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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亲吻 ...


  •   见她生气,季临渊急忙回身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却依然什么都不说。

      长乐靠在他胸前,那怀抱温暖依旧,可她心里却一点点凉了下来。

      外头人人都赞他孝顺父王、关爱弟妹、抚恤部下,是个端方温厚的君子。她也一直这样以为。

      可这些时日亲眼所见,父王面前的疏冷,弟弟眼前的锋锐,还有那臣子跟前无声的威压……

      哪一样,真如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

      莫非那些仁孝之名、友悌之誉,都不过是他精心描摹的“画皮”?那他对自己的深情,又有几分是真?

      连水到渠成的亲吻都吝啬。

      直到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低落与为难,长乐的气才渐渐消了,心又软下来,忽而生出一个曲线救国的主意。

      “殿下,栖梧宫好冷清,你派个人来陪我好不好?前后殿宇空荡荡,我会害怕的。”

      她微微噘嘴,抱怨道:“一个即将成为你妻子的人,身边连个随侍的人都没有。所谓冷宫,大抵便是如此罢。”

      季临渊闻言,一时哭笑不得。

      这分明是前世她自己提出的要求。那时她嫌身后总有人跟着,说自己习惯独来独往,不喜拘束。因此重生醒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撤去了所有侍女内侍,唯恐惹她不快。

      然而当他望向窗外,梧桐与石榴在夜色中枝影嶙峋,犹如鬼爪摇曳,忽然明白了。

      “你改变心意,想要人伺候了?”

      “嗯,最好要那种……沉稳可靠、话不多,但通晓人情、诸事周全,还有——”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最好是看着殿下长大的老宫女。”

      季临渊失笑,带着几分无奈:“你这要求,倒真是难寻……”

      见长乐蹙眉,季临渊赶紧将她眉心抚开:“只因邺城不称‘宫女’,要叫‘侍女’;内侍也不叫‘太监’,须称‘内侍’。这些可记住了?明日我便让晨风去物色。”

      他将她深深拥进怀里:“不,现在就去安排,即刻便办。这样可好?”

      晨风大统领领旨,顶着黑眼圈,浅叹数声。

      *

      次日用午膳时,季临渊方忙完诸事,步履匆匆地赶至她殿中。见她已自行改好妆容,虽易容后与先前容色略有不同,却仍能辨出是一个人。

      他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却被长乐悄然看在眼里。

      待他转过身去,她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下来。

      今日有急切要办之事,他照旧携她同行。仍是那驾宝盖辂车,晃晃悠悠驶出城门。

      待车停稳,季临渊扶她下辂,“云溪别院”四字蓦然映入眼帘。

      长乐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邺城不久时,似乎曾来过此处。

      云溪别院的荷塘,犹存着一派倔强的盛景。虽不似盛夏那般铺天盖地、恣意怒放,却另有一番沉静浓丽的风致。

      “上回携乐儿同来,还是盛暑时节。如今暑气渐消,再带你来走一走。”

      上次来时,是前世的盛暑。就在此地,他的长乐敛去了素日争强的锋芒,头一回流露出娇怯情态,令他心旌摇曳,手足无措。可后来他才明白,诓骗从彼时便开始了。

      真真是,恍如隔世。

      ……

      长乐走在他身侧,心中并无那些纷杂思绪,只觉得这地方合意得很。

      “此处亭台楼阁,颇有江南韵致,与邺城宫苑的金碧辉煌大不相同呢。”

      荷叶边缘已微微卷起,透出一缕倦淡的秋意,却依旧田田如盖,层层叠叠铺满水面。其间挺立着无数晚开的荷花,粉白参差,在午后阳光下,犹如精心琢就的玉盏。

      “这是我云小王叔的别院。”季临渊向她介绍,未料她竟还记得。

      季云知,他的王叔,邺王的表亲。

      但长乐的心思并不在亲戚关系上。若说平日总愿闷在栖梧宫、不见外人,那多半是假话。此刻她深深呼吸着清润的荷香,只觉肺腑皆畅。

      要入别院正门,须得先穿过这片对外开放的曲园红桥。

      季临渊索性屏退左右,命晨风等人先去通传,自己只陪着长乐在九曲回廊间缓步慢行。

      见她目光被塘中几尾悠游的红鲤吸引,他便折下廊边细柳递给她。

      长乐俯身去逗弄,引得鱼儿聚拢又散开,漾起圈圈涟漪。她越玩越觉得有趣,唇角不禁漾开笑意。

      不远处,仍有几位文人画师散坐于亭台水畔,对着满塘秋荷执笔挥毫。

      季临渊目光扫过那些陌生身影,本能地蹙起眉,周身又不自觉透出惯有的威仪与审视。

      长乐察觉,扯了扯他的衣袖:“殿下,放松些。莫要总对外人板着脸。”

      他对上她含笑的眼眸,眼底清澈,晰柔地映着粼粼水光与他的身影。心下一软,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竟真的依她所言,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凛冽悄然敛去。

      “手。”他轻声道。

      长乐便自然而然地将手递到他掌心。

      岂知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自然而然。

      他陪她沿红桥走了许久,看她好奇地辨认不同品种的莲,又依着她登上一叶小舟,由侍从缓缓撑入藕花深处。

      长乐便托腮坐在舟头,静静回望,细细端详自己这位“准夫君”。

      他身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多年戎马生涯铸就了一身沉定冷冽的气度。此刻虽衣着常服,立于舟头,却仍如出鞘之剑,自有渊渟岳峙的凛然之风。

      这样一位矜贵难近之人,此时正剥下一顶宽大莲叶,为她斜举着,遮挡日光。

      长乐满意极了。

      水波轻漾,舟行碧漪,人若画中。偶尔有高擎的莲荷拂过他衣襟,她去替他掸开荷露。

      “殿下,我有时觉得,失忆……倒也不坏。”

      季临渊眼中泛起微澜,“为何?”

      “这样,殿下便有许多话可同我说,可以一样一样教我辨认这些……仿佛一切皆是新的。”

      他全然未曾料到她会如此说,微微一怔,本想轻叹,气息到了唇边却还是转成了一抹笑。

      却再也憋不住眼泪,侧过脸,抬手极快地拭过眼角。

      长乐讶异:“殿下?”

      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哭,有那么好哭吗?

      “无妨,”季临渊转回脸,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周泛着淡淡的红,低声解释:“风迷了眼。”

      “那我替你吹吹?”她说着便凑近,“你太高了,低些。”

      季临渊顺从地微微俯身。长乐认真朝他眼中轻吹了吹,见他仍是深深地望着自己,眼眶湿润,泪光氤氲。

      “器宇轩昂的大将军,怎么听一句好话,便动不动红眼睛?”她笑他。

      他只默默凝视,隐忍未语。

      两人越靠越近,长乐鬼使神差地倾身,终于强行将一记轻吻落在他微湿的眼睫上,随即“唰”地红了脸。

      待小舟刚靠拢云溪别院的码头,她便抢先跃下船头,匆匆跑上了岸。

      *

      季临渊强自按下心头翻涌的欢喜,告诫自己当以正事为重。

      他逼迫自己不再回想那个吻——长乐主动的、甘愿给予的吻……

      见长乐正在庭院中闲闲漫步,掬花拨草,就是不看他。季临渊便嘱咐晨风前去好生看顾,绝不许任何旁人接近她。

      这话他向晨风重申了三遍:决不许,任何旁人。

      随后,他才放下心来,径直去寻王叔季云知。

      书房内,茶烟袅袅。

      季云知已摆开一局棋,叔侄二人仍如往昔般,一边落子,一边闲谈。

      前世,王叔想必早已看清邺城终将归附晋国的结局,早早与父王疏离,辞官远游,并在晋国安顿了田宅。待到晋军兵临城下时,他飞鸽传书,劝自己归降,也算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季临渊心中是记得这份情的。

      此次重生,仍处备战之期。

      季临渊语气平静地提起近来宫中诸多事务,逐一说与王叔听。季云知果然只对日常庶务表示关切,一旦话题稍涉军政机要,便一概不接话头。

      “王叔,眼下侄儿手中确实有些吃紧。”

      “精御卫一半正忙于筹备婚仪,另一半须驻守城防,以备不虞。而邻境晋国越昌府前些时日遭了地动,灾情颇重。邺城与晋国虽暂分疆界,终究毗邻而居,若全然袖手,于名声、于日后皆非上策。故侄儿今晨已请奏父王,暂调黑骑前往协运物资、维持秩序。”

      “你考虑得很周全。”季云知落下一子,随口赞道,“想要王叔如何帮你?”

      季临渊也拈子落下,抬眼看向季云知,语气放缓,却更显郑重:“只是如此一来,身边得用之人便更显不足。今日前来,是想向王叔暂借些可靠人手,以应眼下之需。”

      小事一桩,季云知自然应允。他每年九、十月皆要云游至晋国擎南山一带,此番也将启程,留些人手供侄儿调遣并非难事。

      只是当他接过备好的名册时,面露不解:“渊儿,熊蛮此人……勇武有余,但性情暴烈,头脑简单,绝非办理此等精细外务之选。派他去,恐生事端。为何突然要用他?”

      季临渊神色未变,从容答道:“王叔所言极是。正因如今前线人手紧缺,事务繁杂,亟需得力之人。熊蛮毕竟是忠烈之后,身份足够。若派他去,既显我邺城重视,亦予他一个戴罪立功之机。总好过让他闲置在家,徒生事端,受罚受训,反寒了旧部之心。”

      他句句在理,看似全然为大局考量。季云知虽仍觉有些突兀,但见季临渊态度坚决,思忖片刻,终究颔首:“也罢,便依你。只望他莫要辜负你这番‘苦心’。”

      “谢王叔。”

      事情办成了,出奇地顺。

      季临渊垂眸,掩去眼底深色。

      消息传下,晨风最先按捺不住。他不敢直接质疑长公子,只低声嘟囔道:“殿下这是如何思量的?那熊蛮分明是个莽撞蠢材,派他去晋国救灾协调?不添乱已是万幸!这岂非平白给咱们招惹麻烦?末将实在不明白,为何偏要抬举他……”

      季长公子眉尖一蹙。

      晨风自知失言,竟敢妄议上意,连忙呼了自己两个嘴巴,却仍劝道:“殿下三思!熊蛮虽为大熊将军之后,您欲抚恤其家,然其恶名昭著,只怕……”

      季临渊却抬手示意他噤声。

      只因方才一瞥间,他瞧见长乐正独自站在后园一株花树下,怔怔出神。

      而本该在外院值守的熊蛮,竟不知何时入了内园,恰好与长乐打了个照面。

      那熊蛮脚步顿住,粗犷的脸上目光如钩,竟毫不避讳地将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长乐似有所感,抬眸回望过去。

      前世,他们统共只见过三面,此人却是长乐恨之入骨的仇敌之一。季临渊想起长乐找到此人时那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只笑自己当年太过迟钝。后来婚宴之上,长乐朝他投下剧毒,趁他神力尽失、无力反抗之际,狠狠掴了他数十记耳光——想来她的手都打疼了。

      今生,他本要在长乐想起这一切之前,先行了结这个祸患。

      却不曾想,竟让她轻易便撞见了。

      季临渊心头一紧,朝晨风撂去一个光火的眼神,当即身形疾动,快步穿过月洞门,朝她走去。

      “叫你看护神医,你如此办事?还不立刻带他滚下去!”

      他突然发威,声色俱厉。熊蛮猛地一愣,僵在原地。晨风连忙示意左右,将人迅速带离。

      长乐亦是不解极了,望向身边愠怒的男人。自她醒来这些时日,殿下对待旁人纵是威严,也多半是沉静疏淡,或是默然不语。此时对着那莽汉,怎会动如此大的肝火?

      难道只因旁人看了自己一眼,便令他不安?

      “殿下……”长乐偎入季临渊怀中,他立刻如护珍宝般将她紧紧裹住,唇线甚至因余怒未消而微微紧绷。

      在他怀中,隔绝了长乐与熊蛮的对视,直到人被引走引远了,季临渊的气才疏懈。

      他捧起长乐的脸:“方才那人没有惊着你吧?”

      啊——原来是个小气鬼。

      长乐忽然明白了。许是那莽汉相貌凶悍,脸上疤痕纵横,眉目稀疏,形容可怖。又或许,仅仅是他投来的那一眼,便触动了自己这位“准夫君”的护短之心。

      她心中升起一丝怜悯:“他没有吓着我,倒是殿下!有话好好说便是,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倒吓着了大统领,也吓着了我。大统领这些时日忙里忙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殿下还是去宽慰他几句罢,莫叫忠心得力之人寒了心。”

      季临渊应下,见她反应如常,才稍稍放下心来,又执起她的手,信步朝园外走去:“你可认识,方才那人?”

      “不认得,生得好生凶悍。”

      “有人送了他一个浑号,叫‘暴戾猛男’……”

      这试探性的一句,让长乐后脑又是一阵微眩。不过因牵着他的手,那混沌感转瞬即逝。她登时笑出声来:“好贴切的称呼!起这外号的人一定很有才华。”

      “嗯。”季临渊低应一声,“前些时候,我也曾带你来过此处,你见过他。”

      她却全然想不起此事,对这人也无甚兴致。

      “殿下的事都办妥了?”

      季临渊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冷冽之态,仿佛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只是昙花一现,“很顺利。你是想在此处再游赏片刻,还是随我回宫?”

      不消多想,长乐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这荷园清雅宜人,自然想殿下陪我多走走。”

      她抬手轻抚他眉间:“你近来又要操持婚仪,又要处置政务,奔波外出,还要照料我……偌大一个金阙台,竟无一人能为你分忧。殿下,我是真怕你累着……”

      何止这些。他还要分神防备天师观中那个最大的隐患。若再说下去,他眼眶又要发涩,想他堂堂八尺二寸之男儿,岂能动不动就掉眼泪?季临渊当即将她拥入怀中,又一次说出那句话:“我不累。只要是为了你,怎样都不累。”

      为了她?

      长乐虽仍不解,却将这句话默默收进了心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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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锁定章节正在精修。 前8章皆有修改,有几章大修过。 剩下4章预计两日内修改完毕。 辛苦女王陛下们的等候(嘿嘿悄悄给乐姐换了新封面) 请期待我们的祸国妖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