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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情感 ...

  •   地牢的铁门轰然闭合,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月光,也隔绝了所有求生的希望。

      季羽白被冰藤悬吊在半空,漆黑的龙血顺着鳞片的缝隙滴落,每一滴砸在地面上,都腐蚀出一个嘶嘶作响的孔洞。

      角落的阴影里,鳞泷铃音蜷缩着身体,致命的鬼毒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骨的剧痛,呼吸声也虚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对不起,铃音……”季羽白的声音沙哑,“是我害你卷进来。”

      鳞泷铃音艰难地抬起头,她身上那件蓝纹羽织早已被血污浸透,可她的眼神,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该道歉的是那些吃人的恶鬼,小师叔……”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为什么要替它们背负不属于你的罪孽?”

      “变成鬼的……始终是我弟弟。”季羽白刚开口,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毒血从唇角溢出。

      他想起了师父雾隐翁那被斩断的、再也无法完整的半截身躯,想起了师兄天野雪斗在花街如鹤般坠落的身影……所有悲剧的源头,似乎都与他有关。

      体内的龙血在毒素和情绪的刺激下沸腾,可季羽白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如果……如果我当年能早一点带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救不了自愿踏入深渊的人。”鳞泷铃音打断他,用尽全力抓住季羽白的衣摆,指尖因用力泛起青白,“就像那些跪拜在神坛下的信徒,就像……你弟弟。”

      就在这时,地牢顶部,突然传来锁链晃动的声响,紧接着,是轻快的脚步声。

      童磨正哼着祭典的调子,不疾不徐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向下走来。

      无形的阴影再次笼罩上地牢。

      季羽白望向黑暗中铃音模糊的轮廓,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塔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铃音说出了那个残忍的请求:“杀了我。”

      “什……什么?”拄着日轮刀勉强起身的鳞泷铃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死亡,能触发时间回溯。”季羽白白急促地解释,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用你的刀刺穿我的心脏,一切都会重置。”

      四肢被冰藤死死禁锢,连自杀都成了奢望,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铃音身上。

      童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

      鳞泷铃音颤抖着举起刀,泪水涌出了眼眶,滑落在冰冷的刀刃上:“可是……”

      “动手!”季羽白猛然发力,主动将自己的胸膛撞向那迟疑的刀尖,“这是唯一的——”

      在刀锋没入血肉的刹那,时间零的领域彻底失控,轰然暴走。

      季羽白看见铃音的眼泪如珍珠般悬浮在空中,看见童磨破门而入时那张错愕的脸,更看见了那片无尽的虚空中,那枚象征着时间权柄的怀表,只是表盘不知何时已痕迹斑驳,看上去摇摇欲碎。

      那连接着所有过去与未来的指针,正以一种不可逆的姿态,疯狂地逆向转动。

      “极乐教、极乐教——”

      季羽白低下头,死亡将时间拨回,此刻,铃音求援的鎹鸦尚在他怀中。

      然而,时间回溯的代价是巨大的。

      季羽白体内的龙穴浓度再一次提高,龙化的青黑鳞片,在一瞬间便已蔓延至他全身,皮肤下甚至生出细小的骨刺。

      如此剧烈的变化,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去找水柱,”季羽白扯下自己早已被龙化撑得破烂的衣摆,笨拙地将鎹鸦受伤的翅膀紧紧包裹住,“告诉他,恶鬼在极乐教。”

      在鎹鸦的黑羽掠过树梢之际,季羽白已冲入山林,龙化的身体使得他的身影在高速移动中几乎消失不见。

      无数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回,如同走马灯般轮转:冬夜里,年幼的童磨在他背上,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春日里,他递出草编蜻蜓时,童磨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微光;还有地牢里,那双空洞的琉璃色眼眸。

      当极乐教的紫藤花香再次钻入鼻腔时,季羽白已分不清现实与幻觉。龙血的侵蚀啃噬着他最后的神经,那双黄金瞳,亮得如同幽冥鬼火。

      他凭借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沿着记忆中童磨曾带他走过的那条密道,潜入了地牢。

      此刻,被冰藤束缚的鳞泷铃音尚未醒来,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霜。她的身影,在季羽白眼中,竟与红井底部那个名为绘梨衣的女孩,缓缓重叠。

      “这一次……”季羽白用龙化的双臂,发力震碎了冰藤,“一定要……救下你。”

      少女坠落的躯体被他稳稳接住。怀中那微弱的温度,让季羽白在一瞬间,想起了雾狭山那温暖的篝火。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人性,抱着铃音,冲出地牢,将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远离极乐教的山林深处,用枯枝落叶尽可能掩盖她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季羽白的身体猛地一僵。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清明,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从他的黄金瞳中消散。

      现在驱动这具躯体的,不再是季羽白的灵魂,而是那沉睡在他血脉最深的龙类本能。牺牲清醒换来的绝对力量,终究将他推向了注定的深渊,让他在此刻,再度沦为了只知杀戮与毁灭的……死侍!

      遵循着猎杀强大生物的本能,也或许是被那熟悉的紫藤花香所吸引,这头狰狞的龙形怪物,再一次来到了极乐教的庭院。

      “这次……不打算逃了吗?”

      童磨的声音自庭院深处传来。在地牢中的血鬼术被触动时,他便已知晓季羽白的到来。

      季羽白已看不出半点人形。

      黑色的利爪取代了四肢,狰狞的骨刺从满身的青黑鳞片中破出,那双黄金瞳中,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掠食者的杀意。

      他看着眼前的童磨,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需要被撕碎的猎物。

      “兄长大人这副模样,真是可怜……”童磨展开折扇,冰霜沿着扇骨蔓延,脸上却带着悲悯的微笑。“比起我这个鬼,你现在,才更像一个怪物啊。丑陋得……令人心疼。”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利爪。劲风所过之处,庭院中盛放的紫藤花,瞬间被绞成齑粉。

      沦为死侍的季羽白,攻击毫无章法,却带着足以劈开山岩的纯粹怪力。童磨用来格挡的冰扇,在接触的瞬间便被巨力震成冰屑。

      那双在看向他时永远温暖明亮的黄金瞳,此时只剩下兽般的凶狠暴戾。季羽白的龙爪穿透漫天花雨,撕裂了童磨的右肩。

      “呃!”童磨闷哼一声,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踉跄。然而,他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冰晶如同活物,顺着他被贯穿的肩部伤口,沿着季羽白的龙爪手臂急速蔓延。

      他甚至伸出手,想去触碰兄长身上的龙鳞:“原来被兄长触碰的感觉……是冷的。”他轻声呢喃。

      鬼王赐予的再生能力快速修复着童磨的伤口,可他的血鬼术,对于此刻的季羽白而言,却已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失控的龙血在季羽白的血管中疯狂沸腾,每当冰晶即将缠上他的身体,便会被那极高的体温瞬间蒸发成水汽。他嘶吼着,一次又一次撕碎童磨的身体,而那破碎的残躯又一次次蠕动着飞速再生。

      “为什么要逃呢?”在又一次被撕裂后,童磨新生的手臂洞穿了季羽白的腹腔,他将獠牙贴近兄长颈侧剧烈跳动的血管,“只要变成鬼的话,我们就能永远、永远地在一起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季羽白混沌的意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龙爪死死扣住童磨贯穿自己腹部的那只手腕骨。身上的鳞片出现细小的裂缝,在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那残存的人类意识,正在发出最后的怒吼。

      “嘎——!”

      鎹鸦的悲鸣,在此刻划破夜空。

      天野雪斗的黑绿羽织掠过墙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宛如地狱绘卷的景象:龙化的怪物将鬼钉在朱漆廊柱上,而那怪物手中紧握的,分明是季羽白的暗红色日轮刀,刀锋悬在鬼的咽喉上方,微微颤抖,如同命运天平上摇摆不定的砝码。

      “季羽白!”

      天野雪斗没有丝毫犹豫,怒喝声中,水之呼吸的剑型发动,刀光卷起滔天巨浪,斩向那恶鬼的脖颈。

      时间零的领域在龙血暴走中失控扩张,就在这近乎静止的刹那,季羽白的悬停在童磨咽喉前的暗红刀锋,在他残存意志的驱使下,竟硬生生调转了方向,后发先至,生生截断了天野雪斗的攻击。

      被刀势扫起的紫藤花瓣如暴雨落下,砸在童磨脸上,冰凉的,带着刺痛,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雪夜,他坠入冰湖时激起的水花。

      “让开。”季羽白的声音混杂着野兽般的低吼,龙爪在地面犁出深沟,“这是……我的战斗。”

      天野雪斗的刀尖垂下,他看见,季羽白脊背上的龙鳞正在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溃烂模糊的血肉。

      龙血赋予的强大力量,如同饮鸩止渴的毒药,每一次爆发,都在加速着这具躯体不可逆转的崩坏。

      而就在季羽白分神挡下天野雪斗攻击之时,童磨的折扇,带着刺骨的寒意,再次洞穿了季羽白的腹部。

      剧痛让季羽白的动作瞬间僵直,力量如退潮般从体内流逝。本就濒临极限的身体,在与鬼的缠斗中,终于彻底落入了下风。

      最终,那具布满了伤痕、骨刺折断、鳞片剥落、腹部被贯穿的龙化躯体,无力地倒了下去,被童磨拥入怀中。

      就在他倒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

      覆盖全身的青黑色鳞片迅速褪去,狰狞的骨刺缩回体内,黄金瞳终于再度变回了最初的黑色,因为他已经烧尽了最后一滴龙血,也燃尽了自己全部的生命。

      季羽白在这一刻,意识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猛地抬起头,将自己的颈动脉狠狠撞向童磨近在咫尺的獠牙。

      “噗嗤!”

      锋利的獠牙刺穿了脆弱的皮肤和血管。

      “吞噬我吧。”季羽白俯在童磨的耳边,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溃散的瞳孔里,泛起一丝温柔得令人心碎的笑意:

      “我的血……会让你变得更强。这样,就永远,在一起了,我的弟弟……可不能随随便便……死掉啊……”

      名为“季羽白”的温暖,混杂着龙血的强大力量,一同涌入他空洞的身体。

      这对鬼而言是极致的美味,被童磨的本能地贪婪吞噬着,却在下一秒惊慌地抽离,想要堵住兄长颈间的伤口。可怀中的身躯,正无可挽回地变得冰冷。龙化的鳞片迅速剥落,露出下面苍白而熟悉的人类皮肤。

      “兄长……”

      童磨的声音茫然,混杂着灼痛、悲伤、与狂喜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

      第一次,他理解了那些信徒为何甘愿为一句虚妄的誓言赴死,那飞蛾扑火般的绝望与渴望。因为有些东西,真的比永恒的生命,更值得渴求。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天野雪斗的刀锋,在此刻再次斩落。

      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冰莲花,在童磨的身后骤然盛开,完美地挡下了水柱这含怒一击。

      莲花化作漫天冰屑,消散之后,庭院中已不见童磨和季羽白的身影。

      唯有那柄暗红色的日轮刀,孤零零地插在焦黑的土地里。

      刀穗上那只褪色的草蜻蜓,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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