。”

　　“小子有点见识。”阿伽微微一笑，“我们往回走，找个村子落脚吧，等他们把吃的送来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我们不在原地等着，他们知道怎么找到我们吗？”王至徽就想走十万个为什么。

　　“驯养野物，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它们知道怎么找到主人，你还担心我御兽铃做不到这些？”阿伽不在意地摆手，主动上前带路。

　　祈岁安却扫了眼那几个满脸混沌的坐骑，忽然问起，“那这些两……人呢？也放在这里不管了？”

　　阿伽回首，小手又一挥，那些缰绳和马鞍全都脱落，随后他扫了眼两边的树丛。

　　“有人会管的，你也蜕凡有两年了，还不会用神识吗？”

　　哪里是这么容易的，祈岁安抿抿嘴，时风华当初蜕凡，花了一二十年才用活神识。

　　他这才几年，能暂且外放，已经是进度很快了。

　　不过他到底顺着阿伽的话，暗着太阳穴暂且压制头疼，用神识扫了扫周围。

　　这一看，他就明白了，那些被当做猎物的人族，原来并未走远，就在附近看着，只是如同警戒的野兽，他们这些危险不离开，他们并不敢出来。

　　发现这点，他也不再纠结，只是靠近骆穹一些，等待他的指令。

　　阿伽虽然刚才已经说了下一步打算，但在场的人，对祈岁安来说，拍板做决定的，只有一人。

　　骆穹现在只要有东西吃，别的都不在意了，点了点头，一行人也就往回走，离开了这里。

　　他们才走，道路两旁的草丛窸窸窣窣，便有许多赤身裸体的人族走出来，盯着这几个已经完全没有自主意识，只能听从命令行事的坐骑。

　　若是骆穹一行没有离开，便会发现他们脸上的神色，并非是有同族获得自由的欢喜。

　　准确的说，喜是喜，但却是那种，年老无力的老农，偶然得到了一头能耕地的牲畜的那种喜意。

　　这些坐骑，哪怕在这群野地生活，不用做灵人和鬼人奴隶的“人类”眼里，也只是工具。

　　他们甚至重新为这几个被当做坐骑的巨人重新套上了缰绳和枷锁，随后用缰绳抽了抽这些坐骑的后辈。

　　坐骑巨人应声而动，缓慢开始说着缰绳的指引前进。

　　他们只是工具，没有认主的灵性，绳往哪抽，便往哪走，抽绳的是谁，他们也无从分辨。

　　扭曲的世界，从来就不会只有万物灵长的位置是谁来坐这一点被扭曲。

　　*

　　骆穹他们没有多远，选了个保存得还算良好的村落，就地修整，等饭来。

　　有了闲暇，话头就止不住。

　　“这村子应该是以前人族做主的时候建的吧？几千年了，竟也没被日月变迁化为尘土。”王至徽又是率先发言。

　　“那群灵人和鬼人多半是看不上这些地方的。”霍久彘踩了踩地面。

　　“这里离海太近，土地不丰，人族做主的时候，这里也怕贫瘠得很。”

　　这个骆穹倒是理解，这里不像两界山，有断崖阻拦海水侵蚀，土地盐碱化严重，不适合种植。

　　这里也不像发展出科技文明的，没有其他产业支撑，自然荒凉。

　　祈岁安却想起他们过来之前的那个码头，那附近，似乎曾有一座城池旧址。

　　这倒让他想起陈氏立足的岭州尚城，同样是沿海而建，但却是南荒前几的繁华之地。

　　“看来这些灵人鬼人，不太会捕鱼和经商，那所谓的砥石域，繁华怕也有限，也不知他们找来的食物，合不合山君胃口。”

　　“此界既然兽为灵长，那海水里的东西，不也算它们的同族，捕鱼那不和我们将人作猎物一样了？”

　　王至徽眼里都是轻蔑，“至于经商，那些畜牲得天下不过几千年，茹毛饮血惯了，哪会做这些精细活计？

　　我们人族，从太古蛮荒，到今日盛世，可历经十数万年，轩辕皇朝时，世上都还没有商人存在呢。

　　一直到第三个朝代商汤皇朝，才有商人一说。

　　他们初掌世间，怕是连正经的大一统朝代都没有，学了些人族旧习也就罢了，凭什么这么快能赶上我们？”

　　祈岁安三个小辈就在原地讨论，本是闲谈，不知为何，开始说起他们原本世界的王朝更迭，文明演变。

　　骆穹听得云里雾里，靠在大猫身上，怀里抱着幼娘，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过耳不过心。

　　阿伽却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忽然怼了一句王至徽。

　　“看来小友对非人族的生灵意见不小啊？”

　　这时候三个辩论的人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模人样的阿伽，本也是一只大妖，并非人族。

　　王至徽在阿伽的眼神下，冷汗都冒出来了，“伽……伽前辈，我不是在说您。

　　您这等大妖，修行千年万年，才得造化，自然不同。

　　那些灵人鬼人，尤其鬼人，说一句人族叛徒不为过，他们如何能与您能相提并论？”

　　阿伽似乎有意提点，“可你们人族，生来便有我苦修多年才有的造化，不是吗？

　　我们妖族，通灵开智全凭运气这点且不说，哪怕侥幸开了灵智。

　　也要蜕凡才能化去喉间梗骨，口吐人言，入道才能化为人形，拥有与人族同样的，最适合修行的经脉躯壳。

　　人族仅凭着万物灵长这一点，出生便什么都有了，你觉得公平吗？”

　　祈岁安看出阿伽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和愤怒的意思，眼珠转了转，忽然就主动插话，将阿伽拉入他们的辩论。

　　“可是伽前辈，人族也不是人人都能修行的呀。

　　大部分人，如我祖父母一脉，除了我，其余人根基浅薄，一生入不了灵师境界，能活百年，都算了不得的造化。

　　也就这短短不到百年的日子，他们每一天都还要为生计奔波，忙碌不停，偏偏脱身不得，困在其中日日消磨。

　　人生灵智，才有七苦，可妖族若不开智，便无知无觉，不知苦痛，长一生，短一生，都算自在，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