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黎花开》阴醴七七

37、第37章 周玉的破釜

　　此后几日孟黎并未出府，一直在家里养伤，因着张女医的秘药，伤口是一天比一天好的更快了。表面上看着已经愈合，丝丝新鲜的红肉覆盖住了之前的豁口，虽然看着还是明显，但是不至于那么吓人。
　　在孟府里待着，孟黎也并未觉得无聊，每日在临风水榭看看书也很是惬意。秋日虽仍有热意，但是好在水榭穿堂风悠悠凉，加上海棠的摇扇倒是也不觉热。
　　看到孟黎手上的书都开始看第二遍了，海棠停下正在摇扇的手，坐在孟黎对面道：“小姐，这本千金方是在天台山时秦朗给您淘来的吧。”
　　听到海棠的问话，孟黎放下了正在写注的笔，答到：“怎么了？”
　　“这本千金方，”海棠翻起其他放在桌上的书，继而道：“还有金匮要略、素问这些书，您已经看过数遍，这些年札记也写了好几本，您还看不觉得无聊吗？要不我让秦朗给您找几本新的来？”
　　孟黎摇摇头，道：“不无聊。我天资一般，虽然有一个好师父对我后天教化得当，让我有所发展，但是若我个人松懈学习，以后也难有所成，自然要勤学才行。虽然已看过数遍，但是每次也都有新的见解，自然要写下来，下次有时间再与师父和师兄弟们讨教。”
　　“我的大小姐，虽然您学医天资一般但您聪明啊。在天台山时，您也已经跟着崔道人治疗过一些病患，崔道人也认可您的医术，认为您完全可以自己开间医馆。若您真的想要行医，大可以让老爷在京城给您开一间。”
　　“不可。”说完，孟黎似想到什么，拿起笔又在书上写起来。
　　“为何？”海棠问到。
　　孟黎写完，才答到：“如今在京城，虽然都知我去天台山养病，并拜了崔道人为师，但他们大概都以为我是打着拜师的幌子，并未真正在天台山修行。既如此，那我何不做实这个想法。”
　　“为何？”海棠听完再次发出了疑惑。
　　“周司业死前曾对我说过很多话，有些话不一定对，但有一句话，我觉得很可信。”
　　“什么话？”
　　“女人太过显示自己的能力容易被男人拿来当做筹码。等我伤好了，圣上大概会以周司业病逝的缘由让我进北宫学堂调查十安郡主郡马爷之事，到时候自然会有不同的、或明或暗的人盯住我，希望利用我来做些什么。如若我防范不当，很可能就会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或对付爹的把柄。我能进入北宫学堂不仅是因为圣上的信任，还因为我师从董博士，声名在外，因此即便是进入也不显得突兀。因所谓才名，我进入北宫学堂之事已经没得选择了。若还让人知道我通医术，那谁知未来又会被谁拿去做什么筏子来干什么事儿。我们离开京城已经五年了，万事不得不防。”
　　“是，小姐。是海棠浅薄了，小姐通医术之事我不会说，秦朗也一定不会说的。”
　　“知道就好。”
　　“那小姐，您说陛下什么时候会来召小姐进宫谈让您进北宫学堂的事呢？周司业如今头七都过了，也没听北宫学堂有什么人升任的消息。”
　　“这不是秋闱在即，陛下应当在忙着秋闱的事情。北宫学堂的入学考核大概是在秋闱之后的一周吧，新人入学之前此事怎么都能大定了。怎么？跟着我天天在家待着无聊了？想要出去玩儿了？”孟黎看着海棠笑着道。
　　“不......不是，我这不是想着现在天气转凉了嘛，您可以出门走走，舒缓舒缓心情。”海棠扭捏道。
　　“我看你是想和秦朗出门玩儿了吧，他最近又给你拿了什么好玩意儿，勾的你这么想出门。”孟黎盯着海棠继续笑着道。
　　“小姐，没，没有。您怎么还打趣上我了。”海棠窘迫道。
　　就在海棠不知如何解释时，秦朗和春棠带着一个面生的婢女匆匆忙忙向着临风水榭而来。在靠近临风水榭时，春棠和那位面生的婢女停住了，秦朗则快步走进了临风水榭。看到孟黎时鞠了一躬，道：“大小姐，周玉周娘子的贴身丫鬟带着周娘子的口信来了，说周娘子找您有急事，邀您去府上，似乎是她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些异常。”
　　“为何如此说？”
　　“婢女说，周娘子让她带您到后门见面，但并未说明缘由，只是让她来传口信。”
　　“小姐，会不会有诈？”
　　“有什么诈？现在那杨家二郎也不知我会被派入北宫学堂查他背后之事，周玉就更不知道了，我不信杨二郎背后之人能知道圣上未断之事。如若已经知晓，那圣上身边的蛀虫也太多了些，你认为咱们圣上是那么心盲眼瞎之人吗？”
　　“那会不会是周玉还想让您帮周家把事情大白于天下？”
　　“不知。但现在看来她确实遇到了麻烦，我们先去看看，若能帮上，便帮一帮吧。一弱质女子存于世也是不易，我们不能过分凉薄。走吧，去周园，看看是个什么事儿。”说完，孟黎盖上了书卷就往外走，海棠和秦朗也跟上了。
　　见到孟黎出来，春棠和婢女连忙走上前。孟黎对着春棠道：“我现在要出门一趟，若早我便回府吃饭，若酉时我仍未回，那就别准备我的饭菜了。”说完，就径直往外走了。
　　等孟黎带着海棠和婢女走到府门口时，秦朗已经准备好了孟黎的车驾，三人也就立刻上了车。

　　在路上，孟黎才问婢女道：“你可知你们娘子找我究竟是何事吗？”
　　“奴婢不知，娘子只说让我来孟府找您，并未交代是何事？”
　　“那为何约在后门见面？你家娘子最近是遇到什么难事吗？”
　　“因着娘子的姐姐离世，娘子最近确实一直情绪不佳。但因着小小姐和小公子的身份，最近也在忙着和杨相公的父母缓和关系。遇到什么难事，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也不好问，大概也是内宅的一些事情吧。”
　　“缓和关系？”
　　“其实周娘子一直试图缓和关系，但此前杨相公还是郡马爷，就您也知道，杨家肯定是不会承认的。但现在十安郡主和杨相公已经和离，那为了两个孩子，周娘子必然是要更上心些，小小姐过几年也要及笄了，这事情缓不得。”
　　“你家娘子被为难了？”
　　“倒是好像也没有，就是娘子这几天在准备未来公婆来周园相聚之事，大概是头一遭，有些麻乱，心绪不宁的。”
　　想到周洁也才离世数日，周玉竟然就想要和杨家夫妇缓和关系，这似是真应了周洁说的在她心里可能杨二郎更为重要吧。但是从周玉的角度想，换做任何一个母亲，大概相比一个死人，孩子的前程也确实更为重要些。想到周洁死前的心愿也是希望周玉能带着孩子好好生活，孟黎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说道：“那确实是有些繁琐的，你们也得多帮帮她。”
　　“周娘子不让帮忙，说要都自己做，以显示自己的孝心。今日杨相公的父母就来府上了，她将下人都遣出府放假了。”
　　“为何？”
　　“大概是怕杨相公的父母不好相与，怕到时候场面难看，闹出来知道的人太多，对她也不好。我也理解，毕竟做了多年的外室，难免会有这些担忧。”
　　“都遣走了，那她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周娘子很早就起了，府里的活儿下人们提前一天就已经干好了。早起她就在自己准备各种东西，我也帮忙备了些，忙得过来。我是等到杨相公他们人都到了才出来给您送口信的。因着今日马夫也不在，这才晚了些才找到您。”
　　“车夫也不都不在府里了吗？”
　　“是的，周娘子都给放假了，府上现在应当就他们一家子。”
　　二人聊着聊着，马车已经晃晃哟到了周园，因着之前蹲过点，秦朗也很快就找到了周园的后门。

　　马车停好，三人下车，婢女开始叫门。
　　好一会儿，才听到有人跑过来开门的声音。
　　后门开了半扇，周玉走出来，面上还带着细汗，似乎有些累，轻喘着气，道：“不好意思，家里现在忙的很，久等了。”说完，将门又关上了。
　　看着周玉的样子，孟黎有些疑惑，但想着这杨氏夫妇大概确实是不好相与的，便说道：“无事，只是不知周娘子今日找我是有何事？若不急，周娘子大可等家中之事忙完我们再聊。”
　　“不用，孟小姐既然都来了，我也不好劳烦您再跑一趟。”说完，递给了孟黎一个盒子，道：“之前孟小姐给我的姐姐的遗物似乎有些麻烦，最近我遇到了一些不太好解决的事情，所以想请孟小姐先帮我保管一阵子。等我把孩子身份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再去向孟小姐讨要，只是不知孟小姐可否帮这个忙？”
　　听到她如此说，孟黎立刻知道盒子里是什么，继而道：“非得要进杨府吗？周司业给你们留的东西完全可以让你和孩子好好过活。”
　　“孟小姐还没成亲吧，等您当了母亲，您自然就理解我作为一个母亲的心理了。您若是不想帮这个忙，我也就不麻烦您了。”
　　孟黎看着已经拿在手中的盒子，又看到周玉虚弱且有些苍白的脸，这段时间对这个人而言，应当是充满痛苦、纠结的。同为女人，她实在开不了拒绝的口，答到：“我帮。这些东西就先放在我这里，孟府还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的，你大可放心。”
　　听到孟黎的回答，周玉行了一礼，道：“那周玉就在此谢过孟小姐了。”
　　孟黎立马抬手将她扶起，道：“无需言谢，这实在不算是什么麻烦事儿。”
　　“今日家中实是有事儿，就不多留你们了，他们还在等我，我得快些回去。”
　　“好，那我们就先走了。我看你最近身体似乎有疾，别太累，多补补吧。”
　　“谢谢孟小姐了，我会注意的。”说完又朝着孟黎行了一礼。
　　孟黎也没再说什么，海棠扶着她就上车了。秦朗调转车头，就准备回府。
　　离开前，孟黎打开了车窗，周玉和婢女一直目送他们离开，车逐渐驶离小巷，孟黎似乎见到周玉眼眶含泪，嘴巴也在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是孟黎并未听到也并未看清。

　　回府时正好遇到下市，马车在路上走的缓慢。想到周玉的一些举动，孟黎觉得有些疑惑，在车内沉思着，也忘了关车窗。一路想着，完全都没听到谢玄在叫她。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朗已经停下车和谢玄的车靠在了一起。谢玄的手从马车中伸到了孟黎的车里，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呢？”
　　缓过神来的孟黎，看到了谢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孟小姐，孟小姐，等等我。”
　　海棠先听出了对方的声音，道：“小姐，似乎是周娘子的婢女。”
　　几人探出头，婢女已经靠近了车驾，站在了两架马车的中间。
　　喘了几口气后，婢女道：“还好还好，赶上了。孟小姐，我家娘子有信要交给您，方才忘了，让我给您捎过来。”
　　不知为何，听到有信，孟黎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不好的情绪涌了上来，忙问道：“什么信？”
　　婢女递上信笺，孟黎二话不说就拆开了，一目十行地就将信笺看完了。看完后，孟黎立刻问道：“谢玄，你还没说，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方才有人来府上找我，说是周玉周娘子邀我申时七刻到周园，所以我就让茗玉带我来了。”
　　“不好！秦朗驾车，我们去周园！”孟黎说完，就让海棠带着婢女上车，两架马车往周园而去了。
　　还未靠近周园，就听到有人在大喊：“失火了！失火了！快来救火呀！”
　　为了孟黎的安危，秦朗不敢再往前去。
　　看到这一幕，婢女从车上跳下来，跪在地上哭喊道：“我的老天爷呀！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就燃起来了！周娘子、孩子，还有杨相公一家还在里头呢！”
　　孟黎从车中下来，看着周园已经燃起了滚滚黑烟，内院那个方向已经烧起来了，甚至能听到木头燃烧的声音。看到这一幕，孟黎完全理解了方才那别扭的感觉从何而来。
　　原来，周玉从来就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人，在拿到周洁的遗物后，她布局好了一切。
　　她是一个完全的聪明人，但这个聪明人却只能选择献出生命的方式来成全自己对家人的愧疚和对仇人的报复。
　　多么可怜又无奈的世道，多么残忍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