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乳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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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云溪别院小住一夜后，次日返回金阙台时，晨风已办事妥当，将寻得的人都领至季临渊面前。
秦嬷嬷还是旧时模样，身形微丰，面容慈和，眼角添了细纹，目光却清亮有神。她是季临渊幼时的乳母，在他母亲生下临安后便出宫归家，之后邺王又为临安换了另一位乳母。
待到小妹雨芙出生，第二位乳母也被更换。他们三兄妹，竟无一人由同一位乳母哺育至长。
而唯有季雨芙的乳母，在母亲逝世之后，竟也意外亡故。其中缘由，前世的季临渊早已参透，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季临渊对儿时记忆终究寡淡，于书房见了她，略问几句家中近况，便颔首道：“嬷嬷能来，甚好。往后栖梧宫诸事，便托付与你了。”
该交代的，晨风早已提前叮嘱过。
秦嬷嬷久未面见长公子，难免生疏。她知晓这位殿下在外的名声，敬重之余亦存着几分谨慎，此时神色肃然，再次深深下拜：“老奴定不负殿下所托，必当尽心侍奉长乐姑娘。”
“嗯，她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嬷嬷宽宥。唯有一事须谨记，绝不可让旁人贸然打扰。近来若有任何人欲拜会于她，都必须先经由我知晓。”
他将“任何人”三字咬得格外重。
秦嬷嬷心下明了。莫说晨风大统领早已叮嘱过，单凭那流传甚广的传言，她也明白殿下这“任何人”，特指昭天楼呢。
秦嬷嬷退下后，并未急着去见尚在休憩的长乐，而是先带着晨风拨给她的四名年岁不一、但都瞧着干净利落的婢女，将宫苑内外细细走了一遍。
起初长乐不愿让人近身伺候，栖梧宫一应开支皆走东宫内廷司统一出账，每日洒扫、膳饮、打理园圃诸事都由衔烛宫拨人。后来长乐被送至珍夫人处学习仪礼，邺王从西宫遣来一班人手，硬是安排进栖梧宫管事。待长乐此次醒来，那班人又被尽数遣回。
如今新拨来的这些，皆是晨风熬了一夜精心挑选的。
好在长公子并未因昨日熊蛮之事与他计较，反倒开了恩，单独赏他两袋金瓜子，叮嘱他可休沐两日。
晨风身为精御卫大统领，在长公子麾下几乎将府相、内廷司、内侍监乃至尚宫局的差事都干完了。
他私下琢磨，这大抵是长公子对他无比信赖的明证。
若离了他，长公子可怎生是好。
于是便略怀牵挂地休沐去了。
*
长乐喝下药，昏昏沉沉小憩了整个午后，醒来时日已垂暮，栖梧宫已焕然一新。
不止前厅与后园添了人气，连廊下、庭中也都摆上了雅致的器皿与饰物。
这番变化令长乐心头舒展许多。她也不明白，自己从前为何执意不许栖梧宫中添置侍女？
要嫁到这阙宫之中，到底和在药王谷时小门小室不同，再好清净，一个管事的人总要有吧？！
人有时，果真读不懂从前的自己。
她摇摇头，正见一位举止沉静、仪态端雅的嬷嬷领着人进来。秦嬷嬷亲手将煨好的药膳搅匀，又徐徐拨散氤氲的热气，这才奉到长乐手边。
长乐接过来，触手温温的——实则，这几日无论饮食，入口皆是这般温度。
只听秦嬷嬷道：“长公子殿下特意嘱咐过，姑娘饮用的汤药膳食，都须是这个温度，触手不烫，入口不凉。”
长乐觉得，季临渊在这些细微之处，考虑得总是格外周到。
喝完药，秦嬷嬷便引了四名侍女进来。
“长公子殿下特意未拨内侍，只选了这几名伶俐得用的侍女前来伺候。待神医大婚后，若觉不足，再添新人也不迟。”
进来的四人正当韶年，目光清澈，举止沉稳，显是经过调教。她们恭谨立在一侧，询问长乐是否需赐新名。
长乐想了想，便依着药王谷的旧例，取过案头那本《神农本草经》，信手翻了几页。见前头两名身量高挑的侍女，便指了书中两味药材：“你叫空青，你叫太一。”
另外两名年纪稍轻的，她略一沉吟，也顺着时令草木之意：“你就叫破雪，你叫望春吧。”
秦嬷嬷当即做主，替长乐赏了她们每人一袋金瓜子。四人皆欢喜谢恩，领了新名，并无半分迟疑或不愿。
长乐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闷。尤其一念及“破雪”“望春”这两个名字，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悲伤缓缓漫上来。
她怔怔想了半晌，忽然明白过来——从前在药王谷时，师兄妹们的名字皆是抽签而定，为此还有师姐闹过脾气，嫌名字不好听。可在这规矩森严的金阙台，连名字都由不得自己作主，被赐名的人却还要感天谢地……
名字是跟着人一辈子的东西，怎能说改就改呢？
她心头一软，当即转向秦嬷嬷：“不妥，不妥。还是将人都叫回来罢。这名字不改了，让大家仍用本名就好。”
几人被唤回，听了这话，反倒面面相觑。半晌，才依次轻声报上本名：“奴叫‘香翠’”；“奴叫‘温香’”；“奴叫‘青翠’”；“奴叫‘软玉’”。
长乐：“……”
得，一个名儿和脸也没对上。
秦嬷嬷适时打圆场：“姑娘还是赐了新名吧。往常这些名字，都是内廷司的公公们随意起的，男子家的心思，总离不开香啊玉的，听着便俗气。姑娘起的名字清雅别致，老奴听着都觉着欢喜。”
天光一寸寸沉入宫墙剪影，空青伴着太一，破雪伴着望春还是退出了殿门。
既然人事重整，规制立定，栖梧宫前后门值守也各自增派了可靠人手，明确了出入记录与通传流程。
夜晚临睡前，季临渊放不下心，又往栖梧宫去了一趟。
到时，正见长乐赤足坐在临水的美人靠上，一边轻晃着白皙的脚，一边听一个圆脸小侍女说着趣闻，笑得眉眼弯弯。远处廊下，秦嬷嬷静静望着这厢，面上带着浅笑，见了他的尊驾，方稳步上前见礼。
季临渊掠过这鲜活的一幕，目光再定落长乐全然舒展、不见丝毫阴霾的笑颜上，心中那根因前世种种而始终紧绷的弦，无声地松了一瞬。
他对长乐说，明日庶务繁多，恐怕整日不得闲，但只要稍有空隙，便会来看她。
长乐依依不舍：“都说深宫寂寞……我这还未入深宫，便觉得身边好像只剩你一人似的。”
季临渊一怔，将这话记在了心底。
晚间歇息前，秦嬷嬷亲自查看了寝殿各处，铺了更软厚的绒毯，备好温润的蜜水，巨细靡遗，一一安排妥当。
不过短短一日，长乐便觉得这位嬷嬷格外亲切，不由生出亲近之意。
她开始不着痕迹地向秦嬷嬷探问长公子幼时的喜好、宫中旧闻，乃至他们兄弟之间的往事。秦嬷嬷却总是垂首不语，或谨慎应答“奴婢不知”、“年久记不清了”。
长乐并不气馁。反倒是次日晨起，秦嬷嬷为她梳发时，无意间轻叹：“神医若真想知道些陈年旧事，何不让长公子陪你去新闻司瞧瞧？那儿的记档堆积如山，兴许有您想找的。”
长乐眼眸一亮。
邺城每七日一朝会，往往需耗费整个早晨。
季临渊从衔烛宫起驾的动静远去，她便悄悄取出他之前所赐的那枚紫金令腰牌，一路畅通无阻地混入了新闻司。
重重卷帙沉寂如山，尘埃在狭长的光束间浮沉。她下定决心，要亲自揭开这一切迷雾。
*
【邺城长公子与药王谷行医堂主，幼年相识，情投意合，如金风玉露，天生一对，一等绝配。然长公子有隐疾，举而不坚，雄风不振。兼国别之阻，二人被迫分离，不得成双。
长公子大龄未娶，为情坚守。行医堂主悬壶济世，引痴情病患倾慕。其中以昭天楼三公子为主，纠缠不休，不守男德。
堂主风华绝代，风流潇洒。既难忘旧爱情深，又难拒新欢精壮勇猛，鲜活炽热。于二人间摇摆不定，索性皆纳于身侧。
近日鹤州痘疫肆虐，邺城公子倾力助其抗疫。旧情复燃，外人前佯装不合，实则月夜私会。】
【上半夜，神医为旧爱疗治沉疴。下半夜，神医芙蓉帐下藏偃师，与新欢共赴云雨。浑然不知三人成行，一场风波，蓄势待发矣……】
长乐捏紧了这张半年前刊印的晋国《朝野趣闻》流言报，彻底大怒！
是怒不可遏的怒！是滔天怒火的怒！
药王谷行医堂主是谁？是辛夷师兄还是哪位师姐？是她易容后的这张脸的主人吗？！
昭天楼三公子又是谁？是那个阿澈吗？！
这名字甫一浮现在脑海，她就觉得闪电劈过脑子，云团胖揍了自己。搅得她绵软混沌，站立不住。
她强行撑住桌案，勉力梳理思绪。
自己与季临渊明明相识于鹤州，不是幼年相识。
当时季临渊的二弟染病，作为大哥，他陪同前来诊治，也受了伤，是由她亲手医治的。
那段时日相处得并不和睦。她曾与他在泥塘边大吵一架，一怒之下还将他推了下去。
没过两日，痘疫爆发。她们前往旧庙搭建隔离场所，又在庙中大吵一架。
吵了什么？
不记得了……
旧庙……
对，正是在旧庙，她与晋国戒使发生龃龉，突然身中一掌，性命垂危。
这叫什么阿澈的，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她记忆中。
之后的片段便模糊不清了。慢慢想——
醒来时，师父药王已至，想必是他出手救回了自己。
醒来后，确有一位大官前来致歉，应就是报中所写的“晋国五镜司司正镜无妄”。
趁此机会，季临渊与她解开了误会，她还曾劝他不必在意流言报。
想到这里，长乐再看向手中这份《朝野趣闻》，怒气渐消。
看来，那位药王谷行医堂主竟是自己？
自己还当过堂主？
可之后的事，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唯有零星片段，大片空白。
记忆仿佛一触及某个关要，便消匿了，只留给她眇眇忽忽。
……
在鹤州女神峰顶醒来时，季临渊紧紧抱着自己。
那时还闻见一股檀木香气，甚是熟悉。
是了，那檀木香该是季临渊身上的。
那日她与他曾有过对话，她要他应下三件事。
“今后要长公子全心信任，哪怕与金殿龙御有龃龉，也绝不割席……”
他们还发了誓。
季临渊说：“天地为证，若我食言，魂归深渊……”
而她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她忘了，真的忘了。
长乐只觉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时，新闻司的门骤然被人破开，一道金麟纹玄海袖的身影疾掠而入，及时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报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乳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