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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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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九点五十八分,郗泠觉站在401门前,手里拿着一小袋多肉专用土——这是她昨晚根据网上的“新手多肉种植指南”买的,同时还买了几个素色陶盆、一包铺面石、一把小铲子。购物清单简洁得像个实验室采购单。
她敲门。两秒后,门开了。
蒲泛星站在门后,穿着昨天那件“植物杀手(正在康复中)”的围裙,但今天头上多了个发带,把橙粉色头发全箍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拿着个喷壶,正给窗台上的一排多肉喷水。
“准时学生!”她眼睛一亮,“欢迎来到多肉种植速成班。我是你的导师蒲泛星,这位——”她指了指脚边蹲着的橘猫,“是助教松饼,负责监督和偶尔捣乱。”
松饼抬头“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摆动。
郗泠觉走进去。401的客厅今天变了样——餐桌被移到墙边,上面铺了厚塑料布,摆满了各种种植工具、陶盆、多肉植物、泥土和铺面石。窗台上,那排多肉在晨光中显得生机勃勃,新加入的仙人掌开着小粉花,玉露在最中间,叶片饱满透亮。
“哇,你连土都自己买了?”蒲泛星接过那袋土,掂了掂,“专业级别啊。不过我们今天的课程从理论开始——请坐,学生。”
她指了指餐桌旁的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是昨天刚修好的。郗泠觉坐下,松饼跳上空着的那把,端坐着,像个真正的助教。
蒲泛星在对面坐下,表情变得认真:“多肉种植第一课:理解泥土的意义。泥土不是‘土’,是家园、是营养源、是支撑系统。选择什么样的土,决定了多肉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她拿起一小撮郗泠觉买的土,用手指捻开:“你这包是通用多肉土,透气性好,排水性强,适合新手。但真正的多肉大师会自己配土,根据每种植物的性格、生长阶段、甚至……心情。”
“植物没有心情。”郗泠觉下意识说。
“昨天玉露在你的窗台恢复精神了。”蒲泛星挑眉,“这说明它喜欢你的环境,或者说,喜欢你的能量。这算不算心情?”
郗泠觉无法反驳。玉露确实在变好——在她的感知里,那淡绿色的光雾现在稳定而明亮,像个小绿灯。
“好吧。”她让步。
“很好,学生有开放心态。”蒲泛星笑了,“那么第二课:盆的选择。盆是房子,土是家具,植物是主人。你要给主人选个合适的房子——不能太大,会寂寞;不能太小,会憋屈;材质要透气,颜色嘛……看主人品味。”
她展示桌上的一排陶盆:白的、灰的、浅褐的、带简单花纹的。
“玉露喜欢什么颜色?”郗泠觉问。
蒲泛星想了想:“它之前住在白盆里,但我觉得它可能想换个风格——淡灰色怎么样?和你家窗台的颜色搭,而且灰色有种沉静的气质,适合静养。”
她拿起一个浅灰色陶盆,递给郗泠觉:“试试手感。”
陶盆冰凉,表面有细微的纹理。郗泠觉捧着它,突然想起昨天蒲月的话——“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
“第三课,”蒲泛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实际操作:移盆。这是最需要耐心的步骤,因为你在帮植物搬家,要温柔,要细致,要尊重它的根。”
她示范:先在盆底铺一层陶粒,再倒土,中间挖个小坑,然后小心地从旧盆里取出多肉,抖掉旧土,检查根部,修剪枯根,再放进新坑,填土,轻压,最后铺上一层铺面石。
整个过程像一场小型手术,蒲泛星的动作流畅而专注。阳光照在她的手上,泥土沾在指尖,她的光晕在操作时微微波动,那些金芒像在轻轻闪烁。
“好了,轮到你了。”她把一株小多肉推到郗泠觉面前,“这棵‘乙女心’,送你的练习品。它很坚强,就算你操作失误也能活下来——不过尽量别失误。”
郗泠觉看着那株多肉。小小的,叶片紧密排列,顶端有点粉红色。在她的感知里,它的光雾是极淡的粉绿色,很微弱但稳定。
她开始操作。第一步就出了问题——陶粒倒太多,盆底几乎满了。
“陶粒的作用是排水,不是填盆。”蒲泛星轻声纠正,“倒掉一半。”
郗泠觉照做。第二步,倒土,控制不好量,一下子倒太多。
“慢慢来。”蒲泛星握住她的手——隔着园艺手套,但触碰依然清晰,“像这样,一点一点倒。”
金芒闪烁。郗泠觉感觉到一股暖意从接触点传来,不是温度,是某种……鼓励的能量。
她调整呼吸,继续。取多肉时手抖,差点把植株捏扁。
“想象你在抱一只刚出生的小猫。”蒲泛星在旁边指导,“轻柔,但坚定。”
郗泠觉想象着。她想起夜影小时候,捧在手里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触感。她的手稳了一些。
填土,铺面石。最后,一株乙女心成功入住新家。
“恭喜!”蒲泛星鼓掌,“虽然过程有点惊险,但结果是好的。看,它在说‘谢谢’。”
乙女心的光雾确实亮了一点,粉绿色里掺进一点暖黄。
松饼跳下椅子,凑过来闻了闻新盆,然后抬头“喵”了一声。
“助教说‘及格’。”蒲泛星翻译,“最高评价了,松饼很少说及格。”
郗泠觉看着自己种的第一棵多肉。简单的灰盆,粉绿的植株,白色的铺面石。它看起来……不错。不完美,但活着,而且可能会活得很好。
“现在,高级课程。”蒲泛星把玉露的盆推过来,“给你家房客也换个房子吧。这次我不指导,你自己来。”
挑战升级。郗泠觉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这次她更小心,更专注。倒陶粒时量刚好,倒土时分层进行,取玉露时动作轻柔得像在拆炸弹。
当她检查玉露的根部时,她看到了——在肉质的白色根系间,有一些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和蒲月、林叙白身上的那种很像,但更微小。
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蒲泛星问。
“没什么。”郗泠觉摇头,继续操作。她把玉露放进新盆,填土,铺面石。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分钟,结束时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玉露在新盆里显得很舒适。叶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内部的水润组织。它的光雾现在是饱满的淡绿色,稳定地起伏,像在满意地呼吸。
“完美。”蒲泛星竖起大拇指,“你现在是初级多肉种植师了。证书……”她想了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贴纸——上面画着个卡通多肉,“贴在你觉得合适的地方。”
郗泠觉接过贴纸。幼稚,但她还是贴在了新种的乙女心盆上。
“好了,理论课结束。”蒲泛星站起来,“实践课第二项:给多肉们起名字。这是关键步骤,因为有了名字,它们就有了身份。”
“你不是说它们已经有名字了?玉露,乙女心……”
“那些是品种名,是姓氏。”蒲泛星纠正,“我们需要给它们起名字,是小名。比如这棵玉露,我决定叫它‘静静’,因为它在你那里很安静。这棵乙女心……你起。”
郗泠觉看着那株粉绿的小多肉。它顶端那点粉红让她想起某种东西。
“朝霞。”她说。
“朝霞?好听!”蒲泛星眼睛亮起来,“那这棵‘虹之玉’就叫‘彩虹糖’,这棵‘熊童子’就叫‘小熊’,这棵‘生石花’……呃,就叫‘石头’吧,它长得像石头。”
命名仪式结束。窗台上的多肉军团现在都有了名字和姓氏:静静(玉露)、朝霞(乙女心)、彩虹糖(虹之玉)、小熊(熊童子)、石头(生石花)。
松饼对这些新名字似乎很满意,他走到窗台前,对着每盆多肉“喵”了一声,像在正式介绍自己。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这个时间……”蒲泛星看了眼时钟,十点四十五分,“可能是微澜姐送花来了?我去开。”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叶微澜,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大概三十五六岁,短发利落,穿着浅米色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肩上挎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她脸上带着温和但专业的微笑,眼睛是清澈的浅褐色。
“泛星。”女人声音平和,“没打扰你吧?”
“陆医生!”蒲泛星惊讶,“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
“今天刚好在附近出诊,就顺路来看看。”被叫作陆医生的女人说,“还有新药要给你,顺便看看你最近状态。”
她说着,目光落在屋内的郗泠觉身上:“这位是?”
“我邻居,郗泠觉。”蒲泛星侧身让她进来,“泠觉,这是陆清梧医生,我的主治医师。”
陆清梧朝郗泠觉点头致意:“你好。泛星经常提起你。”
她说话时,郗泠觉摘下手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摘,但本能地做了。然后她看到了。
陆清梧身上的生命光辉是干净明亮的白色,像冬天的初雪,边缘有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但最特别的是,在她的光晕中心,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旋转的银色漩涡——不是光点,是真正的漩涡,缓慢地、持续地旋转着。
那是郗泠觉从未见过的结构。
“我们在上多肉种植课。”蒲泛星解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们在看电视”,“泠觉刚种了她的第一棵多肉,叫朝霞。”
陆清梧看向窗台,目光在那些植物上停留片刻,然后笑了:“很好。种植植物对身心都有益。尤其是多肉,它们很坚韧,能适应各种环境,但也会在合适的环境里绽放美丽。”
她走到餐桌旁,放下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盒:“这是新调整的药,剂量和用法都写在里面了。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深绿色的液体,“姑姑配的安神茶浓缩液,睡前喝一小勺,改善睡眠。”
“谢谢陆医生。”蒲泛星接过,语气平常得像在收快递。
陆清梧看着她,眼神里有专业的评估,也有不易察觉的温柔:“最近感觉怎么样?头痛的频率,睡眠质量,食欲?”
“都很好。”蒲泛星在对面坐下,“头痛上周只发作一次,很轻微。睡眠……有时候会醒,但能再睡着。食欲超好,昨天吃了两碗饭。”
“情绪呢?”
蒲泛星看了眼郗泠觉,笑了:“情绪很好。在完成清单,在养多肉,在和邻居进行凌晨超市探险。”
陆清梧也看向郗泠觉,然后重新转向蒲泛星:“保持。情绪是最重要的药物之一。你的清单……进度如何?”
“二十七项了!”蒲泛星眼睛亮起来,“昨天完成了凌晨超市,今天在上多肉课,明天计划去海边捡贝壳——清单第三十一项。”
“很好。”陆清梧记录着什么,然后收起笔记本,“那我不多打扰了。记住按时吃药,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她突然回头,对郗泠觉说:“郗小姐,谢谢你陪泛星。她需要……好的陪伴。”
这句话说得简单,但郗泠觉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也在陪我。”郗泠觉说。
陆清梧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察的温柔:“那就好。互相的陪伴,是最健康的。”
门关上了。屋内安静了几秒。
松饼跳上餐桌,用爪子扒拉那个药盒,好奇地闻了闻。
“陆医生人很好。”蒲泛星打破沉默,“虽然总是很严肃的样子,但其实很温柔。我病最重的时候,她会在值班后还来看我,给我读绘本——她声音很好听,读绘本像讲故事。”
她拿起那个小玻璃瓶,对着光看:“姑姑的安神茶确实有效。有一次我疼得睡不着,喝了这个,梦见自己在云上飘,下面全是开花的仙人掌。”
郗泠觉看着她。在提到“病最重的时候”时,蒲泛星光晕里的那层薄光轻微波动了一下,但那些金芒立刻闪烁,像在安抚。
“你会疼吗?”郗泠觉问。问题很直接,但她想知道。
蒲泛星放下玻璃瓶,想了想:“有时候会。像头被很紧的帽子勒着,或者脑子里有根弦一直绷着。但大部分时间还好,而且我知道怎么应对——深呼吸,听音乐,或者……和松饼说话。”
松饼适时地“喵”了一声,用脑袋蹭她的手。
“陆医生说的银色漩涡……”郗泠觉开口,又停住。她不该问这个。
但蒲泛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停顿,她正专注地整理那些种植工具:“陆医生是很好的医生。她说我的情况很特别,但‘特别’不一定是坏事。就像多肉,有些品种很常见,有些很稀有——稀有不是缺陷,是特点。”
她把工具收进一个铁盒里,动作有条不紊。泥土沾在她手指上,但她不在意。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既然陆医生来了,说明今天是‘医疗日’。医疗日的传统是:上午接受检查,下午要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我们去花店吧。微澜姐昨天说新进了一批空气凤梨,不需要土,挂在空中就能活,很神奇。”
郗泠觉还没回答,蒲泛星已经摘掉围裙,抓起外套:“走吧走吧,松饼也去。空气凤梨很适合你,因为你喜欢高处。”
松饼“喵”了一声,仿佛在说“没错”。
下楼时,郗泠觉问:“医疗日传统是你定的?”
“嗯。”蒲泛星点头,“生病已经很辛苦了,所以每次看完医生,我都要奖励自己一件开心的事。一开始是吃冰淇淋,后来变成做手工,现在变成了……探索植物世界。”
她笑了笑:“人在变,传统也在变。但核心不变——提醒自己,医疗是过程,生活是目的。”
她们走到二楼花店。门开着,叶微澜正在整理一束鲜花,看见她们,笑了:“哟,多肉课结束了?”
“结束了,学生表现优秀。”蒲泛星说,“现在来参观空气凤梨。”
“在那边。”叶微澜指向角落,“刚到的,还有点害羞,不过你们来了它们应该会高兴。”
角落的架子上挂着几十株空气凤梨。它们真的没有土,只用铁丝或麻绳固定,形态各异:有的像海藻,有的像章鱼触手,有的像绽放的烟花。在郗泠觉的感知里,它们的光雾比多肉更淡,几乎是透明的,但有一种轻盈的、飘浮的质感。
“它们在呼吸空气里的水分。”叶微澜走过来,拿起一株,“不需要土,不需要频繁浇水,只需要偶尔喷点水,给点光。像自由的精灵。”
蒲泛星眼睛发亮:“这个像不像水母?我们叫它‘水母君’吧。”
“这个像爆炸头,叫‘摇滚歌手’。”
“这个……就叫‘小羽毛’。”
她又开始命名了。叶微澜笑着看她,然后转向郗泠觉:“你不选一株吗?空气凤梨很适合新手,几乎不会养死。”
郗泠觉看着那些飘浮的植物。最后她选了一株最小的,形态简单,像一团绿色的绒球。
“它叫什么?”叶微澜问。
郗泠觉想了想:“浮云。”
“浮云……”叶微澜重复,眼神温柔,“好名字。轻,自由,但有自己的形状。”
她帮郗泠觉把浮云固定在一个小铁丝圈上,可以挂在窗前。蒲泛星选了一株像小树杈的,取名“迷你森林”。
付钱时,叶微澜坚持不收郗泠觉的钱:“第一次来的客人,第一株植物免费。这是花店的传统。”
“那……”
“下次你来买花送人时,再付钱。”叶微澜眨眨眼,“比如,送泛星。”
蒲泛星在旁边假装没听见,专心研究她的迷你森林。
走出花店,她们手里各拿着自己的空气凤梨。松饼对这两株“飘浮的奇怪东西”很感兴趣,一直仰头看,差点撞到电线杆。
回到四楼,在401门口,蒲泛星说:“下午我要更新清单,给新项目起名字。你要一起来吗?可以学习如何把普通的事变成‘值得记录的冒险’。”
郗泠觉犹豫了一下。她今天已经“浪费”了很多工作时间。
但她看着手里的浮云,那株空气凤梨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绿色光雾。
“好。”她说。
“太好了!那一小时后见?我要先给这些植物安家,还要喂松饼,还要……打个盹。陆医生来访总是很耗神,不是身体上,是心理上。”
“一小时后。”郗泠觉点头。
她回到自己房间。窗台上,静静(玉露)在新盆里显得很舒适。朝霞(乙女心)在旁边,粉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她把浮云挂在窗前。没有土,没有盆,只是一株植物悬在空中,依靠空气和偶尔的水分活着。它的光雾是极淡的银绿色,随着空气流动轻微波动。
郗泠觉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炭笔在纸上移动:
“10月1日,上午。
·多肉种植课:泥土的意义,盆的选择,命名的艺术
·陆清梧医生来访:特殊的银色漩涡光晕
·空气凤梨‘浮云’:不需要土的植物,自由的生存方式
·医疗日传统:过程与目的
·观察:玉露根系有银色光点(与蒲月、林叙白相似)”
她停笔,看向窗台。静静、朝霞、浮云,三株植物以不同的方式存在着:一个在土里静养,一个在盆里新生,一个在空中飘浮。
但都在生长。
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安静地生长。
就像人一样。
她想起蒲泛星的话:“医疗是过程,生活是目的。”
也许她的能力——看见生命光辉的能力——也是一种过程。而目的……目的是什么?
是理解?是连接?还是……改变?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在这个普通的上午过后,她想要继续上多肉课,想要学习如何照顾浮云,想要看蒲泛星更新清单。
想要参与这个“过程”。
也许,这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设了一个闹钟:一小时后。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浮云的叶片。
植物的光雾微微波动,像在回应。
很轻,但确实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