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善记》木木rered

61、分离

　　离别前夕，陆云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别墅中。

　　乐善望着他消瘦的脸颊，本就轻薄的骨肉在连日处理基地事务的过程中越发消瘦，只剩下一层皮，紧紧地贴着涌起的骨头。

　　她恍然意识到，他们已有一月未见，彼此相望，竟有几分陌生的怅然。

　　陆云野皮笑肉不笑，“听说你明天要离开了？准备好了吗？”

　　乐善不难推测他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

　　谢天望曾上门探望，面对乐善提出的是否共同前往北方的询问，他表示，许一城给出的命令是在末世爆发后跟随乐善前行，一切听从她的安排，帮助她建立基地。命令下达的非常匆忙，之后的事情并未详谈。但是，许一城将谢天望的指挥权完全交给了她。此时，走与不走，也由乐善决定。

　　乐善思考着，最终选择让谢天望留在川蜀基地。山高路远，她没有心思带上其他人冒险。谢天望无不应是。

　　没等到乐善的回答，陆云野撑着脑袋，目光轻轻飘过她，落在远处。

　　良久，他叹口气，“我还以为，朋友一场，你会亲自来跟我告别，原来，是我想多了。”

　　“只是还没到时候，我本打算在明日启程前再跟你说。”

　　陆云野指了指后花园，乐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和他出去。

　　远离厅堂明亮的灯光和闲聊的人群，两个人静静地站在花园幽静之处，任由月光流淌，洒落一地清晖。

　　“他在你身边吗？”陆云野嘶哑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乐善不自然地点头，而后挥手，令无名男人退下。

　　“我让他走了。”

　　“你会带他一起去北方吗？”

　　“嗯。”乐善想着多解释两句，“毕竟，把他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陆云野哼笑，“不放心什么呢？担心他失控，还是被其他人，例如我，虐待？”

　　乐善无奈，“你能不能少说点废话。”

　　陆云野这才有了笑模样，他踌躇两秒，缓缓说出了深藏在心里的想法，“我只是，没想到，最后跟在你身边的，竟然是他。”

　　一个他从未注意过，被所有人弃若敝屣的废物，常年被关在地下室，最后却出乎所有人意料，走向了光明深处。

　　不得不说，他好像有点羡慕他。在同为私生子的岁月里，他从他身上获得一点微不足道的自信，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基地掌权者，竟还会生出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陆云野清醒过来，认同乐善的做法，“这样也行，他实力高强，又能完全听命于你，一路上可保你安危。”

　　乐善并未多言，唐可心和陆云野都将她看作需要被别人保护的人，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关心和担忧，乐善无意与之纠缠。

　　她从不曾看轻过自己，也绝不会踏着他人的生命往上爬，带上无名男人，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最佳选择。

　　从陆云野口中，她听闻过他虐杀敌人的悲惨事迹，虽不知有多少真实性，但在陆维川手下办事，也算不上多么清白。乐善不能容忍这般杀器脱离控制，存在于祥和平静的基地中。

　　夜色静悄悄地弥漫。

　　乐善问，“陆云野，以后你会好好当一个领导者，尽心保护基地的百姓吗？”

　　陆云野定定地注视着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渴望地问，“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呢？”

　　“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你走了，任由我一个人掌握基地生杀大权，你真的会放心吗？”

　　乐善被他几个连问怼得哑口无言，眸色沉沉，表情凝重。

　　陆云野轻笑，笑声在空气中传开，淌过为数不多依然盛开着的鲜花，声音也莫名带了几□□惑的气息。

　　“乐善，如果不放心的话，要不要把剩下的那颗丹药给我吃？”

　　乐善猛得愣住，后背汗毛竖起。

　　她面色不变，叫人捉摸不透，脑海里却闪过这一个月来和陆云野相处的一幕幕画面。

　　两人商议攻入陆家别墅的前一晚，她说凭那颗丹药便可安然无恙地控制住无名男人，后来，他多次说无名男人会臣服于他。他知道丹药的作用，他甚至也知道，另一颗丹药，是为他而准备的。

　　陈凡精准地计算局势，两颗丹药，能让乐善将基地里最厉害的两个人牢牢捏在手心，一人护她一路安危，一人留镇后方保护家人。不必担心背叛和反噬，乐善可以尽情地投入到修仙之旅中。

　　乐善怎会没有犹豫，偶尔想起空间里剩余的那颗丹药，想起陆云野讳莫如深的性格，对朋友的信任和家人的关爱在挣扎抗衡。人性向来经不起考验，她不该去赌。可是，无数次思考过后，她都放下了丹药，不去找陆云野。

　　陆云野反而找上门来，跑到乐善面前叫嚣。

　　“怎么样？给我吃丹药吧？”

　　乐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偏头问他，“你疯了？”

　　“是，我是疯了！”一时间音调有些高，惊起树上停息的飞鸟。

　　鸟儿扑腾着飞远，又是一片寂静。

　　发疯的陆云野陡然平静下来，理智地分析，“这是对你最有利的做法，我想不出你拒绝的原因。”

　　“乐善，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要再妇人之仁了！这样，你什么时候能长成材呢？”

　　陆云野一步步逼近，语气严厉。

　　“你还是以前那个待在学校实验室里，只会科研的女研究生吗？天真和稚嫩是撕不下去的标签吗？你配得上最强异能者的称号吗？”

　　最后，他在离乐善半米远的正前方停下，深邃的眼睛看着她，严肃地摇头，“乐善，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乐善没有被激起愤怒和血气，也许，就像陆云野想不通她的心理原因一样，她也看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他们两人注定，永远也看不透彼此。

　　乐善从空间里取出丹药，饱满圆润的古铜色丹药落在她的手心，闪烁着古朴的光芒。

　　“我……”

　　她说不出话，她仍旧不想让陆云野吃下这颗丹药。她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尖利的指尖从柔软的皮肤上划过，乐善还未反应过来……

　　“诶！”

　　陆云野径直拿起那颗丹药，塞进了嘴里。

　　炽烈的灼烧感从腹部升起，火苗向上飘散，慢慢席卷到脆弱的心脏处，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疼痛感。

　　陆云野忍得脸部变形，“你需要我向你承诺什么？”

　　乐善默然不语。

　　“恩！”陆云野闷哼一声，伸手按住心脏，看着她，“那我自己来说吧。”

　　一字一句，如此郑重。

　　“我陆云野，向乐善承诺，一生忠于你，绝无背叛。”

　　“我以性命起誓，会不惜一切代价，倾尽全力，保护你，以及你的朋友、家人、百姓。”

　　“但凡乐善所愿……”

　　“够了！”

　　“陆云野，够了！停下！”

　　陆云野依乐善所言闭嘴，两两相望，唯余沉默。

　　火焰归于无形，心口处的灼烧感消失，陆云野恢复正常，明白誓言已然生效。

　　“我走了。”

　　“明天就不来送你了，免得徒增悲伤。”

　　他最后深深地看她一眼，无数复杂的情绪和言语堵在喉咙处，尽数被主人咽下。

　　就这样吧。

　　如同幽灵般静默无声，陆云野快步转过花园，走过厅堂，拉开大门，离开了这栋别墅。

　　他来时空无一物，走时却带上了乐善的一颗丹药。虽是束缚，却也已经是他从冷心冷情的乐善身上获得的唯一安慰。

　　他想，他总不能比他的弟弟更差吧。同为兄弟，陆云野不甘落于人后。

　　手掌下是跳动着的鲜活心脏，陆云野嘴角勾起微笑。这微笑纯真而纯粹，全然不该出现在陆云野脸上，偏偏命运就是这般巧合，赐予他本不能拥有的感觉。

　　太阳从东方升起，清晨的日光点亮了天地。

　　乐善抱着小老虎，钻进了越野车中。越野车经过科研所改造，用基地中最稀少强硬的材料武装过，坚硬无比，能够抵挡三阶丧尸的攻击。

　　唐可心、陈楠、乐为人和秦英一行人站在别墅门口送别，他们不住挥手，却始终站在大门内，未曾踏出脚步。

　　若是走出去，再来上几个拥抱，互诉衷肠，这场分别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乐善笑着，“我走了。”

　　汽车一路奔驰，驶离基地。

　　去年的六月，她从学校匆匆赶回老家，一年过去，人与物皆非，她再次启程，目标是遥远的北方。

　　乐善淡淡瞟过空气中的阴影，“你会开车吗？”

　　“车？开车？”

　　显然是不会了。乐善有心教他开车，一路漫长，她可不能一个人开这么久的车。

　　“我之后教你。”

　　无名男人开心，阴影波动。

　　“你出来吧，坐在副驾驶上，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消失。”

　　乐善要慢慢教他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不容于世的怪物。

　　把面貌、身型等物理特征露在明面上，便是不得不走的第一步。他要熟悉他自己。

　　她想问他有没有杀过人，杀过无辜的人，思考良久，念及他没有意识，恐怕也不能知晓其中深意，给出的答案无法参考，遂作罢。

　　无名男人乖乖地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

　　“以后，你就叫无咎吧。”

　　“无咎？”

　　“对，这是你的名字。”

　　无咎，没有过错。

　　如果存在受害者，她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他。

　　即使在杀人时，他没有任何主观意识，她也不是说他没有过错。

　　她只是希望，走过基地这段短短的路，此后的人生，他能再不犯错地生活下去，同时，用一生去赎清往日的罪孽。