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黎花开》阴醴七七

34、第34章 周洁死了

　　一连几天，谢玄都陪着孟黎在内院逛园子，谢玄似乎真的闲了下来，但是孟黎知道，陪着她不过是太子给找的幌子，真正的目的大概还是想让谢玄盯着郡马爷和周洁，以免真的出什么岔子，太子不好向圣上交差。
　　这日，谢玄正陪着孟黎在园内消食，想着一连几日都没有新情况，孟黎忍不住问道：“郡马爷和郡主的事情还没解决吗？”
　　“从太子殿下那儿传来的消息是，郡主想要休夫，但陛下不同意。陛下似乎与郡主达成了某种交易，这几日郡主在考虑，我估计应该快了。”
　　“达成了某种交易？什么交易？”孟黎盯着谢玄的眼睛如此问道。
　　“你知道的，左不过孩子和老雍王。郡主怎么能在陛下那儿讨到好呢？能顺利与郡马爷和离，应该是陛下的底线了吧，毕竟就目前的局势来说，陛下并不想和世家闹得太不愉快。”
　　“这样吗？”听见谢玄的回答，孟黎低下头思索起来。
　　“怎么了？”谢玄见孟黎似乎有些低落，关切地问到。
　　“无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孟黎抬头微笑道。

　　二人刚聊完，就见东宫大总管带着圣旨朝二人跑了过来，边跑边叫道：“谢大人，谢大人。可算是找到您了。”
　　“大官，何事如此匆忙？”谢玄看着小跑而来的东宫大总管问到。
　　东宫大总管忙将手里的圣旨递给了谢玄，道：“这是陛下给郡马爷的圣旨，还得麻烦谢大人去送给郡马爷。送走郡马爷的车驾已经安排好了，等您从宗室令将郡马爷接出来我就将他送回杨府。”
　　谢玄听到大总管如此说，问道：“为何是回杨府？”
　　“这是陛下答应十安郡主的。郡主说郡马爷自进入郡主府就靠郡主恩养，属于他的东西全都已经打包好送回杨府了，既然二人和离了，也无需再有交集。”
　　“那小小姐？”孟黎插着问了一嘴。
　　“回黎小姐，小小姐已经正式入了雍王一脉，上了皇家玉牒，从此和杨家再无半点关系了。”说完，东宫大总管朝着孟黎和谢玄鞠了一躬，道：“咱家还得快点把郡马爷送走，谢大人麻烦您带路宣旨。”
　　说完，三人朝着宗室令而去。

　　谢玄带着大总管和孟黎来到了宗室令地下监牢，在这里孟黎见到了被关押数日的郡马爷。他似乎被照料的很好，完全没有被关押的萎靡和疲累，反而一幅清风霁月之态。监牢之中，阳光透过小窗洒进来，正好照在他身上，虽然身陷囹圄但却依然提笔作画，似乎对自己的结局早有预料。
　　见谢玄他们来了，他轻放下笔，从凳子上站起来，施施然跪在谢玄面前，接受了陛下对他和郡主和离的旨意。收起圣旨后，东宫大总管对着郡马爷道：“跟咱家走吧，送您回去。”
　　郡马爷也并未多言，跟着大总管就往外走，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在路过孟黎的时候，突然停下道：“如果见到周洁，麻烦帮我带话给她，我会好好照顾周玉和孩子们的，让她放心。”说完，就跟着大总管离开了。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孟黎不禁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看到孟黎的眼神，谢玄拉过孟黎的手，将她的手心慢慢松开。随着谢玄的动作，孟黎紧绷的身体也逐渐舒缓，她抬头看着谢玄，眼神里充斥着让谢玄不舒服的东西。谢玄下意识道：“我不是他，你也不是郡主、周玉或是周洁。”
　　听到谢玄如此说，孟黎并未感到轻松，似乎也不想面对这个话题，转而道：“已经有结果了，我们去看看周洁吧。”说完，推开了谢玄的手，往周洁的监牢而去。
　　谢玄看着孟黎的动作，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只能带着一肚子疑惑跟着孟黎走。
　　见到孟黎和谢玄过来，内卫将周洁的牢门打开了。放二人进去后，内卫也非常有眼力见的离开了监牢附近。
　　听见地面干草被踩踏的声音，本来在通铺上打坐的周洁突然开口道：“谢大人，方便的话，我只想和孟姑娘谈可以吗？”
　　听到周洁如此说，谢玄快走两步握住了孟黎的手，见他有些紧张，孟黎回握道：“无事，你在外面等我吧。”
　　看着孟黎的眼神，谢玄没办法拒绝，又将孟黎身上的大氅拢了拢，回看了一眼周洁，就出去了。
　　此时，周洁才睁开双眼，似乎是打坐了太久，刚睁眼无法适应洒在她身上的阳光，下意识用手挡了挡脸。适应过后，周洁从通铺上走下来，朝着地牢的窗子而去，道：“这大概......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太阳了吧。”
　　刚说完，一团云飘了过来，阳光就这样消失在了地牢中，地牢瞬间变得昏暗了。
　　“不一定，至少目前陛下并未对你有任何的旨意，一切都要等陛下的定夺。”孟黎道。
　　“是吗？”见阳光被云朵遮蔽，周洁也没了兴致，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和孟黎各斟了一杯茶，递给孟黎一杯后，就自饮起来。
　　孟黎也没有犹豫，在周洁侧面坐下，问道：“你怎知是我？”
　　“那日内审，难道不是你吗？”周洁笑着道。见孟黎仍有疑惑，周洁继续说：“需要用屏风遮挡的，必然不是男子。能参与到皇家内审的必然也不是一般人，陛下自然也不会让深宫妃嫔参与到此事中。太子殿下在庭上多次朝你那边看去，至少应当是他所信任之人。太子殿下目前内宅并无妇人，除了你，也从未听说过与哪家闺阁女子走的近。大总管又如此关切，多番揣测之下，那就只能是孟小姐你了。”
　　“那你怎知今日还是我？”
　　“关了我数日都未对我用刑，大概是有人想要从我这里挖些什么。但是以那些男人的做派，严刑拷打似乎才是常用手段。但却只是将我关押，大概是孟小姐的手笔吧。”
　　“不错，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知你想问什么，但是我并不想说。”
　　“如若不说，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知。”
　　“即使是丧命？也要瞒着？值得吗？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他们把你送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你可以安稳的过一辈子。”
　　“没必要了，我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吧。”
　　“那周玉呢？你真的要留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吗？”
　　“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孩子。而且郡马爷不是也已经和离了吗，以后她就有倚仗了，不需要我了。”周洁笑着道。
　　“你难道不觉得被背叛了吗？所有人，都选择了舍弃你，不论是哪一方，都没有想过要让你活下来。你这样真的值得吗？”
　　周洁笑了一下，道：“十多年前，周洁就已经死了。到现在，活着的每一天，我都在向死而生。舍不舍弃的，于我而言，不重要。孟小姐，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不会说的。”
　　孟黎并未再逼问，而是转移了话题，道：“那我换个话题吧，反正你也要死了，那在你死之前能否为我解个惑？”
　　“你想知道什么？”周洁端起茶盏吹了吹，问道。
　　“小小姐的身世。如我所料不错，她应当是十安郡主和雍王的孩子吧。”
　　听到孟黎如此问，周洁的手微微一颤，立刻又镇定道：“你为何有这种猜想？”
　　“我仔细观察过小小姐，她的毛发、瞳色、身形都不是一个正常小孩应有的样子，除此之外她的心智也似乎与一般孩童有异。我看过‘千金方’和很多医书，里面有提到过这种情况，所以我猜测她可能是有什么遗传疾病。但是联想到十安郡主怀孕的时间所发生的事情。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小小姐已经上了皇家玉蝶，被过继给至今未婚且无子的雍王了。串联上这些事情，似乎最不可能的结果，反而是最说得通的事实。只是，我还不清楚，这件事，有你的推波助澜吗？”
　　听到孟黎如此说，周洁不觉笑着问道：“你怎会联想到我身上？”
　　“你和十安郡主关系逐渐走近似乎也是在那个时间点，靠着十安郡主的关系，你一步一步走上了司业的位置。我本来以为你大概是拿捏了十安郡主什么把柄，但内审时，我看她对你的情谊不似作假。那事发生之时，你应当是第一个帮她扫清的人吧，不然她何至于如此信你？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切本就是你设的局。在她怀孕快生产时，又向郡马爷捅破了此事。以你当时与十安郡主的亲近程度，郡马爷应当是很快就认识到了事实，然后就开始冷落郡主了，周玉因此又得到了郡马爷的青眼。一石数鸟，真的好算计。这应当也是你背后之人给招数吧，不然以你当时的地位，怎么能知道雍王进京之事。”
　　“不错，这一切就是我的算计。老雍王当年就是为了遮掩十安和她哥哥的丑事才着急将她嫁出去的，和郡马爷的姻亲不过是因为这是老雍王能拿她换取到的最高利益罢了。”周洁嗤笑道。
　　“你也知道十安郡主是被老雍王利用了，那你为何还要报复她和她的孩子呢？”孟黎看着周洁问道。
　　听此言，周洁忽的有些哀伤，小声道：“我知道我对她不住，这辈子没办法了，下辈子再还吧。孟小姐，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如果你要去告诉十安真相，真相就是她十安信错了人，让她以后小心着点儿，别那么轻易就相信别人了。其他的，我没什么好说的了。”说完，周洁从凳子上站起，背过身去走了两步，不看孟黎了。
　　看着她的背影，孟黎也站了起来，久久没有说话，准备离开前，孟黎还是没忍住，说道：“你再想想吧，其实你没有被所有人抛弃，你还有周玉不是吗？”
　　听到周玉，周洁似乎拿衣袖擦了擦脸，转过身道：“在她心里，郡马爷比我重要。”
　　“不是的。当年你们应当是一同进京，你没想过为何刚进京时她没有想过去找情郎，那后来为何又去找他了吗？我猜你的背后之人应当是拿你威胁她了吧。郡马爷说他和周玉的那一次是意外，可能对周玉而言，那一次是不得以。如若真的爱惨了郡马爷，为何数年二人都未曾再有子嗣？当初的情谊是有的，但事过境迁，二人都走向了不同的路。即便当年之事不是郡马爷为之，作为周家的子女，父母之仇真的那么容易原谅吗？她知道你在做什么，大概是想给你俩都找一个靠山，这样在京城至少不会被欺负了。”
　　孟黎一字一句吐露，周洁的脸随着孟黎的话也挂上了泪痕。此时，她的思绪似乎回到了刚来京城的那几年，因着主人的举荐来到了京城并进入了北宫学堂，但日子并不好过，还得养着周玉。二人过的紧紧巴巴但至少在一起。突然有一天，周玉挂着一身青紫回家了，开口便道：“姐，我找到二郎了，我是他的人了。”那时，周玉如此说着，周洁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感受到了背叛，但却并未关心周玉的情绪。当时，周玉是什么样子？她似乎并不是开心的。此后数月，周洁赌气在北宫学堂住也不怎么回家，等再次归家时，杨二郎已经登堂入室开始照顾怀孕的周玉了。那时的周玉是开心的吗？似乎，似乎在看到她的时候眼睛才亮了一下。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被蒙蔽了双眼，并未感受到妹妹的付出......

　　一阵血腥涌出，周洁猛地吐了一口血，向后倒去。
　　看着倒在地上的周洁，孟黎连忙过去将她搂在了怀里，对着外面道：“谢玄！叫太医！叫太医！”
　　听着孟黎的嘶吼，谢玄忙跑进来，看了一眼后立刻安排内卫去找人。
　　此时，周洁的身体已经开始不自觉抖动，周洁艰难地从头上取下发簪，递给孟黎后，握住她的手道：“拜，拜托你，去我家，把我房间的盒子拿给周玉。”
　　“你别说话，等太医过来！你别说话！”孟黎看着周洁道。
　　“没用的，我每周都得吃主人给的药，今天刚好是吃药的时间。我......我活不成了。”
　　“不会的，太医肯定有办法的！”
　　“孟小姐，你是一个好人。但，但是这个世上，好人和有能力的女人都难以存活，只会被男人拿来当做筹码，希望你比我幸运，不要沦为权柄之下的玩物。”说完，又吐了一口血，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了。
　　血似乎堵住了她的嗓子，孟黎试图将她立起来抱住，但奈何手臂受伤无法抬动。见此，谢玄立马跑过来，接过了周洁将她上半身抬起。周洁虽仍在吐血，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但是，数秒后，周洁的瞳孔开始有些发散，意识也开始不清，张着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孟黎听不清。
　　待她凑过去，才听清周洁的话，她道：“告诉十安，小心北宫学堂的人。任何人……不可......”
　　说完，周洁闭上了双眼。
　　此时，太医才带着药箱跑了进来，内卫也从谢玄手里接过了周洁将她放在通铺上。
　　太医简单检查后，对着谢玄摇了摇头。
　　孟黎看着太医的动作，愣在了原地，刚刚还在和她聊天的人，就这样一瞬间死在了她面前。
　　她似乎应该是要哭的，谢玄也以为她是要哭的，挡在她面前搂住了她，但孟黎始终未流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